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真相.上
凤临十六年开始的十分黯淡,像一张发皱的旧书页,人人都读过这页了,迫不及待想翻过去。正旦过的冷冷清清,意兴阑珊,梁王死于十一月末,女皇又久病不愈,神都城内从高门大户到市井百姓,无人敢大肆庆贺。
当时卢绘还以为开了春会好些,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初十,刘语过世的丧报传来,女皇大恸,撤元宵灯会,废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忠,命中书令裴恕之亲往祭奠。
正月十九,沈钦过世,女皇追赠凤仪殿大学士,谥曰仁博。
二月初二,唐义方领兵追击盗匪时中冷箭,不治身亡,壮年殉职。女皇闻之痛悔,呕血,追赠幽州都督,谥号文贞。
二月初七,女皇任命五郎金逸然为内供奉;任命六郎金子岳右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
三月十二,女皇再次拔擢金氏兄弟,五郎加封恒国公,升任麟台监,六郎加封邺国公,拜春官侍郎、秘书监。
四月,女皇下旨收万金,修建七宝佛寺与通天塔,追赠金氏兄弟的亡父为襄州刺史,其母臧氏为太夫人。
五月中旬,女皇再度卧病,委金氏兄弟以监国之权。
……
卢绘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神都正是春暖花开艳阳天。五月末的暮色犹如金纱垂天,丹霞染霄,九重宫阙沐浴在夕照中,通体流转着温润莹光。
进入女皇的寝殿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如同沉入深海的衰朽遗迹,阴冷而晦暗,只有金玉琉璃在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幽幽暗光。
卢绘捧着药盏走到御榻旁,看了看蹙眉沉睡的女皇,正欲离开。
“……绘娘?”
“陛下醒了。”
她踢踏踢踏凑到榻旁,动作轻柔的扶着女皇靠坐起来。
女皇的神情倦怠中带着一抹罕见的迷茫,不施脂粉的面庞显得很是苍老,与寻常的民间八旬老妇似乎并无差别。卢绘扶着女皇饮了半盏温水,还注意到她手背上布满了斑点。
女皇缓缓出了口气,“可有什么要紧事?”
卢绘端了盆热水过来,笑着回禀:“不知要不要紧,太子妃与郓王妃来过一趟,说请陛下决定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的婚期。”
女皇嘴角撇出一道讥讽的弧度,“可真心急啊。”
卢绘小心观察她的脸色,“哦,太子妃还说,其余几位皇孙也年长了,请陛下为他们议婚。郓王妃跟着说,褚家还有几位适龄的小娘子,还得陛下替她们拿主意。”
“捞了个敬美还不够,哼,贪心不足。”女皇冷笑,“他们当朕是吕后呢。”
卢绘不敢接话,低着头往热水中投入帕子。
女皇决断道:“跟她们说,敬善的婚事由太子妃决定,敬元敬宣的婚事由洛川王决定…永宁公主帮着参详。至于褚家的小娘子,都各找各的耶娘罢。”
卢绘有些意外,“陛下不管了?”
“不管了。”女皇摇头,“男子的心硬着呢,真想干点什么,妻子拦不住他们的。”
卢绘万分赞同,大声道:“陛下英明!”
女皇缓缓闭上双目,过了许久,才梦呓般说道,“绘娘,适才朕做梦了。朕梦见先帝了。”
卢绘凑趣:“陛下与先帝数十载夫妻,必是个好梦。”
女皇仰躺着,让少女用温热濡湿的帕子覆在自己的脸上和手上,发出惬意的叹息,“算是个好梦吧。先帝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远远望着朕。绘娘,你说先帝是不是在催朕去见他了?”
卢绘吓了一大跳:“陛下,哪有这么解梦的!臣父也时不时梦见过世的祖父,难不成……”
“父子与夫妻如何一样。”女皇摆摆手,望着不知何处微微出神,“朕还梦见了与先帝重逢的那一日。”
“寺院里的冬天真冷啊,滴水成冰,浆洗衣物时手指都没知觉了。冻疮疼痒难耐,夜里在被中哭泣,想着若是耶娘知道了该有多心疼。那种日子仿佛没有尽头,朕满心恐惧,生怕自己也会像那些老妪一样,如同泥塑木人般了此余生。那几年,朕不知多少次向神佛上苍祈求,谁能救我出此苦海,朕必然舍身相报。”
“后来先帝来了,他救了朕,将朕带回了宫。于是朕下定决心,定要……”
女皇忽然顿住了。
卢绘听的聚精会神,黑白分明的大眼充满了期待与好奇。她忍不住接口道:“定要与先帝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女皇朗声大笑起来,摇头道:“不,朕对先帝说的是,‘臣妾愿为陛下分忧解难,竭心效力,在所不辞’。”
“啊?”卢绘大感意外。
女皇笑着坐直身子,“绘娘还是年少啊。须知,要长长久久地做夫妻,最要紧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个什么人。他喜爱什么,惧怕什么,有什么要做的事。”
卢绘半懂不懂,她触及女皇充满鼓励意味的眼神,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呃,先帝喜爱什么?”
