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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好大的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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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好大的雪。

雪花一片接一片落在她脸上,微凉的触感细碎而轻柔,像是谁正用指尖一下下碰她。

檀宁仰着脸。天光落进她睁开的眼中,只剩一层模糊的灰白,薄而遥远,像隔着一张褪色的窗纸。

风雪送来了山下的声音。

檀宁听见牦牛群被牵过时波荡的铃声,听见妇人催孩子回家,孩子却拖着脚在雪地里尖叫着跑,皮靴踩得雪壳咯吱作响。

这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家乡,从未真正靠近过的家乡。

她们之间远得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檀宁不在河边,也不在河上。

她在河底。

水草缠着手腕,卵石抵着背脊。隔着厚厚的冰,她听见人的脚步从冰上过去,有人说笑,有人唤伴。

但都与她无关。

四只爪子踩过积雪,轻轻地靠近了她。它停在檀宁身后背后,身上带着一点药草与兽毛的气味。檀宁还未回头,便有柔软的东西绕上她的手腕。

一圈,又一圈。

温暖蓬松的尾巴带来细密的痒和热。那力道不重,却执拗,轻轻收紧了一下。

檀宁摸了摸药兽的头,柔声说:“我没事。”

不远处,有男人咳了一声。那咳声低沉冷厉,像铁器磕在石上。

檀宁摸在药兽头顶的手僵住,掌心还留着兽毛的暖,心却已经开始发冷。她没有回头,肩背绷得很紧,像忽然绷直的一根琴弦。

药兽在她腿边蹭了蹭。

另外两条尾巴绕上她的腰,像温热的绳,引着她往前走去。

檀宁跟着它的力道抬脚,落脚。每当脚下踢到什么石头,药兽就会停下来耐心地等她。她扶着风,扶着那一点毛茸茸的暖意,慢慢走到屋前。

门很低。

药兽先钻进屋去,尾巴仍缠在她腕上。檀宁先摸到粗木门框,再低头弯腰。

十二岁了,她已不能直着身子进去。

门楣贴着她发顶掠过,几粒雪滚了下来,化在颈后。她瑟缩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进了屋,药兽的尾巴才从她腕上一圈一圈松开。

她好像又回到了河底。

那个男人在门外又咳嗽了一声。

檀宁感到一阵恍惚。她隐约记得,还有一个人会在门外等她,却又不叫她害怕。

可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她终转过身,朝长案的方向走去。那里常年有干药草和兽脂灯凝住的味道。檀宁不用药兽引路,也熟练地走到了长案面前。

她慢慢跪下。

膝盖压上兽皮垫子,底下透着凉气。她伸手拿下案上那只骨匣。

它比屋里的石头还冷。

她的手指顺着匣盖摸过去,摸到嵌银的扣缝。那一道银线窄而凉,像藏在雪里的一根细针。

她轻轻打开了它。

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一张脸。上半截是冷而硬的骨片,下半截是密实的雪毡,被药香熏透了,带着一点清苦的冷香。

她用两只手将那东西从骨匣里取出来。

“檀宁!”

暗仓的木门被邬宵寒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尘灰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前,难掩焦急的声音沿着窄窄石阶滚入深处。

无人回应。

阶下只有一枚安息香叶,孤零零地躺着。

邬宵寒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后的光被越抛越远,到了最后,只剩一点灰白贴在石壁上。

他捡起那枚安息香叶,抬眼往里望去。前方是晦暗的一间库房,被戏班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檀宁!”

邬宵寒快步往里走去,穿梭在木架之间,大声呼唤。

他抬手拨开挂在过道上的一件青衣戏服,后头只有一只漆皮剥落的箱子。箱盖虚掩着,他一脚踢开,里头滚出几只掉了色的面具。

他从架缝间侧身穿过,搜寻着檀宁的身影。

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暗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声。

邬宵寒眉目一冷,加快脚步绕过木架。狭窄过道里横着几根断裂的枪杆,他直接跨了过去。

檀宁跪坐在昏暗中,面朝一整面悬满面具的墙,双手才从脑后缓缓放下。

数十张面具高悬墙上,赤红、玄黑、黛青,色彩斑驳。它们有的眉目狰狞,有的唇角诡异地高高挑起,仿佛正从暗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檀宁独自跪在这一张张狠厉的面孔之下,像是在等待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几步跨到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掌下触到的身体冷得像冰,他五指骤然收紧,将她猛地扳过身来。

一张白色面具映入他的视线。

那面具素白无纹,只在眉眼处开了两个空洞。檀宁的眼睛就在那两个洞后,静静睁着,瞳仁乌沉,却像隔了一层死水。

暗仓里的潮气忽然重得像水,他被那双眼拖着往下沉,压过口鼻,压进胸肺。

“檀宁——”他试图将她摇醒,但那双眼始终空洞地凝视着她。

他一眼就补足了事情经过——檀宁被韦嵊推下石阶,滚入暗仓后昏迷不醒。安息香叶又在途中遗落,失去庇护的她这才被梦魇侵入。

这不像是寻常妖术,倒更像某种笼罩范围极广、只要满足条件便会自行触发的魅术。

那把团扇秽气深重,几乎不逊于妖物初生;可它偏偏又不是本体。

若非本体,便是器皿——有人以那柄扇子为巢,养出了一只能令数十人一齐陷入噩梦的梦魅。

梦魅会顺着灵魂的裂口潜入,被魇住的次数越多,灵魂的裂缝就会越大,越受其控制。有的人甚至会永远陷在梦魇里,直到肉身枯尽。

邬宵寒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那张白色面具冰冷地覆在檀宁脸上,仿佛一层死物的皮。邬宵寒没有将它取下,只从一侧缓缓掀开,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以及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

她的额角磕破了,一缕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面具旁显得格外刺目。

她又受伤了。她跟着他,似乎总在受伤。

明明那么弱小,却说着要帮他杀项华。他的仇恨,她要抢着背负;他的过去,她要落下泪来。

……真的太傻了。

邬宵寒的指腹离那缕鲜血只有咫尺,但却因为担心弄疼了她,迟迟擦不下去。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抬起,随即低下头去。

半寸。

一线。

他从未与谁靠得这样近。

他的唇停在她的唇前,仍然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隙。就像幼时他用狐爪小心翼翼捉住一只白蝶,始终不敢真正合拢。

她和白蝶一样弱小,靠近他却从不犹豫。

他垂下眼睫,终于将唇覆了上去。

檀宁毫无反应,呼吸轻得几近于无。他托住她后颈,指腹没入发间,慢慢撬开她的唇齿。

一抹赤色从他唇间渡入檀宁口中。

那是他的狐珠,凝结着他五百年的本源妖力。狐珠顺着她的喉咙落入腹中,他的妖力逐步扩散在她身体之中,与原有的药兽妖力彼此缠绕,却互不干涉。

邬宵寒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等着我。”

“我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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