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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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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上前打起帘子,引着几人往御书房旁的小殿去。那处小殿不大,窗外正对一方窄庭,庭中植着数竿青竹,殿中已摆好四张食案。

李聿居上首,苏川在左,邬宵寒在右。檀宁刚要往离得最远的那张食案落座,却被李聿抬手一指:“把食案搬一下,让檀使节坐那里。”

小太监立刻会意,将右侧下首那张食案往前挪到李聿指定位置。这一搬,她几乎与邬宵寒和苏川处于同一线位置。苏川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檀宁轻声谢恩,在案后坐下。

李聿先落座拿了玉箸,笑道:“不必拘礼,都动筷吧。朕饿了半日,再不吃,小猪都要啃朕袖子了。”

小猪在他臂弯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檀宁坐下后悄悄打量食案上的菜色。今日的餐盘虽不算特别多,但样样冒着热气。银丝鱼羹盛在白瓷盏里,汤面浮着葱绿;樱桃肉炖得又红又亮,另有一碟春笋炙鸡,一碟蜜炊山药,一看那鲜亮的色泽,就知道是刚出锅的美味。

檀宁先尝了一口鱼羹,鲜味在口中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腹中。她又夹了一片春笋,笋尖脆嫩,鸡汁浸得恰好。

实在美味。

檀宁一时忘了自己正在宫中,夹一筷这个,夹一筷那个,不一会腮帮就鼓了起来。

“檀使节,味道如何啊?”李聿问。

檀宁连忙咽下口中食物,回道:“都是热的,比昨晚好吃多了。”

苏川变了脸色,才要开口斥责,李聿已先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他拿筷尖虚虚一点苏川,“朕早说过宫宴难吃,你们偏要闭着眼睛吹嘘如何美味。朕早说过,不必如此。”

苏川顿时噎住。

李聿随手把小猪放在案上,后者顺势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姿势,吸溜着口水,定定望着他面前的御膳。

李聿夹了一块樱桃肉,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朕也觉得,菜还是热的好。昨夜那一桌摆得漂亮是漂亮,吃到嘴里,却无甚滋味。”

这话苏川不敢接,邬宵寒懒得接,只有檀宁,笑着应和:“陛下说得对。就连雪霁谷那般寒冷的地方,白民们也要费尽心力,只为吃上一口热饭。”

“雪霁谷——朕若没记错,那是你的故乡。”李聿道,“书上说那里终年飘雪,四季如冬。你们平日怎么留住饭菜的热气?”

“用厚毡裹住食盒,再在盒底垫点烧热的石片。”檀宁道,“有些人家离灶房远,盛菜的碗也要先在火边烘过。这样护不了一炷香,可一盏茶的热乎,总还能留住。”

“原来还能这样!”李聿道,“雪霁谷虽然苦寒,但朕听说,你们药兽一脉世代居于雪霁谷,只为守护白民。能有这样的忠诚代代延续,日子就算苦点累点又有何妨?朕都羡慕他们呢!”

苏川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好容易等到插话的机会,立刻放下长箸,抱拳道:“陛下何必羡慕旁人?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纵是赴汤蹈火,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朕知道大将军忠心。”

李聿说得轻快,眼神却越过案上热气,落到右侧的邬宵寒身上。

他夹了一片春笋,神色平平,仿佛这殿中君臣问答、忠心剖白,都不如眼前这碟菜值得费心。

李聿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又把话头转回檀宁身上。

“方才说到雪霁谷。”他托着腮,眼里重新起了些少年人的兴味,“檀使节,你给朕讲讲,那里究竟是什么样?书上写得冷冰冰的,只说四季落雪,白民居于谷中。简单到一点意思都没有。”

檀宁还未开口,苏川便道:“陛下若想听雪霁谷,臣也可说!臣今年刚去过一回,谷中地势风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将军只去过一次,檀使节却在那里长大。自然该由檀使节来说。”

“……陛下说的是。”苏川笑得僵硬,干声道,“臣不过偶然去过一回,所见粗浅,哪里比得上檀使节。”

雪霁谷留在檀宁心中的最后一幕,是苏川率领魏兵踏着白民的鲜血闯入谷中。

但要说仇恨,她对魏兵,对苏川,乃至对李聿,都没有仇恨。她只是不忍看着族人的性命一条条凋零。恨意往往生于失去,源自珍视之物被人强行夺走;可檀宁从未将那些生命视作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并未产生过强烈的联系,自然也生不出被剥夺后的怨恨。

