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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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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司正,这扇子是从后台暗仓里翻出来的。原本压在一只木箱底下,若不是伏烬灯照到箱子起了秽线,书办也未必能够寻见。”蔡辛道。

邬宵寒的视线从团扇上收回,让蔡辛将楼前等候的众人叫到前堂。

“谁知道它的来历?”

霓春班众人面面相觑。靠前的几个女伶看了看那团扇,又看彼此。半晌,才有个年纪较小的女伶小声道:“回大人,这扇子是班中排《游园》《惊梦》一类折子时,配戏用的。只是奴家入班晚,只知它是班里的旧物,旁的便不知道了。”

人群中一阵窸窣声响,一个女子拨开众人走到前头,说:“那是澜芷姑娘的扇子。”

那女人看上去已有三十,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站在人群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沉而素。

“谁又是澜芷?”邬宵寒问。

阶前那些年轻的女伶露出茫然之色,几个上了年纪的班人则露出些不自在来,她们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你与澜芷什么关系?”邬宵寒看着那名先前出声的中年女子。

女子向邬宵寒行了一礼,又向身旁的檀宁点了点头,姿态不算漂亮,却很规矩。

“回大人,民女姓沈名香彤,是霓春班的外班管事,六岁起就在班中做事。”她抬眼看了一下那柄团扇,“澜芷姑娘是二十年前霓春班的台柱。那时我年纪小,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她当年最拿手的便是扇子戏。这一柄,是前任班主特意重金替她打的。”

“澜芷本人现今何处?”邬宵寒问。

“澜芷姑娘已经死了。”沈管事道,“但扇子造价不菲,仍留在班中使用。后来凡有伶人需要,仍会取它上台。”

檀宁一惊,下意识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沈管事看了眼没说话的邬宵寒,目光转向檀宁,犹豫片刻,说:“二十年前,班中奉恭亲王府之请,入王府唱戏。轿子到了王府门前,澜芷姑娘却久久未出。”

“我在外面唤了两声,里头无人应声,便只好掀帘去请。帘子一揭,才瞧见她倒在轿中。胸前插着自己出门前戴的银簪。”

“那银簪还在吗?”邬宵寒问。

沈管事摇了摇头:“簪子和其他值钱的东西,都已被前任班主卖了。只有团扇舍不得,便留了下来。”

邬宵寒又问澜芷在轿中自尽的原因,这回却连沈管事也答不上来。

他沉吟片刻,转头道:“蔡辛。”

蔡辛忙上前半步:“下官在。”

“先前讯问时,可问到澜芷的事?”

“没有……”

蔡辛缩着肩膀,话音未落,挨了一记眼刀。

“再去讯问。记得把人分开。”

蔡辛苦着脸应了下来。他怀里那包炒栗子早冷透了,隔着衣襟只剩一点干巴巴的凉意。

他本来还盼着接下来有时间去舒太妃宫里打个牙祭,现在办的事出了重大纰漏,他很识趣地没有再提。

“把扇子包起来。”邬宵寒道,“我去一趟摘星楼。”

檀宁原以为这个“我”里不包括她,便站在原处没动。

邬宵寒走出两步,没听见身后脚步声,停住回头。

他恼火地看着她,觉得就算是文鳐鱼也该养成跟着他走的习惯了。身为他的使妖,她怎么还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呢?

“你——”眼见着狐狸又要喷洒毒液,檀宁连忙追了上去,在狐狸发怒之前抢先说道:“你不说我也是要来的,我只是走得稍微慢了一些!”

