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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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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

邬宵寒一袭玄衣立在长庆楼檐下,檀宁站在他身侧。

霓春班数十人尽数聚在楼前,无人敢高声言语,四下静得只偶尔响起几声簪钗碰撞的轻响。

蔡辛昨夜梦回背亲戚名字,背不出来不给饭吃的悲惨童年,醒来时不仅眼下青黑,那老是记错的六伯和九叔的名字还在他嘴里打结。

司正急召,他也顾不上收拾,只洗了把脸,就领着人匆匆进宫了。

“司正,东西都带来了。”他带着六个捧灯的青袍书办,在邬宵寒身前行了一礼。

“开始吧。”

邬宵寒一声令下,书办们立即点燃了手中的伏烬灯,四下散开。

伏烬灯是灵抚司的净秽标配,相比起吞垢螺,此物更易得,但也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这火不会燃起来吗?”檀宁好奇道。

“不会。”邬宵寒说,“这火不伤皮肉,过人身亦可净秽,只有极少数阴浊之物才会被它引燃。”

他话音刚落,窗前一名书办手中的伏烬灯忽然浮起一缕灰线,贴着火心绕了半圈,随即没入灯油。原本洁白如脂的灯油,也随之晕开了一丝墨色。

蔡辛忙从袖中摸出册子记下找到秽气的具体位置。

“监作太监还没到吗?”邬宵寒不耐道。

“已派人去催了……”蔡辛干笑没笑出来,讪讪地又补了一句:“应当快到了。”

夹道那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却不是那位监造太监。

秦公公提着袍角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他行至近前,朝邬宵寒拱手道:“奴婢方才已向陛下回过话。陛下特命奴婢前来从旁协助。所需人手物资,皆听司正调遣。”

“人手倒是够了,就是监造太监迟迟不来。”邬宵寒冷笑道,“我从前不知,内廷营造监竟这样繁忙。”

“司正说的是,营造监再忙,也忙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秦公公转头沉下脸,朝身后小太监斥道,“还杵着做什么?去催!告诉他,若再敢耽搁,叫他不必到长庆楼来了,先去慎刑司跪着。”

话音未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来人是个身穿灰青内监袍的中年太监,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庞监造,好大的架子。”秦公公拖着腔,脸上还挂着笑,“左请右请都请不来,咱家都要亲自去迎你了。”

庞监造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慌忙躬下身去,连连作揖。

“秦公公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敢劳动您——”他额上的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往下淌,“实是方才营造监那边脱不开身,叫司正与公公久候,奴婢该死。”

邬宵寒抬眼看向庞监造,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答。长庆楼从动工到落成,共用了多少时日?其间可曾停工?所用各类材料分别由何处供给?经手匠户及相关名册,如今都在何处?”

庞监造喉头一紧,忙躬身答道:“回司正,长庆楼是在旧戏园的基础上翻修扩建,并非全数拆除重建……前后……前后约用了四十七日,其间因连日落雨,停工三日。木料大多由东城齐家木行供给,石料取自内廷库存,余下的则由尚服局与营造监共同拨办……账册都封存在营造监,奴婢、奴婢稍后便叫人取来。”

“稍后?”邬宵寒抬起眼来。

庞监造猛一哆嗦:“不、不敢稍后!奴婢这就命人去取!”

邬宵寒正要追问还有哪些人能够出入长庆楼,余光却忽然扫见,檀宁不知何时已离开人群,独自往戏楼深处去了。

“檀宁。”他开口,“你在做什么?”

“我在闻。”檀宁拍了拍袖口沾到的灰尘,看向庞监造,“长庆楼翻修时,哪些地方沿用了旧料,哪些地方是新添的?”

没人接话。

邬宵寒眼底冷意沉下去,盯住庞监造。

“她问你话。”他道,“聋了?”

庞监造忙朝檀宁躬身,脸上的冷汗更多了。

“回、回使节的话,长庆楼虽是翻修,可戏台的底架、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柱,都是原先留下的,只重上了漆。其他的……其他的都是新造的。”

“既然是新造的,为何到处都是旧木的潮霉味?”檀宁说。

“这……兴许是戏班里带来的旧物味道。”庞监造结结巴巴道,“那些闲置的戏服、面具彩泥,常年堆在暗仓里,哪一样没有潮气?”