她笑了笑,柔声说:“其实也没有书上写得那样冷冰冰。雪霁谷虽四季落雪,但谷里的日子并不冷清,我们也有很多趣事。”

直到此刻,邬宵寒筷尖才微微一停,抬眼看向檀宁。

他也去过雪霁谷。那地方在他眼里,一向只是被风雪封死的荒寒之地。至于其中生活的白民,在他眼中,和艰难挣扎在凫丽山火山口的蠕虫,没有太大分别。

在难以活下来的地方活下来并不稀奇。生命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存在。

稀奇的是,那样冰冷无情的地方,竟养出了檀宁这种性格的人。

“继续说。”李聿好奇道。

“白民的屋子大半伏在雪下,叫伏雪屋。外头看着只露半截屋顶,像一只只趴在雪里的兽。”檀宁道,“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进屋总是要弯着腰,撞上门楣也是常事。”

“你也撞过吗?”李聿问。

她停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道:“我撞得不少。”

李聿顿时笑起来。

“屋外风大,屋里却很暖,每当白天的劳作结束,人们就会叫上几个友人,坐在火塘边,烤乳酪、煮雪茶,交流一天发生的新事。”

随着檀宁缓缓讲述,那片终年飞雪、苍茫无际的天地,仿佛也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雪霁谷不能耕种,谷里人大多靠采药、放牧过活。雪参、雪莲等物,外头说是千金难求,在谷里却不算稀罕。白民的孩子五六岁便会辨人野兽脚印,等再大些,就能跟着猎人们进山逐鹿、雪地设网。”

李聿听得入神:“你平日也同族人们住在一起?”

“我住在药屋附近。”檀宁道,“药屋在聚落最高处,风雪也最大。白民病了,便会到药屋求药。缺什么药,我便进雪山里找。”

“雪山那么大,又没有路,你怎么找?”李聿吃惊道。

檀宁笑道:“我可以闻。风会告诉我需要的讯息。”

她虽然嗅觉灵敏,但也不至于如话里这般。檀宁刚刚告诉李聿的,也都是药兽告诉她的。药兽凭嗅觉去雪山里找回药草后,她再炮制碾磨,煮成汤药,她们虽语言不通,但却默契十足。

李聿听得连樱桃肉都忘了夹。

檀宁已很久没有想起雪霁谷了,此时谈起,也有了几分乡情,轻快地说道:“不过,要说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还得是每年的最后一日。那天所有人都要出来庆祝,雪地上点满脂灯,老人小孩都围着篝火跳舞。我和圣子也会去。”

“圣子是谁?”邬宵寒开口。

李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此时发问,但也附和着问了一句:“是啊,圣子是谁?”

“圣子就是圣子,族长是白民的世俗领袖,圣子则指引着大家的灵魂。”檀宁笑着说,“所有重大场合,都是要族长和圣子一起出席的。这年尾的最后一天也不例外。”

“白民认为,新年之前若能同圣子撞上一下,来年便有好事发生。所以每到那一晚,大家总是喜欢围到圣子身边跳舞。”

李聿终于笑出了声:“那圣子岂不是要被撞得东倒西歪?”

她笑道:“有一年,圣子确实摔得格外多。第二日谷里人都说,那一年一定是大吉。”

“那你也去挤吗?”李聿问。

“不挤。”檀宁摇了摇头。

李聿眨了眨眼:“为什么?”

“雪地那么滑,大家又总是喜欢撞他,”她道,“他能好好跳完一支舞,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关于雪霁谷的风俗讨论,早已让苏川瞌睡上头,但邬宵寒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比起檀宁描述的那片异族风情,他更在意的,却是说着那番景象的檀宁。

旁人都只觉得圣子可供取乐,只有她想到了那个人的不容易。

他不愿看她被这份无谓的悲悯拖累,出口时语气却不自觉冷了几分:“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檀宁也不气恼,反而认真道:“若连一个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圣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你这么体谅他,你们什么关系?”邬宵寒的声音更冷了。

“……邻居关系?”檀宁想了想,“他就住在我隔壁一屋。”

李聿看了看一无所察的檀宁,又看了看一脸冷意的邬宵寒,忽然抿嘴一笑。

“说到雪,去年冬天玉京也下过一场大的,朕和相国发生了一桩趣事。”

李聿一开口,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苏川顿时惊醒。人尚未完全回神,话已熟练地接了上去:“哦?陛下与相国之间,发生了什么趣事?”

