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绘继续:“你暗中物色好‘人选’,等到机缘到来就用到关键位置。你这么费尽心机,不会单单只是让梁王一败涂地,大失颜面吧?那夜贞观殿宫宴,我闻到你身上的药味了,不是你平常用的熏香——我的第二问,梁王的清心丸是不是你掉包的?”
裴恕之倏然转身,目如寒星。
他身后的夜空忽现一道闪链,远雷殷殷,若巨鼍腹鸣,隐隐自天末来,他苍白的脸庞在夜色的侵染下竟有几分青狞。
卢绘看的心惊,声音微颤:“梁王,是你杀的么?”
裴恕之:“是我杀的,药也是我换的。”
卢绘踉跄几步,“是不是在右偏殿?我去查看过了几次,只要站在墙边那根巨柱后,寻常声量说话根本没人听得清。要被人听清,要么扯着嗓子嚷,要么对着墙壁说话。”
“不错。”裴恕之毫不隐瞒。
卢绘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
裴恕之将她轻轻拉过来坐在桌旁。
“你疯啦!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卢绘嘶哑着嗓子喊道。
裴恕之高傲一笑,“我既敢动手,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你是怎么动手的?”
裴恕之:“清心丸药性容易发散,只能装在红蜡封口的白瓷瓶中,我只需知道那白瓷小瓶的模样,原样烧几个出来,在里头放入我预先备好的药,在右偏殿与褚承谨言语时掉个包就成了。”
卢绘不解:“当着褚承谨的面,如何掉包?”
裴恕之并未回答,将手中绢帕放在桌上,同时从桌上拿了个小瓷杯,放在袖口轻轻一拍——卢绘还没看清,那小瓷杯就这么消失了。
“杯子呢?”卢绘问道。
裴恕之掀开桌上那条绢帕,小瓷杯赫然出现。
卢绘瞠目不已。
裴恕之:“铁勒学来的江湖把戏罢了,糊弄褚承谨已足够,何况当时他已经半醉。”
【贞观殿右侧偏殿中,裴恕之拖着褚承谨走到巨柱后。
“气煞我也,还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当太子!”
“殿下,立储之事已定,不可再惹恼陛下了,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翻身,来日方长嘛。”
裴恕之说后半句话时特意朝向墙壁,转回继续道,“殿下今夜可带了清心丸?”
“带了。”褚承谨从腰囊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
裴恕之目光闪动,伸手拿过来看,还晃了晃,“里头有几丸?”
“五丸,府医不让多吃。”
“此言有理,毕竟是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说这话时裴恕之提高声量,同时将白瓷小瓶‘还’回去。
褚承谨将瓷瓶纳入怀中,“我咽不下这口气,还不如拼了这条命痛快!”
“殿下越冲动,太子那边就越高兴,这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嗨,我也是压不住心头火,要不我现在就吃了清心丸?”
“倒也不必。这样,待会儿我若说了‘来日方长’这四字,殿下就立刻将所有清心丸吞服下去,保管安然度过今夜。”
“好,就听若湛的!”】
卢绘恍然:“难怪当时你连说了两遍‘来日方长’,梁王就回去座位服药了。”
她又问,“可是你怎么知道梁王府瓷瓶的模样。”——市面上卖的小瓷瓶有宝瓶形、扇形、葫芦形等;若是高门权贵自家开窑烧制,瓷瓶形状就更多了。
裴恕之:“自然有人看见了,回来禀告我的。”
卢绘捂着心口,“你在梁王府安插了眼线?你知不知道自打梁王死后,魏国夫人就封了梁王府,只许进不许出,慢慢审问所有人!”
裴恕之轻蔑一笑,“我会出这种纰漏么?我的眼线早就被褚承谨自己逐出府了,任凭魏国夫人再怎么审,也问不出什么的。”
卢绘顿时明白,“那两个幕僚也是你的人?哦,对了,他们撺掇梁王贸然出兵,结果落入了叛军的陷阱——这也是你安排的!”
她颤颤的站起,“五年前向他进献五石散药方的游方道士也是你的人吧——你这么恨梁王?不但要杀他,还要他身败名裂!”
“难道褚承谨不该死么?!”裴恕之厉声呵道,“勾结酷吏,残害忠良,为一己之私滥杀无辜——这等狗东西不杀,难道真让他当储君么?!”
“你早就能杀他了,为何要等到如今?”卢绘哑着嗓子,“你是不是想趁机根除褚氏一系的势力?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为此准备了多少年?”
