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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随着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长乐殿霎时安静下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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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随着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长乐殿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离席,衣袂窸窣,佩玉轻碰,殿中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少顷,殿后珠帘微动,李聿先走了进来。

他今日身着明黄礼服,玉带束腰,在满殿灯火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天家贵气。甫一入殿,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怀里的粉白小猪也穿着一件量身裁制的绯红小袍,前襟被圆滚滚的肚子绷紧,四只蹄子悬在半空,仰着鼻头,一副睥睨殿中众人的模样。

朱贤随在后头,只落半步。

“参见陛下、相国——”殿中众人齐齐下拜,呼声浩浩荡荡,震得满殿灯火都似微微一晃。

檀宁也随着众人下拜,身侧不远,邬宵寒的玄色袍角垂落在席边,一动不动。

“众爱卿免礼吧。”李聿笑道。

众人接着谢恩落座。

李聿转身上了御座,朱贤则在御前近处那一席坐下。随后便由宗室率先献礼。

几位亲王、公主依次起身,所献之物无非古玉、名琴、古帖,虽然精巧贵重,但年年如此,已激不起李聿太大兴趣。

轮到静和郡主时,她起身出列,衣袂轻拂,先朝御前行了一礼。

“臣妇今日所献,不是什么死物,盼能博陛下一笑。”

她话音刚落,转身看向殿外。

殿门外,四名内侍低眉敛目,抬着一张乌木平舆缓缓而入。

平舆上坐着个少女,身上只披着薄如烟雾的轻纱,她乌发垂腰,肤色雪白,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一尾鲛人长尾。

她一入殿,许多男子的眼神便直了。

檀宁悄悄瞥了邬宵寒一眼。见他只淡淡扫过静和郡主,便懒散地倚回椅背,唇边仍噙着一丝讥诮。

李聿原本还半倚在御座上,一见那半人半鱼的少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鲛人是从何处寻来的?朕只听闻海外有鲛人,今日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静和郡主笑道:“这是臣妇偶然从一名番商手中得来的。臣妇想着,陛下素来喜爱新奇之物,寻常珍宝见得多了,未必能入眼,倒不如献个鲜活有趣的。陛下若是喜欢,便让她献唱一曲,也好为今日的宴席添几分热闹。”

李聿仔细将那鲛人看了两眼:“她会唱什么?”

那鲛人伏在舆上略行一礼,抬起头来,嗓音清冷忧郁:“但凭陛下吩咐。”

当今圣上年仅十二,未通人事。鲛人少女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静和郡主送的这份礼,很难不叫人多想。

殿里众人神色各异。

静和郡主正要再说什么,御前近处忽然有人开了口。

“郡主有心了。”

朱贤端坐席间,面前的酒盏分毫未动,开口时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压迫:“既然善歌,便送入教坊司,编入乐籍。陛下日后若想听,传她前来便是。”

殿内鸦雀无声。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打散了静和郡主脸上的笑意。

李聿也不恼,眨了眨眼,笑着说道:“相国说得也是。那便送去教坊司吧。改日朕想听了,再召她来。”

“陛下明断。”朱贤道。

那鲛人仍伏在殿中,珠色尾鳞映着灯火,一言不发。静和郡主只得强笑应是,拂衣退回席间。

朱贤一个眼神,那张乌木平舆连同鲛人少女,便被撤下了。

宗室献礼过后,轮到勋贵。

几家国公侯伯依次出列,满殿锦匣金盘,光华照眼。李聿坐在御座上,漫不经心地摸着怀里那只小猪的耳朵。后者在他怀里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再往后,便到了朝臣。

内侍扬声唱道:“灵抚司司正邬宵寒——”邬宵寒起身出席,走到御前行礼。

“臣循灵抚司旧例,敬献辟邪铜镜一面,愿陛下安宁无虞,百邪不侵。”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捧上一面铜镜。铜镜不过尺余,镜背错金,铸有百兽镇邪纹。灯火映在镜面上,泛起一层沉沉冷光。

“还是邬司正省事。”李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年年如此,稳得挑不出错来。”

“太无聊了!陛下,要我说,还是杀个人来助助兴——”粉白小猪来了精神,昂头叫道。

“朕的生辰,说这般话真是该打。”李聿在小猪头上轻轻一拍,小猪哼哧一声,委屈趴下。

李聿复又看向邬宵寒,笑道:“稳稳当当,何尝不好?邬爱卿的贺礼,朕就收下了。”

