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书网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30章 随着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长乐殿霎时安静下来。(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邬宵寒瞥她一眼:“念了一路,现在反而不吃了?”

檀宁回过神,下意识笑了笑:“……我正在想先吃什么呢。”

她提起长箸,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才嚼了两下,动作便慢了下来。

入口的菜只剩一层浮于表面的热,显然搁凉后又匆匆回过锅。纵使原本滋味再好,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早已失了鲜味。

“你说得对。”檀宁道。

纵是天下最一等的大厨,也没法把宫宴做得好吃。那些流动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所有东西都变了味。

邬宵寒沉默片刻,将手边那碟桂花糖藕推了过去。

“试试这个。”

檀宁夹起一片糖藕,逼着自己把心思挪到吃食上去。

藕片是凉的,入口却不硬,糯米浸透了糖汁,软糯糯地在口中抿开。口味十分新奇。

“上头这黄黄的是什么?”她问。

“桂花。”邬宵寒知道她在雪霁谷没见过这种东西,习以为常地解释,“一种树上开的花。细小而芳香。”

他话音才落,斜对席那头便传来一声轻笑。

“连桂花都没见过?”

韦嵊半倚在席上,指间转着酒盏。他看着檀宁,露着轻佻的笑意。

“姑娘是从哪个苦寒地方来的?这般天真,倒叫人想亲手折一枝桂,送到姑娘眼前瞧瞧了。”

席间几道目光随之落到檀宁身上。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唇角残存的那点松弛却渐渐褪去,薄唇一点点抿紧。

“雪霁谷。”檀宁大大方方道,“我从那里来的。”

“谷里四季都落雪,草木很少,桂花我确实没见过。若说是苦寒地方,也不算说错。”

韦嵊本是等着她露怯,没料到她竟这样坦然地认了,愣了一瞬后,目光顺着她面孔往下落,瞧见那一身石榴色绛缎,挑起嘴角道:“原来姑娘是从雪霁谷来的,怪不得这么白嫩,我早就听说雪霁谷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是露着那一截小腰,那可是——”席间有片刻的寂静,原本正在低头品菜的,也都停下了动作。

“世子。”邬宵寒开口,声音仿佛在冰窖里先冻过一遍。

韦嵊唇边的笑还没收住,尾音卡在喉间。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圣上万寿宴上,当着满殿宗亲朝臣,品评我司中使节的腰身?”

邬宵寒既已开口,檀宁便安心地不再说话。她还没见过,谁能在他的嘴皮子底下占到便宜呢。

韦嵊脸上的轻浮僵了一瞬,随即强笑道:“司正何必这样认真,我不过随口说笑——”“说笑?”邬宵寒打断他,“拿女子身段作笑,拿一方民俗作辱,再借酒遮掩。这便是英国公府教你的规矩?”

被这样不客气地下了面子,韦嵊握紧了手中酒盏,刚要发怒——“嵊儿。”

静和郡主终于开了口,那短短的两个字未见怒意,却有一种森冷的威压。

韦嵊指间酒盏停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垂了垂眼:“母亲。”

静和郡主抬起眼来,朝邬宵寒微微一笑。

“少年郎见了新鲜人事,嘴上没个分寸,司正何必认真。今夜是圣上万寿,长庆楼又是头一回开戏,席上人多口杂,若为这一两句话叫旁人都停了筷,岂不扫兴?”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

“郡主这话说得倒轻巧。灵抚司终日与妖鬼邪祟打交道,最忌的便是不认真。郡主若觉得灵抚司不该事事较真,不妨亲自向陛下进言,也好让我学学郡主这般松弛自在。”

静和郡主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她看了邬宵寒一眼,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片刻后才偏过脸,淡淡道:“嵊儿,吃菜。”

韦嵊似有不服,再次看向邬宵寒,但母亲就在旁边,他阴沉着脸没再开口,将一筷虾肉放到口中狠狠咀嚼。

檀宁崇拜地看着邬宵寒,用口型悄悄对他说:“你真厉害!”

