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完】
卢绘停下脚步,扶着膝盖调整呼吸。
她看见了仙居殿外围的汉白玉仙鹤雕栏,一群小黄门试图阻拦策马飞奔的褚承谨,又怕被马蹄踩踏不敢靠近。
“姑母,姑母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褚承谨青筋暴起,冲着殿门疯狂大喊。
瞿松风焦急的站在高阶上:“夜深了,梁王还是先回去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狗奴婢,你不替孤王通传是吧,孤王自己进去!”说着,褚承谨用力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就要往殿门冲去。
马匹吃痛,马蹄一阵乱踏,瞬时踢翻了几个小黄门,险些没踩死他们。
“你们都走开,别被马蹄踩伤了!”卢绘见状不妙,一面大喊着,一面抢过两个小黄门手中的一捆麻绳,就像使长鞭一般用力抖动。
麻绳终究与皮鞭大为不同,她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将麻绳甩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顺利将一端缠上褚承谨的腰身。她用力一扯,褚承谨惨叫着被从马鞍上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卢绘手腕翻动再甩,绳端在半空中绕了圈,轻轻在马臀上拍打了一下,马匹立刻转头消失在黑夜中。
瞿松风按胸大口喘气,“谢天谢地,多亏了绘娘。宫中禁卫何在?快来人,来人!”
这时宫中禁卫已陆续出现,一众身着铠甲的禁卫卫踏着锵锵声赶到,将翻滚地上的褚承谨围起来,其中更有一名卫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褚承谨站起身后大口喘气。
幸亏天寒地冻,他身上所穿的锦缎毛袄不少,摔下马来也没受重伤。
“都给孤王滚开!姑母,姑母你出来!”他双目赤红,满脸暴戾之气,转头就拔了扶着自己的那名卫士腰间的佩刀,在自己身前一通乱舞。
虽然已立了太子,但是梁王毕竟积威十余载,南北衙的禁卫与宫中的羽林虎贲,大大小小的将领都与褚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褚承谨这么一撒泼,竟无一人敢上前擒拿之。
瞿松风连连跺脚,指挥几个小黄门过去阻拦:“你们,还有你们,快把梁王拉住了,不可惊扰了圣上!”
十余名小黄门上前阻拦,褚承谨也不客气,血红着牛眼一顿挥刀,当即砍伤了数人。
卢绘看这场景都气笑了,指着禁卫骂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打算等梁王喊累了,砍累了,没气力了自己乖乖回去么?”
众卫士不禁脸红,举着兵器刚要上前,褚承谨破口大骂:“你们哪个敢拦孤王,来日孤王定要了你们全家性命!”
梁王凶暴之名响彻东都,禁卫与小黄门不同,他们是真有妻儿老小。被褚承谨这么一呼呵,又没人敢上前了。
此时又有一队虎贲赶来,领头的正是赵望小将军。
卢绘大喜:“你们来的正好,快将梁王拿下!”想了想,又道,“别弄伤他,回头他寻你们报仇。”
赵望沉声道:“卢司直放心。”
他亲自了领了七八名虎贲,手持长矛短戈将褚承谨团团围住。
褚承谨继续叫骂威胁,赵望不以为意,七八个矛杆分别从他腋下胸前探出,恰成一个八角形将褚承谨筐在其中,然后众人齐齐向下一压,褚承谨不得不单膝跪下。矛长刀短,他手臂纵是再乱挥刀,也伤不到任何人。
卢绘见赵小将军颇有章法,暗暗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褚承谨动弹不得,只能继续发出牛嚎般的叫声,“姑母,姑母……”
卢绘喝道:“别听他叫唤了,快把人架走!”
正在此时,忽闻端木慧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且慢。”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端木慧扶着身披厚重寝衣的女皇缓缓走出殿门,高高立在玉阶之上。
“你们放开梁王。”女皇冷冷看着下方,宛如冷漠的神祇俯瞰凡间,“朕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褚承谨踉跄着爬起,笑的比哭还难看,“姑母,你终于肯出来了。你看一看侄儿,侄儿真的不配当太子么?”
瞿松风轻声叹息:“梁王,算了,这么大冷夜的……”
“别叫我梁王!”褚承谨凄厉大喊,状若癫狂,“我不是梁王,我就是一头驴子,头顶上悬着‘储君’二字,十几年来不管不顾的往前冲!拼却性命,赌上满门老小,却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女皇冷冷道:“朕给了你多大的权柄,这些年你又办砸了多少差事!你自己没能耐服众,此乃天意,与人无尤。”
褚承谨凄怆大笑:“世人都说,识人之明莫过于姑母。既然侄儿如此无能,这么多年了,姑母为何没有早早看出侄儿根本不是当太子的料!”
“姑母啊姑母,难怪你能当皇帝,你果然是天下第一等凉薄狠心之人!别人都当你看重身生之族,却不知你心里只有自己!只要碍着你的路,便是你的骨肉血亲,都逃不过一个死!连你一母所出的亲姐姐,还有她的一双儿女,都被你亲手送上黄泉路,我们这些又算什么!”
此言一出,从玉阶上端木慧与瞿松风,到玉阶下的卢绘与赵望,乃至所有宫婢、小黄门、禁卫虎贲,满满跪了一地。
女皇的脸色仿佛凝成千年寒冰,“这些话你放在心中许久了吧,看来姚元孝没说错,真让你当了太子,朕也是白白为人做了嫁衣。”
褚承谨陷入疯狂,捶胸顿足继续哭嚎,“你用得着的时候,把兄弟子侄大老远从并州叫了来;惹你不快了,一道旨意贬到天涯海角,可怜我的耶娘犹在壮年,就客死异乡了啊啊!”