“先帝是个风雅多情之人,喜爱诗歌、绘画、音乐,还有各式各样的美人。但他最喜爱的,还是当皇帝。尽管他体弱多病,风眩发作时头痛欲裂,目不能视,别说看奏折了,连上朝都撑不住——但他还是想长久地、安稳地,当皇帝。”
“那,先帝惧怕什么?”
“先帝多思善感,忧郁易悲,世上许多事都能叫他惧怕。但他最怕的,还是皇权旁落,帝位不稳,有人不让他好好地当皇帝。”
卢绘开始为女皇活动手臂关节,闻言失笑道:“先帝是九五至尊,谁能不让天子好好当皇帝呀。”
女皇笑的一如往常:“那可多了——可能是身为托孤辅政的权臣舅父,也可能是精明强干的诸王兄弟,甚至可能是年轻力壮的儿子。”
“……”卢绘一下惊跳起来,“这怎么可能?!”
女皇淡淡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前朝隋开皇的江山怎么来的,不就是岳丈抢了女婿的皇位么,还将女婿阖族杀了个血流成河。至于父子相疑,兄弟相忌,那是郦靖王朝自己开的头,可怨不着旁人。”
“殷鉴历历,先帝忧心忡忡,难以释怀。于是朕对先帝说,‘妾出身寒微,没有家世,没有依仗,全凭陛下一念恩情而活;妾愿为陛下分忧效力,万死不辞’——先帝不好下的狠手,朕来下;先帝不好收拾的局面,朕来收拾。外头熙熙攘攘,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休戚与共,风雨同舟。”
卢绘感到一股森冷从骨缝渗入,仿佛掀开了一处极阴冷的地窖,寒意扑面而来。
她不知所措,“这样,还算夫妻么?”——听起来更像是同谋。
女皇笑道:“怎么不算?我与先帝是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夫妻,哪怕偶尔生了意气之争,很快就和好了。不论朝堂、宫闱,没有任何人能挑拨朕与先帝的关系。世上还有比朕与先帝更同心同德的夫妻么?”
有的,卢绘在心中叫喊——有的,她的耶娘就是。
“那,情义呢?”她没忍住。
“情义嘛,也是有的,不过没那么牢靠罢了。夫妻,就是要做对方最需要的人。”
女皇拍拍少女的手背,状似玩笑道:“那些自诩风骨、谏言不休的‘忠臣孝子’,就是不明白这一点。绘娘别学那些蠢材,你将来谈婚论嫁了,一定要清楚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
卢绘张大了嘴,醍醐灌了至少一大半的顶。
女皇的话不能说是错了——她的父母虽然年少生情,却是在深知彼此的为人之后才结为夫妻的。
根据这个理论,她与裴恕之,危矣。
卢绘从寝宫出来时已至深夜。
她提了个滚圆的羊皮酒囊与两只小陶杯耐心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寂静无人的书阁天台找到了正在观星的端木慧。
她笑嘻嘻的爬上台阶,“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就知道端木大人在这里。”
端木慧从竹椅中缓缓坐起,拢了拢披风:“油滑。”
卢绘笑嘻嘻的坐过去,拧开就囊:“可饮否?”
“可。什么酒?”
“我家送来的沙州土酿,尝尝吧。”
“嘶——”似是一粒火星落在舌尖,并不如何燥烈,却有一种刺痛微麻的爽意。端木慧轻轻龇牙,忍不住笑出声,“好酒,有劲!”
她抬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卢绘欢欢喜喜的回答:“阿耶阿娘回来了,我向陛下告假,陛下允了我十日假,明日一早我就出宫。”
“你是该歇歇了,这三个月衣不解带的服侍陛下,人都瘦了一圈。”端木慧神色复杂,“近来你舅父在忙什么,怎不见他进宫了?”
说起这个,卢绘可有一肚子苦水,“快别提了,他这几个月忙的跟陀螺似的。先是去祭奠刘老相公,来回一个月。接着是春汛告急,他奉命去巡河堤,一走三个月。回来话都没说上两句,有人举告已故的梁王私藏了大批兵械铠甲于几处庄园中。陛下不想追究,就让舅父去善后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呢。”
她奇道:“端木大人不知道么?”