邬宵寒从前不觉得自己这张嘴“厉害”,毕竟苏川不会因此夸他,高英卓也不会因此敬他。

只有檀宁,会满眼星星地来一句“你真厉害”。

他避开她的眼神,冷哼一声,只是怎么都没从前有气势。

万寿宴直到夜深方散。李聿先起身,说了几句尽兴的话,朱贤接着命内侍送诸公出苑。临水夜风将残余的酒气、脂粉气、菜香一并吹散。

檀宁跟着邬宵寒一道回到司正署。

夜已深了,署中只余廊下两盏风灯,灯影昏黄,照得石阶一半明一半暗。

“戏好看么?”邬宵寒问。

“……不好看。”檀宁心有余悸,“不想再看第二回 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

“那你要失望了。这样的戏,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檀宁更觉烦闷。

邬宵寒收回目光道:“回去歇了,明日还有公干。若熬夜误事,扣你俸禄。”

话音落下,他已先一步进了正屋。玄色袍角从廊下灯影中一掠而过,转眼便消失在门内。

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这才去推偏房的门。

门一推开,她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到腹中。

偏房还是熟悉的样子。那张狭窄的床,简陋的木桌和衣柜,都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就连房间中那股淡淡的炭火气味,也因着晚上的事情,变得更加亲切。

檀宁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烘了片刻。暖意一点点漫上指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冻得浑身冰凉。

司正署外,夜色已深。

寒气贴着阶石与回廊悄悄漫了上来,那雾气浮过长街坊巷,飘进朱府。

庭中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只余廊下几盏小灯。值夜的仆役垂手守在远处,个个敛声屏气。

主屋的房门紧闭着,里头悄然无声。

帐幔低垂,灯盏早已熄灭,只余一线淡淡月光落在床前。朱贤与夫人并肩而卧,已然熟睡。床前香炉中的余香尚未散尽,几缕轻烟袅袅升起,无声弥漫在帐中。

朱贤闭着眼,眼皮底下忽然一动。

起先不过一下,像风吹水面。片刻后,那点颤动愈来愈急。

“娘!娘!别打了——”破屋低矮,窗纸早破了,夜风从缝里直钻进来。墙角堆着几把干草,少年缩在那里,双手死死抱着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早被藤条抽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痕横一道竖一道地浮出,汗一浸,黏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打着几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那根藤条挥下来时,狠得半点不留情。

“叫你不去学堂!”藤条抽下来,正落在少年臂上,“叫你偷偷跑去唱戏!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去做那下九流的事吗!”

少年疼得一缩,眼泪直掉。

“我没有……我不是偷跑……”

“还嘴硬!”

又一记抽在他背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墙根,一缕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夫子今日又催束脩了!”他呛咳着,眼泪混着汗,“上月才交过,今日又催……家里昨日才买了米,米缸都没满,哪还有钱——”“没有钱也轮不到你操这心!”妇人厉声道。

少年被抽得发抖,背贴着墙往后缩,眼里一汪泪晃来晃去,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去问过了,班里肯收我的……玉春来都说我嗓子好,说我天生该吃这碗饭。”

妇人像是没听清,手里的藤条停了一下。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勉强说道:“他答应收我当徒弟,不收钱……还说等我跟着唱熟了,每个月能给月钱。娘,我不是胡闹,我——”“闭嘴!”

这一声像火花炸开。藤条兜头又抽下去,比先前还狠。

“月钱?你小小年纪,盘算这些做什么!”妇人厉声道,“你爹虽然死了,但你娘还活着!就是出去讨饭,也轮不到你去戏班子里丢祖宗的脸!”

她越说越激动:“你爹当年年年科考,年年落第,最后熬出一身病,连个郎中都请不起,活活病死在家里!这些年娘是怎么熬着你读书的,你心里没数吗?”

“夜里守着你读书,天不亮就把你叫起床,为的就是让你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娘这么熬着,不是为了看你去唱戏的!”