裴恕之额角隐露青筋:“怎么?我杀了褚承谨,与褚氏为敌,你就要与我离心离德了?你以前从不问我这些,如今为何事事计较!”
“因为以前与如今不一样!”卢绘怔怔落下泪来,“以前我凡事不问,因为你的将来与我没又干系。可是如今我想与你白头偕老,厮守一生——我怎么能不计较!为了收拾褚氏,你居然还牵扯上平叛之战,刀兵之祸岂是闹着玩的…天哪,吕川叛乱与你没关系吧…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越想越害怕,到最后几乎喊了出来,泪珠噼啪噼啪的往下落。
忽的,天际炸开一道惨白的电光,旋即雷声轰然炸响,紧接着大雨滂沱而下。
电闪雷鸣之际,裴恕之见到少女满脸是泪,神情中夹杂着惊惧与后怕,她扶着墙边的花架身子不住颤抖,仿佛痉挛了一般,气都喘不过来。
他顿时心软,一把将少女抱在怀中坐到胡床上。
“好绘绘,不怕,不怕。”他安抚着她纤薄的背,不住亲吻她的发顶与额头,“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做那些恶事的。”
他捧着少女的脸,认真道:“十四岁那年,我向父亲发过重誓——决不可祸国殃民、糟践百姓;不可残害忠良;也不可牵连裴氏一族……我自然也不会牵连你家的。吕川之乱与我无关,我只是借机除掉几个宿敌而已。”
卢绘倒在他怀中哭的头晕目眩,浑浑噩噩之际觉得这个誓言有些奇怪。
裴恕之将她抱的死紧,恨不能嵌进身体中,语气却温柔无比,“你来的太晚了,没见过陛下的狠辣手段。当年七獠之一的酷吏牛卯,在路途中被刺客摘了脑袋。陛下盛怒之余大索疑犯,前后杀了上千人。”
“褚唯谨死后,陛下知道刺客是陈令则大将军的遗部,所以才没发作。褚承谨什么时候都能杀,但必须杀的手脚干净,才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
“你要信我,我既已决定与你厮守,就绝不会任意妄为。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你坐等好日子就是了……”
卢绘手臂用力,勉强将他顶开些,惊颤的问道:“你这么大费周章,从十四岁就开始筹谋,绝不是只针对梁王及其党羽…不对…你,你是不是想要扳倒陛下?你你要谋反么?”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一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脑海中闪现无数满门受诛的案件,谋反乃十恶不赦之罪,卷宗中的描述仿佛每个字都流淌着血腥气息。
裴恕之闭了闭眼——她终究还是猜到了。
“我不会谋反的。”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但我的确要扳倒陛下。”
窗外墨色如漆,星月无光,倾盆大雨剧烈抽打着花草树木,廊壁间的漏壶依旧滴答,仿佛鬼魅呢喃。
“你……”卢绘从他怀中起来,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你胆大包天,你是疯了吗?”
裴恕之冷静的近乎淡漠,“我没有疯。一切都计划好了,并且快就要结束了。”
卢绘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臂,“你告诉了我这个,以后我该如何在陛下身边服侍?”
裴恕之再次将她拉到自己怀中,不住亲怜密爱,“那就别回宫了,我本就不愿你继续待在女皇身边,以后的局势会越来越凶险。我会想法子让你大病一场,然后在家慢慢‘养病’……养不了多久,事情就了结了。到时,我们就成亲,快活一生。”
轻柔的语气,淡然的叙述,让卢绘愈发心惊胆战,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到心口。
她慌乱的语无伦次,“不,不行,这不行!陛下待我不薄,她不是个坏皇帝,她待百姓很好,她只是年岁大了有些糊涂……我不能就这么坐视她被你算计!”
“你要去告发我么?”俊美的青年眼角含笑,就这么温柔耐心的看着她。
卢绘愕然:“……”当然不能告发,她怎能让心上人去死呢。
“我…你…”她不知所措,喃喃自语,“可是,身为陛下的臣子,我总要维护她的。”
就在此时,廊间一阵匆忙的脚步,老宋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原来少相在这里,快快,外头出事了~!”
“先生慢慢说。”裴恕之语气如常。
老宋抚着胸口:“出大事了!陛下下令,杖毙了皇太孙敬美、还有长盛郡主与淑云郡主。”
“就在落日前,消息刚刚传开!”
卢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恕之见她这样,微笑着贴近她,“此刻,你还想维护陛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