内侍领命退下。邬宵寒再行一礼,转身回席。

他才坐定,殿中又听内侍高声唱名——“大将军苏川——”苏川当即起身。虽未披甲,武将身上那股迫人的锋锐却半分未减。他大步出列,朝御前拱手,声如洪钟:“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古玩雅器,只会替陛下往深山大川里寻些真正稀罕的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四下,唇角带着一抹自得。

“这几个月,臣跑遍九郡十八州,替陛下搜罗来九十八头各有所奇的妖兽。如今都已安置在山海园中。今夜臣挑了其中最珍奇的九种,特来请陛下一观。”

李聿一听,身子往前一倾:“九十八头?”

是啊,九十八头。檀宁在席间默默想,原本是九十九头,就差她这一头。

“是。”苏川得意洋洋,“只怕陛下一日看一头,也要三个月才能尽数看完。”

他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铁轮缓缓碾过地面的辘辘声。

一只只铁笼接连被推了进来。

第一笼里是鹿蜀,马身白首,虎纹赤尾。第二笼是狡,犬身豹文,伏在那里不动,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外头。第三笼则关着讙,一目三尾,叫声似几种兽音叠在一处。

前头八笼已够叫人看花了眼。

最后一笼里是一头貘,象鼻低垂,牛尾虎足,通体黑白斑驳。

苏川显然是将这头貘留作压轴。见满殿目光尽数落了过来,他神色愈发自得,却仍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兽名为貘,能食人梦。凡人夜里所生的惊魇、痴梦与妄念,它都能嗅得出来——”他话音未落,那貘突然发狂,一头撞上铁笼。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近前几名内侍骇得脸色煞白。它四蹄狂踏,象鼻不断抽打铁栏,口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顷刻间将满殿的喜庆气氛撕得粉碎。

苏川脸色微沉,厉声喝道:“制住它!”

几名侍从慌忙扑上前,合力稳住摇晃的笼车。那貘却仍在笼中狂躁冲撞。殿内渐渐响起窃窃私语,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

朱贤眉头微蹙,面露不耐:“赶紧拖下去,莫要扰了圣上的兴致。”

“这畜生想是初到御前,被陛下的真龙之威震慑。”苏川脸色僵硬,只得强撑着说道,“臣无意惊扰圣驾,这便命人将它送出殿去。”

李聿坐在上头,点了点头。

待那最后一笼貘被匆匆拖出殿外,苏川也跟着讪讪退下。

剩下的朝臣依次出列,内侍唱名,众人谢恩,长乐殿中又渐渐恢复了先前那种热闹而规整的气象。

待最后一拨臣子退回席间,朱贤这才起身。

他整了整官袍,向御前肃然一礼,沉声道:“臣代百官,再贺陛下万寿。”

李聿坐直了些,笑着看他:“相国今年给朕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寻常物件,陛下这些年见得已多。”朱贤脸上露出笑意,“臣之所献,不在此处。”

“哦?”

“还请陛下移步延春苑。”朱贤道。

“相国今日还卖起关子来了。”李聿兴致盎然道,抱着那只小猪从御座上毫不犹豫起身,“走,朕倒要看看,相国给朕准备了什么。”

他既起了身,满殿之人自然也都跟着离席。

朱贤侧身在前引路,李聿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才是宗室和百官。

檀宁走在邬宵寒身侧,小声嘀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现在知道宫里的饭菜如何了?”

众人沿着宫道一路向西北而行,终于望见前方花木掩映、曲廊蜿蜒,一处宫苑静静隐在重重灯影深处。

“邬宵寒……”檀宁刚要问。

“延春苑。”邬宵寒已经猜出她要说什么,“原本是给后妃听曲看戏的地方,当今圣上年幼,宫中尚未置妃,这地方就一直空着。”

穿过苑中曲廊,尽头赫然立着一座新修的戏楼。飞檐高挑,四周白玉兰繁茂如雪。檐下新匾高悬,墨底金字,笔势端整遒劲——长庆楼。

李聿脚下一顿,惊讶地望着这座崭新的华楼。

朱贤笑道:“臣想着,陛下万寿,该有一处能长久唱响太平之声的地方,便命人拆去此地旧楼,扩建重修,才有了今日这座长庆楼。”