她喘息着停下,低头一看,少年缩在墙角,单衣上尽是血痕,连哭都哭不出来。

藤条“啪”地落地。

“……贤儿。”她声音一软,“娘方才是气急了,不是真要打死你。”

朱贤仍缩着角落,肩膀轻轻发抖。

妇人想替他擦伤,他却疼得一缩。她自己也哽咽了:“束脩的事情,娘总有法子。你别怕,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老实和娘说,是不是学堂有人欺负你,你才不想去读书?你和娘说啊,你不说,娘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朱贤犹疑了许久,但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不喜欢读书。”

妇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一看那些书就烦。”他不敢看她,低着头,“可我喜欢唱戏。娘,我是真的喜欢唱。”

“我听一遍就能记住。”他抬起眼,泪光发亮,“玉春来说我有天赋,说——”“你给我住口!”

妇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方才丢在地上的藤条又被她一把抓了起来。她盯着面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儿子,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他。

“喜欢唱?”她手里的藤条都在抖,“你还敢说你喜欢唱!”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一记重过一记。

“娘!娘!你真要把我打死了——”那声音掠过破窗。窗纸早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缺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黑。

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漏出,一直漏进另一重夜里。

朱府。

庭院月色如薄霜般铺在白石地上。廊下风灯昏暗,花影沉沉,唯有一阵极力压抑却始终止不住的抽泣声,从院中断断续续传来。

陈氏披着外衣,慌张推门而出,她的脸上还带着惊醒后的苍白。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提着灯停在廊下,待看清院心景象,几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再看。

“老爷……”陈氏唤了一声,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

一片惨白的月光落在院心。

朱贤在那里,抱着自己蜷成一团。

他已年过五旬,满头白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摆拖过冰冷的地面,染上尘灰,也浸了夜露。

他满脸都是泪,纵横地淌过松弛的面颊,落进花白胡须里,那双眼里平日总压着的锋利与阴冷都不见了,只剩下孩童一般直白的惊惧,和一句反复的喃喃——“娘……我再也不唱了……”

陈氏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接连摇了几下,嗓音都变了调:“老爷,醒醒!老爷!”

朱贤猛地一颤。

那双眼迟缓地眨了眨,像隔着一层极厚的窗纸,依旧看不清眼前景象。过了半晌,才一点点转到陈氏脸上。

母亲不见了,眼前是个陌生女子。不,他认出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也想起这是在自己府上。但母亲的声音和藤条抽响的声音,依然回荡在他脑海中,拉扯着他。

脑海深处,忽然荡开一阵女子的笑声。那声音柔媚入骨,缠着他的神思缓缓游走,最终贴近耳畔,轻轻吐出一句——“该你登场了。”

冷宫。

几株枯树斜伸着枝桠,院中横着一口枯井,井口幽黑如洞,四周覆着一圈惨白的月光。

李聿只穿着中衣,站在井前。

夜风掀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乱了满头散发。他垂眼立在井边,一动不动,仿佛心神早已被井底的黑暗吞没。

他身后跪了一串宫人,乌压压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秦公公跪得最近,眼角余光不受控地扫向那口井,后背一点点沁出寒意。那地方他无法忘记。许多年前,圣上的生母,那个出身低贱、在宫里几乎无人提起姓名的宫女,便是从这里投井死的。

“陛下……”秦公公又叫了一声。

李聿肩头轻轻一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头来,像是刚从极深的水底浮出,眼神还有些涣散。先看了看四下荒凉的景象,又低头看了一眼近前那口枯井。

“方才是谁在说话?”

秦公公一怔,慌忙叩首:“回陛下,是奴婢在叫您。”

李聿看着他,眼里仍有些未醒的空茫。

“不是你。”李聿的声音很哑,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刚刚有个女人在笑。她还说话了。”

秦公公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喉头滚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接。身后那一串宫人伏得更低,冷宫里静得只余风声。

又过了片刻,李聿才低低问了一句:“……朕怎么会在这里?”

秦公公的额头几乎埋进地里,嗓音里全是惶恐:“回陛下,奴婢、奴婢也不知。只知陛下夜里忽然起了身,一路梦游似地往这边来,奴婢们拦不住,也不敢惊着您,只能远远跟着……”

夜风吹过枯井,井口里像有极轻的一缕呜声。

李聿静了很久,开口。

“召邬宵寒进宫。”

作者有话说:无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