这借口唬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檀宁。

“藿香和佩兰,我尚且能从气味上区分出来,何况木头与衣裳?”檀宁平静道,“你说潮霉味是闲置的戏班旧物带来的,那门窗为何也有旧木头腐朽的气味?”

邬宵寒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射去:“庞监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染秽的旧料换了新料?”

庞监造面色陡然惨白,扑通跪了下去。

“司正明鉴,奴婢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染秽之物往宫里送啊!”他额头抵在石阶上,声音都变了,“这可是万寿节要用的戏楼,奴婢便是再嫌命长,也做不出这等诛九族的事啊!”

“没有送染秽之物,还是自以为送的不是染秽之物?”邬宵寒问。

庞监造伏在地上的肩背僵住了。

邬宵寒话锋一转,缓缓道:“你可要小心回话,灵抚司司狱风光无限,流的妖血可以涂满这整座长庆楼。你身为人族,可没妖族那么耐折腾。进去了,就不好再竖着出来了。”

庞监造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来:“奴婢……奴婢也是没法子。相国那边催得急,要赶在万寿节前收工,新木价贵,调运也慢,若一概等新料入宫,工期必然延误。”

他抬起头,脸上冷汗一层叠一层,像雨一样接连流下。

“宫里年年修缮,旧园拆下来的木料,挑拣出尚能用的重新用上,本就是常有的事!”庞监造急声辩解,“奴婢也不敢用那些腐朽破损的,只挑了结实的,刨去外头一层,再重新上漆,任谁也瞧不出来。至于省下的那点料银……奴婢连一成都没分到啊!”

“旧料都是从何处来的?”邬宵寒问。

“有、有旧戏园拆下来的,也有旁处宫苑修缮换下的。还有些是从外头收来的旧料,天南地北都有。可司正明鉴,奴婢等人用前并非全无规矩,都是拿洗晦砂净过的!”

“洗晦砂?”邬宵寒冷笑了一声,“那东西民间拿来洗洗门槛、灶台,除个一丝两丝浮秽,尚且勉强。你拿洗晦砂在这些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的木头上搓个一遍,就觉得它干净了?”

“秽气若不除尽,便会藏在木中继续滋生。今日还只是一缕,过几日便能蔓延成片。你将这样的木头钉进戏楼,竟还以为自己很懂规矩?”

庞监造嘴唇发白,半个字也接不上。

邬宵寒冷声问道:“你说自己连一成都没有拿到,那剩下的九成,又是谁拿走了?”

“这……”

庞监造垂下头,颤如抖筛,眼角余光朝秦公公那边觑去。

秦公公无动于衷,看着廊外那几支浅紫玉兰,脸上笑意早没了,只剩一层冷白。

“说!”邬宵寒道。

庞监造伏在地上,半晌只抖出断断续续的几句:“奴婢……奴婢记不清了……都是营造监从前商议好的,不独奴婢一人……”

邬宵寒脸上浮出讥色,抬了抬手:“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回司狱再说。”

两名妖捕尉当即上前,要缉拿庞监造。后者呆若木鸡,惶恐地看向秦公公。

秦公公终于扫了他一眼,垂着眼皮,眼神淡漠无波。

庞监造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愣在原地,似乎还陷在那一眼中。下一瞬,他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半步,朝檐下朱柱撞了过去!

檀宁站得很远,可那瞬间,她的手仍先于念头伸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出声,那道灰青身影就狠狠撞上了朱柱。

一声闷响,落在长庆楼前。

霓春班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才吸到一半,便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了手腕。

庞监造的身体顺着柱根滑下去,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檀宁的手还停在半空,此时才慢慢垂下。

蔡辛张了张口,一个字没吐出来。秦公公却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他先看了眼柱下的人,面上露出一副惊痛难当的神色,叹声道:“作孽,实在作孽。”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声音压得恭敬而沉痛:“奴婢早听说营造监近来账目不大干净,只是没想到,竟有人胆大至此,连相国督办的戏楼都敢伸手。”

他又低头看了庞监造一眼,脸上却仍是那副痛惜模样。

“如今人虽死了,可账册都还在。司正若要查,奴婢即刻命人封了营造监,不叫底下那群奴才走漏半点风声!”