两人坐了马车出宫,在摘星楼外停下。给他们开门的仍然是那名白鹤小童。听闻邬宵寒是为净秽而来,鹤童领着两人往主楼走去。

大战过后,摘星楼一度满目疮痍,遍地残垣断壁。经过一个月的修缮,如今已大致恢复了原貌。

几个星官从廊外经过,檀宁的目光落在他们襟前,看到每个人身上都别着一朵小小的素白绢花,像雪粒落在那里。

左经纬死后,摘星楼没有大办丧事。

他生前是副楼主,死时却带着罪。为保全昆仑颜面,此事并未昭告天下,楼中人却都心知肚明。摘星楼不能为他扬幡举丧,只能在胸前别上一朵小花,聊寄哀思。

檀宁不禁想起今天刚死的庞监造。

玉京太繁华了,繁华到一条两条人命凋零,就像星官们胸前别的小小的绢花一样,微不足道。

檀宁垂下眼,心情复杂。连何时走到了主楼东侧也不知道。

鹤童在一间书房前停下,抬手叩门。

夏侯常与周友正伏在案前看《天官星经》,案上摊着星图和一支未干的墨笔。见邬宵寒进来,二人神情虽算不上欢迎,但经过上次共同抵御尸鹿的事情,也还说得上客气。

邬宵寒没有寒暄,只是取出团扇,将伏烬灯灯油变黑,以及澜芷旧事简略说了。

夏侯常听罢,脸色沉了沉,转身取来一面铜镜。

檀宁一眼认出,那是此前左经纬为尸鹿净秽时用过的吞垢镜,只是经过尸鹿一战后,镜面已有了大量裂纹。

夏侯常与周友一左一右扶住铜镜,镜面对准桌上的扇面,低声念起净秽咒。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经声落下,团扇上浮出几缕青黑色丝线。那丝线极细,像女人的发丝,颤了两下,便被铜镜吸入。

紧接着,乌木柄和绢面上又钻出更多细线,密密缠缠,转瞬尽数没入裂纹之中。

铜镜震颤着。

夏侯常没有立刻松手,周友也仍扶着镜缘,直到那震颤转弱,彻底安静,二人才同时撤开手。

“好了。”夏侯常长出一口气。

案上的团扇仍静静躺在那里。若不是方才亲眼看见铜镜的反应,几乎瞧不出它曾藏过那样重的秽气。

周友问:“这扇子用多久了?这么重的秽气,怕不是一年两年的旧物。”

“霓春班的人说,至少二十年。”邬宵寒道。

“这怎么可能?”夏侯常拿起团扇,在日光下仔细端详,“二十年的旧物,就是保存得再精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依我看,至多两三年。”

团扇在夏侯常手中转了两圈,檀宁看着绢面上栩栩如生的淡墨芙蓉,心里有同样的疑虑。

确实太新了。

说是三五年的扇子还说得过去,可若说已有二十年,怎么也不像。

“这柄团扇既沾了这么重的秽气,会不会是秽气反过来养住了它?”她问。

周友摇头:“秽气只会催人败坏,使物朽腐,哪有反过来养物的道理……”

话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顿住。

“不过……”

邬宵寒追问:“不过什么?”

周友的目光落回团扇上,又迟疑着看了夏侯常一眼。

“若只是死物,自然不会。可若这死物曾经活过,便另当别论。”

“……不错。”夏侯常道,“若这柄扇子曾成过妖的本相,便不再只是寻常死物。本相不灭,形质自固。别说二十年,便是再过千年,也未必会旧。”

“只是还有一处说不通。”他又道,“若这柄团扇当真是妖的本体,怎会随意留在戏班里,任人取用?”

“这类借物而生的妖,所借之物便是根本。哪怕之后修出人形、兽形,也只是外化之身。外形受损,尚有转圜;本体若伤,便是伤及命门。寻常的妖,深藏还来不及,绝不会让它二十年间一直在戏班人手中流转。”

这也是邬宵寒想不通的地方,二十年的扇子,成色如新,第一眼便让他感觉怪异。可若说是妖的本体,又不可能在戏班中随意流通。因此他才迟迟未说。

“若这柄扇子真是本体,有没有办法不毁扇子,只阻绝妖力?”邬宵寒道。

周友想了想:“可以放入锁妖塔。”

檀宁不由想起了那个与摘星楼形制相近,只是处处都埋藏着杀机的地方。

周友道:“塔中设有镇妖禁制。若这扇子只是沾染了秽气的旧物,送进去也无妨;若它当真是扇妖的本体,一入塔中,妖力便会被禁制压制,再难外泄。如此一来,扇妖便无法再借它兴风作乱。”

邬宵寒将木匣推过去:“那此物就交给摘星楼了。”

周友没有推辞,伸手按住木匣:“我会亲自送入塔中。”

邬宵寒事情办完,已要转身。

檀宁的目光却落在案上那本《天官星经》上。上面的图案她看不懂,但此书的来源和被改动的禁制,都是天鹿案中的未解谜团。

“你们可从这书里找出什么线索?”她问。

周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苦笑了一下。

“惭愧。《天官星经》本就晦涩,偏偏又残缺许多。我与师兄看了一月,也只是勉强理出一点脉络。”

夏侯常在旁边紧皱眉头,显然也被这书折磨得不轻。

“不过闻人楼主明日便要回京,他是千年的大妖,见识比起我们来不知多了多少。”周友的语气轻松起来,“等他亲自看过,应当能看出关窍。”

邬宵寒听见“闻人楼主”四字,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冷淡。

他转身便走,声音冷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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