“朕那日从乾宁殿去御书房读书,坐的是暖轿。可雪下得太大,风从轿帘缝里钻进来,抱着手炉也暖不了分毫,轿子刚出发一会,朕就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道:“朕还没见过哪个皇帝少读半日书,江山便亡了的。外头天气这般恶劣,朕歇上半日,想来老天爷也能体谅。”

一个少年天子,却说着这样的话,檀宁忍不住被他逗笑。

李聿立刻看向她,像终于寻着了知音:“你看,檀使节就懂。”

苏川不甘示弱,连忙也扯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实在僵硬,眼神还下意识往殿门方向扫去,仿佛板着脸的朱贤下一刻便会从门外走进来。

邬宵寒更敷衍。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李聿一下,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

“你们真是无趣得很。”李聿不满道,“相国又不在这里,笑笑怎么了?”

他说罢,索性不看他们,只朝檀宁道:“朕后来就回乾宁殿了。往床上一躺,裹着被子说受了风寒,今日早读实在去不得。”

“朕装得很像,连秦公公都险些信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不堪回首的神色。

“可惜相国不信。”

檀宁问:“相国亲自来了?”

“来了。”李聿道,“他连伞都没收,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站在朕的榻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朕,说——”他把稚气未消的脸庞皱了起来,学着朱贤平日那副冷冰冰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陛下若真病了,臣即刻传太医。若只是畏寒怠学,臣便亲自送陛下去御书房。”

“然后,他就把朕从床上揪起来了——不是用手揪。相国不会那么失仪。”

李聿幽幽道:“他只是叫人掀了朕的被子。”

这回连苏川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殿中的气氛才刚缓和下来,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快步入内,在门边躬身候着。他不敢贸然开口,直到李聿偏头看去,才压低声音禀道:“陛下,灵抚司主事蔡辛正在外门候见,说长庆楼那边出了些事,要向司正禀报。”

李聿道:“叫他进来。”

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多时,蔡辛便被引入殿中。他入内后先行了礼,才看向邬宵寒。

“禀陛下,司正,长庆楼已复查完毕。原先六处染秽都已清除。”他顿了顿,“只是……复查时,又查出一物也沾了秽气。下官不敢擅动,特来请司正定夺。”

邬宵寒放下玉箸:“何物?”

蔡辛看了眼御前,没有立刻细说,只道:“东西已封在长庆楼,伏烬灯有强烈反应。”

邬宵寒起身朝李聿行了一礼:“陛下,臣需回长庆楼一趟。”

不消他眼神示意,檀宁已随之起身,垂手候在他身后。

李聿没有留人,挥了挥手:“去吧。”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邬宵寒,先前讲述逃学趣事的那个少年天子,忽然露出一丝与朱贤相似的深沉。

“朕今晚还指望睡个安稳觉……邬司正,别叫朕失望。”

“臣领旨。”

邬宵寒行礼告退,檀宁随他一并退出小殿。蔡辛在外头候着,见二人出来,忙领着他们往长庆楼赶。

回到延春苑时,那些伶人还围在楼前,庞监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不知被搬去了哪里。邬宵寒没问,檀宁也没问。仿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那一幕。

蔡辛低声道:“司正,东西就在里头。”

邬宵寒踏入长庆楼。

戏楼里比先前更静,六盏伏烬灯分列两旁。蔡辛朝一旁书办使了个眼色:“呈上来。”

两个青袍书办捧着一只乌木盘,小心翼翼走到近前。

盘中放着一柄团扇。

那扇子不是寻常正圆,扇面略作海棠形,一面绘着淡墨芙蓉,另一面却是一只将落未落的粉蝶。月白色的绢面像一片月光落在盘里。乌木细柄柄尾垂着一枚玉坠,下面缀一束褪色的银灰色流苏。

蔡辛示意之下,一名书办拿起伏烬灯靠近团扇。

数缕灰线从扇面上缓缓浮起,随即被青白火焰卷入灯中。灰线一沾上灯油,便如墨滴坠入新雪,墨色迅速洇开,转眼染黑了满盏灯油。

蔡辛压低声音道:“司正,就是这柄扇子。”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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