端木慧抿了口酒,“我怎会知道,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如今陛下只信任金氏兄弟,一应诏书御旨都从二金处下发——用不上我了。”
她侧眼看少女,“除了二金,诸位相公都不容易见陛下一面。眼下,也唯有你还能时时接近陛下了。”
卢绘想了想,啜了口酒,“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能抬,好使唤。瞿大监说,服侍陛下起居,我一人能顶三四个宫娥。不过……”
她转头,“难道不是你借口替陛下修书,顺水推舟,故意疏远中枢么?”
端木慧神色一变,复又缓和下来。
她叹道:“陛下说的没错,你看似鲁钝,实则通透,是大智若愚。”
她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饮尽,“绘绘,你不是总念叨让陛下多提拔女子么。你来的太晚了,十几年前这座宫廷中曾有过众多女官,如繁星绕月般簇拥在陛下身边。”
“樊夫子的母亲班停云大学士,神机夫人库狄玄霜,书画双绝的王冷蔷,当时宫里还有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子蹴鞠队……后来,她们都走了。归乡的归乡,嫁人的嫁人,只剩下我与魏国夫人两个孤臣。”
她满脸苦笑,“年少时我不明白,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过是写诗,作画,谱曲,礼仪通典——花已开到荼蘼,徒留无益。说到底,不过都是陛下身边的点缀罢了。”
卢绘大惊:“端木大人何出此言,你才学出众,名动天下,怎么会是点缀呢!我一直以为您醉心文海,喜爱诗词歌赋……”
“我是喜爱诗词歌赋,可我更喜爱策论与明经!”
端木慧霍的立起,单手甩开披风,“二十多年来我写了上千份诏书,无数官员任免与国策出自我的笔下,然而我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坐在政事堂,像个真正的权臣那样开府建衙,豢养弟子门客——你知道么?!”
“我知道。”卢绘静静听着,“每回相公们在御前议政时,端木大人只能侍立在陛下身边,不能插嘴。”
端木慧文秀的面孔上一片潮红,她自嘲道,“陛下在梁王与太子之间犹豫了十几年,从未考虑过永宁公主。王冷蔷通晓法典疏律,可陛下只夸她饱读诗书;库狄夫人功绩无数,胡人的风土人情与边关军务烂熟于心,然而最后继任安抚道大总管的却是她弟子的夫婿。命最好的班大学士,也不过得以参与著述修典。”
卢绘歪头听着,安静的等端木慧发完酒脾气,“……可能这么做,对陛下的好处更多吧。”
端木慧用力瞪着她,像是灼热的炭块被浇了瓢凉水,“你的口气越来越像陛下了。”
卢绘缓缓为她倒满酒杯,“陛下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和运数。大约她觉得别人想要什么,也该自己想法子吧。若有意外恩遇,那是很好的;若没有,那就没有。何况,陛下也没亏待那些离开宫廷的女子。”
端木慧轻叱一声:“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
卢绘走到天台边上,望着不远处的杏湖,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宛如银丝遍绣的深蓝锦缎,美不胜收。
“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啊,输一句诗就要记恨好几年。神都太繁华了,中原太富庶了,斗鸡,斗牡丹,击鞠,赛龙舟…败个一场两场都是天大的事。”
“我年幼在牧场时,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听着牛羊马匹的动静,知道耶娘弟妹康健平安,粮仓堆满了谷麦,没有疫病,没有天灾,没有劫掠——真是世上至美之事,别无所求了。”
端木慧的目光柔软下来,接着又戳了她一句,“你这么向着陛下,怎么一个劲的反对陛下兴修佛寺呢。”
卢绘摇头:“不一样,我对事不对人,好人也可能做错事呀。陛下收万金以兴修佛寺,这是劳民伤财,我若对此一言不发,是为附恶。我接连劝谏了三回,陛下都不肯听,说她自有主张,那我也没法子了,我也得顾着小命吧。”
端木慧噗嗤一笑:“你这孩子,真是……唉,算了,酒囊拿来!”——她嘴里说的戏谑,但心中知道少女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幸亏少女说话有分寸,女皇又宠爱她,不予计较。
卢绘心道:还好假舅父不在神都,否则知道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整张羊皮做的酒囊可以装下五斤酒,端木慧一人就喝了三斤半,醉了个人事不省,最后还是卢绘将她背回寝居。
次日初晨,卢绘整理好行囊准备离宫。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贞观殿,在空无一人的右侧偏殿中巡视了一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略显尖刻的青年声音在空阔的宫室内响起。
卢绘转头一看,来者相貌俊美神情倨傲,正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六郎金子岳。
她懒得理他,继续在宫室内东看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