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真相.下
神都郊外以东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山坡,其势蜿蜒如伏龙,堪舆师称之为‘潜龙邸’,是为大吉之兆,褚承谨见之心喜,于是发兵驱赶了上百户蝼蚁小民,花数年在此建了一座绵延数百里的广阔宅院,亭台楼阁、溪流湖泊、地堡碉楼,一样不缺。
竣工后,褚承谨在此蓄养了数百甲士奴婢,时常携带大批党羽来此荒唐宴饮。可惜,他没在这里快活多久,裴恕之就丁忧回朝了——此后,褚承谨没过过一日好日子。
“想不到姓褚的还信这个。”覃子烈望着眼前阡陌相连的院落,华丽壮阔,比之宫殿也不差什么了,“公子,这里是最后一处了吧?”
裴恕之端坐于凉亭中,“清点完这里,我们就回去。”想了想,他又问,“褚庆恩两兄弟扶灵回乡,此刻走到哪儿了。”
覃子烈回忆:“应该快到并州了吧,要不让铁勒再去查查。”
裴恕之:“不急,等到了并州再动手更妥当。”
地面血迹未干,打斗痕迹尚余,一队队士兵押着一群形容狼狈的褚氏家丁往外走去,不远处火光隐隐,冒着几道苟延残喘的黑烟。
褚承谨虽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裴恕之手持谕旨王令前来清查时,庄园中的护卫家丁居然暴起反击,一看情势不对立刻纵火烧毁库房。
“少相,找到名册与账本了。”一名将领双手奉上四五本的卷册。
裴恕之蹙眉,“怎么烧成这样?”
那名将领面带羞惭,“委实是抢救不及了。”
裴恕之接过卷册,将之一一摊开放在桌上。一共五本卷册,两本烧焦了一半,三本在救火时被泼了水,书页濡湿的难以辨认其中文字。裴恕之正待细看,忽有人来传报——正是乔装成裴府侍卫,跟着官兵一起清查褚氏庄园的铁勒。
铁勒低头道:“回禀少相,在庄园杂役中找到了两个人,兴许少相想见一见。”
“什么人。”裴恕之在指尖垫了块素白帕子,小心翻看卷册。
“十六年前邓州渡口的船娘与庆平公主府的死士。”
裴恕之一怔,合上卷册后起身。
凤临元年,大案无数,一批批郦氏宗亲宛如牲口般被押赴刑场屠戮,但即便在这等腥风血雨中,清和郡君母女的劫掠案依旧十分引人瞩目。
青天白日,天子脚下,守卫森严的魏国夫人府被一群打扮成市井小贩的死士闯入,劫走了疯疯傻傻的清和郡君与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当时正是女皇与魏国夫人最得意之时,眼见大局已定,多年夙愿得偿,手下败将再无翻身可能,却不想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素来与世无争庆平公主与东莱郡公里外联手,先派一批人乔装成曹王余党前去劫法场,引褚承谨向魏国夫人求援,调虎离山后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击魏国夫人府。
事发后,魏国夫人立刻带着大批缇骑与心腹侍卫疾驰追赶,最终仍是功亏一篑——清和郡君死在追击途中,婴孩则淹死在邓州渡口的江水中。
没等仇家们弹冠相庆,主谋很快就落了网。当魏国夫人询问东莱郡公与庆平公主为何如此,是否背后有大图谋时,两位皇亲连连大笑。
他们言道:没什么大图谋,只是眼睁睁看着挚爱亲朋被陆续残害,不知哪日就轮到自己头上,索性拼死一搏,至少让魏国夫人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没人知道魏国夫人当时的心情,据在场的狱卒回忆,“魏国夫人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命人取来粗麻绳与宣纸,用麻绳勒断庆平公主的脖颈,用浸湿的宣纸一层层覆在东莱郡公的口鼻上,将之活活闷死。”
以上是裴恕之近一年多来搜集到的秘辛。
他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一男一女——中年、手足粗糙、面有凄苦劳作之色。
“奴家世代在渡口谋生,那年邓州渡口两拨人马杀的好狠呀,江水都染红了,尸首漂满了江面。奴的耶娘兄嫂还有年幼的侄儿侄女全都遭了难,幸亏奴水性不错,才逃出生天。”
“小人是庆平公主府的家丁,我们劫走清和郡君母女后兵分两路,小人走的是邓州渡口那路。大战中小人被打晕了,醒来才发现自己顺着江水漂到了岸上……是,是船上这位娘子救了小人。”
“庆平公主府被魏国夫人血洗,他无处可回,索性与奴在乡野度日。谁知一年多前,我俩还是叫梁王府的门客发现了,就被捉来这里。”
“梁王派人问我们清和郡君之女的下落,小人记得当时我们抢了几条渡口的小船打算渡江,谁知魏国夫人调来两条千石大漕船来追赶。追上后两方一通厮杀,我们不敌落败。”
“领头一位姓滦的就在奴家船上,他的手下威逼奴的家人为他们驾船。阿兄一看不好,怕奴受欺辱,早早让奴跳船逃生。他们死了便死了,连累害死了奴的家人……”
“小人在另一条船上,亲眼看见滦老大被一支两尺长的铁弩射了个对穿,浑身是血啊。滦老大抱着那襁褓沉入江水前,小人还听见襁褓传出婴孩啼哭声……唉,真是作孽啊。”
裴恕之在桌上轻轻扣着修长的手指,“依你们看来,清和郡君之女是否可能还活着?”