明明日光还在,檀宁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见惯了生死,但那是病入膏肓后的结尾。而眼前,一条尚且鲜活的性命,就在她眼前这么轻巧地消失了。

“……贪墨营造料银,不归灵抚司审。”邬宵寒的目光从庞监造的尸体上收回,“请慎刑司接手吧。”

秦公公忙垂首:“司正处置得是。奴婢这就去慎刑司吩咐下去。”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抬眼笑道:“……对了,奴婢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过,司正与檀姑娘今日辛劳,午间便不必出宫了。御书房旁的小殿已命人备下午膳,陛下要同二位一道用膳。”

“陛下赐膳,自然不敢辞。”邬宵寒说。

秦公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笑去了。

他一走,长庆楼前那点带着寒意的客气也随之散尽。蔡辛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转头催促那几名书办:“别愣着,把剩下的地方查完,再把整座戏楼都复查一遍。”

几名青袍书办捧着伏烬灯重新散入楼中。

“霓春班的人也留下来。”邬宵寒道,“分开讯问,别叫她们串了话。”

“下官记住了。”蔡辛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中途若能得片刻空闲,下官可否往舒太妃宫中走一趟?”

他顿了顿,见邬宵寒没有立刻发作,才又说道:“下官的母亲同舒太妃旧日是手帕交。今早知道下官要进宫,硬塞了一包炒板栗,非叫下官带给太妃娘娘。若是不行——那便算了,下官回去再同母亲解释。”

邬宵寒沉吟片刻,就算他拦着,蔡辛也总要有吃饭的时候。在长庆楼吃还是在舒太妃宫中吃,其实差别不大。

“口供查完后,可去。”他说,“长庆楼这里,换了旁人看着,我不放心。”

蔡辛脸上变了几变,一半像受宠若惊,一半像正在偷懒却被踹了屁股一脚。到最后,挤出一个复杂的苦笑,拱手道:“下官……多谢司正看重。下官一定亲眼看着口供录完。”

邬宵寒不再多言,转身往宫道走去。檀宁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庆楼。晨光还落在飞檐上,尸体还在,几名书办围在一旁,似乎在商量把尸体搬去何处。

风从延春苑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未散的腥凉。

邬宵寒步子未停,只在她慢了半拍时,侧目看了她一眼。

“走了。”

檀宁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随他往御书房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35章 御书房外植着两株老槐,枝叶才抽出新绿,树下影影绰绰。檀宁与邬宵寒立在廊下等传,殿门半阖,里头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小太监进去通禀,不多时便折了回来,躬身道:“司正,檀姑娘,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步入殿内时,李聿正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猪,拿一枚蜜饯逗它。案上摊着一本书册,春风从窗外吹入,轻轻翻动着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川站在一旁,看着邬宵寒,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邬司正来了,还有檀使节。”李聿头也不抬道,“查得怎么样了?”

邬宵寒行了一礼,说:“回陛下,灵抚司一共在长庆楼查出六处染秽,眼下已命人封楼清除。另查出营造监监造庞爽,修缮长庆楼时有以旧充新、侵吞料银之嫌。庞爽当场畏罪自尽,此事不属灵抚司职掌,臣已交由慎刑司接手。”

李聿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像是走了神。那粉白小猪趁机凑上来,一口叼走了蜜饯。

“是吗。”

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糖粉。

“那朕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他看向邬宵寒。

“长庆楼染秽与众人梦魇的联系尚不明朗,臣不敢断言。”邬宵寒说。

苏川终于忍不住说道:“邬司正倒是谨慎。”

“查出六处染秽,封了一座戏楼,死了一个监造,到头来还是一句‘不敢断言’。灵抚司办案,原来是这般查的。”

“哎,谨慎不是坏处——”李聿抬手制止苏川,“你当日若谨慎一些,今日便不会在这里请罪了。”

苏川脸色一变,立时离席请罪。

“臣有罪!昨日献貘入宫,臣只想着为陛下添一桩新奇祥瑞,未曾细察此兽异状,以致惊扰圣驾。臣罪责难辞,请陛下——”“行了。”李聿笑道,“朕不过随口说一句,你又跪出一篇请罪折子来。相国不在,朕可不想听长篇大论。”

苏川讪讪道:“……臣惶恐。”

正这时,门外小太监趋步入内,垂首道:“陛下,小殿午膳已备妥了。”

李聿顺势从榻上坐直了些,将怀里的小猪往臂弯里一托。

“正好。”他看向苏川,“大将军既在这里,也不必走了,一道用些?”

苏川面露喜色,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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