“长庆……这名字好!”李聿笑了起来,“朕今后也不用微服……咳,也不用看小猪唱戏解渴了。相国——这份礼送得好,朕很喜欢。”

“陛下若真心喜欢,”朱贤带笑道,“臣斗胆,请陛下赐唱《鹿鸣》,臣愿与陛下同台相和,共开长庆楼太平第一声。”

李聿的笑容顿了一下。

“怪不得相国前几日便邀朕同唱此曲,原来是将主意打在了这里。”李聿重新望向戏楼,唇边笑意未散,“既是长庆楼的开楼第一出,朕自然要应下。”

朱贤微微躬身。

满苑灯火映照下,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出声。唯有新落成的长庆楼静静立在夜色与粼粼水光之间,檐下匾额熠熠生辉。

待李聿与朱贤一前一后步入后台,身影消失不见,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窸窣低语,众人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目光。

“相国真是好手段……”

“嘘!不要命了?”

眼见气氛诡异,檀宁不由靠近邬宵寒,低声说:“《鹿鸣》有什么不对吗?”

“《鹿鸣》本是宴飨群臣之乐,取的是宾主相得、君臣同欢之意,曲子自然没有不妥。”邬宵寒抱臂冷笑,“可你几时听说过,天子亲自登台,唱给臣下听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31章 檀宁初还不懂其中弯弯绕绕,邬宵寒一点,她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李聿是君,朱贤是臣。可这一出唱罢,君不像君,臣也不像臣了。

檀宁心生不安,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两炷香过去,李聿和朱贤仍未走出。她先前还惦记着吃饭,这会儿也没心情了。楼前站满了人,却毫无人声。

又过了半晌,锣鼓一引,前台灯火终于亮了。

李聿与朱贤在一众女伶的簇拥下缓步而出。两人皆已换上戏装,面覆浓彩。眼尾压着重红,眉骨勾以黛青,鼻梁与唇角也描画得极细,原本的眉目几乎被尽数遮去,仿佛凭空换了一张新脸。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檀宁只觉喉咙里像黏了几粒糯米,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邬宵寒,只见他面色冷淡,神情并无半分波动,仿佛这样的闹剧早已见怪不怪。

她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高英卓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神色凝重;身后不远的蔡司业像是想说什么,嘴才动了一下,柳夫人的手已经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曲声响了。

丝竹扬起,鼓板紧跟着落下,先前还死寂的一座戏楼,被这一声猛地震活了。

李聿与朱贤并立灯下,一个起腔,一个相和。宽袍广袖随着唱势舒展开来,袍上金线银纹流光闪动,映得满台生辉。

台下,满地不出声的人。不知是谁低低咳了一声,转眼便被苑中的水声吞没。

一曲终了,最后一记鼓板落下,余音在水面上轻轻一荡,慢慢散去。

朱贤立在台上,宽袖垂落,目光缓缓扫向台下。

楼前众人才像忽然回神。

起初只是几声零落的称颂,紧接着,便有人拱手高声贺道:“长庆楼今日落成,又得陛下亲自开台献唱,实乃万寿之庆,旷世盛事!”

“正是!此曲一出,才算真正开了太平气象!”

“相国此礼,果然非同寻常!”

“臣为陛下贺,为长庆楼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祝声贺声接连响起。

李聿笑了起来,仿佛台下那阵异样的死寂从未有过;朱贤唇边含着一点淡淡笑意,由着满苑颂声漫至脚下。

檀宁站在原地,只觉那些贺声堵在胸中无法泄出。先前那阵诡异的缄默,她还历历在目,旁人却似乎都不记得了。

朱贤抬了抬手,台下众人立即安静了。

“长庆楼既已开了第一声,诸位便入席罢。”

李聿也笑着接道:“都坐,都坐!折腾这一晚上,朕都饿了。”

众人纷纷应是,院中早设好了席案,众人依次落座。紧接着,一列列宫女低眉敛目,鱼贯而来,手中捧着金盘玉盏,一道道送上案前。

檀宁随邬宵寒坐下。

案上每一样都像玉雕的一样,酒酿蒸鸭子的鸭皮晶莹剔透,虾仁酿玉兰片的玉兰片摆得跟花儿似的。她握着筷子,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胃里发沉,一点胃口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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