船娘与那死士对视一眼,神情惊怯,欲言又止。
裴恕之温言道:“说实话,没人会害你们。”
船娘:“那阵子是汛期,连日大雨,江水暴涨,水流急的很,会水的都容易淹死,何况一个小小婴孩,落水必死的!。”
裴恕之轻轻点头——这样就都对上了,渡口大战后,魏国夫人只带回了女儿的尸体与外孙女的空襁褓。在两岸搜寻数月无果后,她就给外孙女立了个衣冠冢。
死士:“我们原本就是这么说的,可是梁王府的管事不满意,硬要我们说那婴孩还可能活着。再后来,梁王忙得很(裴恕之回朝了),管事就让我们在庄子里先当着杂役,待梁王得空了,再来处置我们。”
“这位大人明鉴,当年都是小人作的恶,与我家娘子无干。她也是深受其害,好端端的一家人都没了,孤苦无依……请大人杀了小的,放过娘子吧,小的给大人磕头了!”
说着,他连连磕头,脑门很快见了红。船娘呜咽着扑过去,两人哭作一团。
裴恕之抬手,让人将他们带下去,又吩咐覃子烈,“给他们些银两,让他们回乡吧。”
子烈领命而去。
裴恕之独自坐在屋里,继续手指轻叩桌面,在他缜密而严苛的思绪中,似乎察觉到一处微小的异样——铁勒忽从暗处现身,“公子,有绘娘子的消息了。”
裴恕之脸色一冷,“回神都,交付所有兵械铠甲与逾制之物。”
五月末的天气濡热的古怪,像一口倒扣的锅,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入夜后,鹿野堂外一片沉寂,气息低低的,将庭院中泥土的腥气与花草腐烂的甜香都蒸了出来。
宵禁的金哨吹响三遍,卢绘赶在最后一声哨响前踏进裴府大门。
门房管事吓了一跳,“卢小娘子怎生这样打扮?”
——眼前的小娘子一身胡人少年穿戴,羊皮胡帽歪歪斜斜的盖在额头,脸上还贴了两撇小胡子,活像一个刚赶路回来的胡人客商。
卢绘哈哈一笑,利索的伸手撕下小胡子,转身往里奔去。
她知道裴恕之爱洁,进鹿野堂前特意将皮靴脱在外头。
回到寝居,她摸索着找到灯烛,刚刚点燃就听见屋内的黑暗角落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回来了。”
卢绘差点摔了烛台,看见烛光中那张熟悉的脸,她尬笑两声,“你怎么在我屋里。”
裴恕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看她一身风尘仆仆,便道:“先去洗漱。”
卢绘走到屏风后,用盆中清水缓缓抹脸,脖颈,然后是双手——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屏风,朗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绕弯子了。”
裴恕之独自坐在暗处,烛光从一侧照来,以他高耸的鼻梁为界,半边面孔清俊儒雅,半边面孔晦暗难辨。
“你向陛下告假十日,但在豉阳山庄中只待了一日半,明日就是你回宫之期。中间这八日半,你去哪儿了?”
卢绘抿了抿嘴:“就知道瞒不过你,我也没想瞒你。这八日半我去查了些事,还想问你几句话。”她见裴恕之要开口,抢在前头说道,“当初你我约法三章,不该问的事不许问——这件事我没忘。若此刻你若要我守约,我就不问。”
裴恕之抬眼看向少女,清水洗过的一张脸皎若明月,还带着水汽的透亮大眼正定定看着自己,等待答复。
当初订约的双方是施恩者与报答者,是雇主与受雇者,但如今——两人的关系大不同了。
“你问。”他坚定道。
卢绘心中一软,一时就想放弃追问了,想到女皇告诫的那番话,她再度挺直了背脊。
她道:“去年平叛,你曾向陛下举荐过一位胡将,名叫郦保业。后来论功行赏时,我却没在名册中见到这个名字。当时我就奇怪,你怎么会特意举荐一个才具平庸之人?”
“这几个月我暗中查看了唐相公留下的行军卷宗,你没举荐错人,这位郦将军果然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回来必定会加官进爵。谁知就在班师回朝前几日,郦保业犯了几桩含糊其辞的过错,什么‘虚耗粮草、贻误战机’——仗都打完了,还贻误什么战机啊。”
“唐相公为官严明,眼里从不揉沙子,有功当赏,有过就罚,偏偏对郦保业的处置很是奇怪,说了句‘功过相抵’,就将人送到朔方道大总管袁安国麾下降职续用,连班师回朝都没让他参与。”
卢绘紧紧盯着他,“少相不觉得此事甚为古怪么?”
裴恕之:“所以你离开豉阳,就是去查这郦保业了。”
“不错,三日半奔波在路上,剩下五日都用来查访了。我找到了郦保业的原宅,问了他家左右邻舍,又摸去军营问了他的军中同僚——这才知道多年前的那段隐情。”
卢绘双手撑在桌案两侧,气势颇大,“郦保业被逼顶罪,流徙期间老母幼儿贫饿而死,妻子自卖入贱籍——裴少相,你举荐他时,可知道他与褚氏一族的这段血海深仇?”
裴恕之一派悠然,“本相举荐贤德只看其才干能耐,郦保业与郦国忠有旧仇,又熟悉契丹人行军打仗的习惯,难道不是平叛的上佳人选?卢司直莫要欲加之罪。”
“论口才,我从不是你的对手。”卢绘也不生气,“我想问你的第一句话,像郦保业这样的‘人才’,你一共物色了几个?”
裴恕之沉默的起身,双手负背站于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