“还有那吴氏,虽然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但她毕竟是仕谨堂弟的结发妻子啊!她为堂弟生儿育女,你说赐死就赐死了,害的堂弟郁郁而终!在你眼里,人命不是人命,亲人不是亲人,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求自己痛快便利!”
“姑母您有没有想过,自古以来,夺嫡失败之人会有什么下场?我全家老小几十口人,他们还有活路吗?既然姑母最终还是要立亲生子,为何不早教我们明白自己的斤两,让我们恪守本分,不得僭越。”
空荡的仙居殿外夜风呼啸,褚承谨的哭嚎叫骂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趴跪在地上,无人敢出一声。
“到如今,我犯尽了天下之大不讳,手上沾满了郦氏宗亲的血,这才明白所谓的‘大好前程’不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姑母,姑母你害了我啊……”
“褚承谨你够了吧!”卢绘忍无可忍,一下站起,“提拔褚氏子弟是陛下的错,给你们荣华富贵也是陛下的错,委你以重任还是陛下的错,合着你什么过错都没有,错的都是别人!梁王殿下,你也一把岁数了,说这话要不要脸!”
“我读书少,但也知道古来英雄豪杰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哪怕得了半点恩惠也要铭记终生!你倒好,陛下给你星星月亮阳光雨露你犹自不足,还嫌陛下没把储君之位端给你——”
褚承谨脸上浮起根根血色青筋,口中发出嗬嗬之声,挥刀扑过去:“你,你这贱婢,竟敢羞辱孤王,孤王杀了你……”
卢绘退后几步,忽闻后方传来女皇愤怒的声音:“放肆,朕先杀了你!”
卢绘赶紧转头谢罪,“是微臣无礼了,请陛下饶恕微臣出言无状之罪。”
女皇胸膛起伏,显是气的不轻:“你有什么罪过,你全心维护朕,一点过错都没有!永宁说的没错,这就是个见利忘义没有人伦的东西……”
褚承谨忽的大叫一声,整个脑袋宛如炸裂一般紫红发黑,双手用力撕扯脖颈与衣襟,“热,热死我了,快给我水,给我冷水,热死我了……”
卢绘呆住了。
还是端木慧见多识广,赶紧叫道:“这是五石散的药性发作了,瞿大监快去吉利缸中取些冷水来!”
瞿松风立刻派了几名小黄门飞奔去取水。
然而褚承谨已然等不及了,他体内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赤铁,滚烫的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慌乱中他瞥见十余步外就是池塘,猛然一头冲去,众人阻拦不及,只听哐当一声响,褚承谨巨大的身躯已经投入池中,砸碎水面上的薄冰后直直沉入冰冷池水。
瞿松风惊慌大叫:“这池子有一人多深,快将梁王捞上来!”
夜黑风高,常人目力难及,禁卫与虎贲几十人好一阵齐心协力才将浑身湿透的梁王拉拔上来,平放在地。
瞿松风亲自上前,将他腹部的水压出来,但即便恢复了呼吸,褚承谨的脸色依旧青紫可怖,昏迷不醒。
“啊这这……可该如何是好啊!”瞿松风一阵大呼小叫。
女皇走过去冷冷看着,片刻后才道:“把他送回梁王府,再叫太医过去。”
瞿松风领命。
女皇忽然问道:“你会使鞭?”
卢绘左看右看,才意识到女皇这话是在对自己说,赶紧跪下回答:“回禀陛下,微臣对长鞭略知一二。”
“可有随身长鞭?”
“有的。”
“以后朕允你进宫带鞭。”
直到众人散去,卢绘还呆呆站在原地。
端木慧在耳边轻笑一声,“别怕,这是陛下信任你呢,快进去吧。”
褚承谨是丑时初刻闹的事,半个时辰后魏国夫人进宫。
原本这是动静极大的一场闹剧,但是女皇希望大事化小,家丑不外扬,于是魏国夫人一通操作,所有人仿佛都不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
仙居殿前的血迹被擦的干干净净,莲池边的大片水渍飞快干涸,被踢翻砍伤的几个小黄门因为忠于职守而‘染了风寒’,人人有赏。
女皇小憩了两个时辰,当她醒来时,魏国夫人派去梁王府的太医已在殿外等待召见了。
内殿当中摆放着一架宽阔华丽的纱绢屏风,女皇坐在里侧,魏国夫人坐在外侧,太医跪着回禀。
女皇:“又是五石散?”
太医:“是,也不是。梁王殿下所服的五石散与寻常五石散略有不同。除了荧石、钟乳石、赤石脂、防风、白术、细辛等物,还多了几种秘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奉上,卢绘将药方取来交给女皇。
太医继续道:“微臣请同僚参详过了,这是一道来自西南瘴地的古方,于桓温西征年间被禁,还以为早已失传了。”
“如此制成的五石散,效力更大,且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好处是药性发作时燥热不烈,坏处是……”他顿了顿,“丹毒沉积于五脏六腑,难以根除,容易折寿。”
女皇看了看药方,“梁王还能救么。”
太医低垂头颅:“梁王原本体魄强健,这两年也戒了五石散。然而近一个月来他狂饮无度,纵情声色,又十倍百倍的服食五石散……微臣斗胆,取了稍许梁王之血喂给鸡犬虫鸟等物,短短一刻钟的功夫,所有禽畜都在狂躁中暴毙而亡。”
“说要紧的!”女皇声色俱厉。
太医颤着声音:“梁王丹毒攻心,又溺于冰水,如今寒邪入骨,新疾勾起旧毒,就、就在这一两日了。”
女皇缓缓向后靠去,神情说不出的疲倦。
卢绘小心为她整理绒毯与隐囊。
魏国夫人令太医退下,亲自回禀:“两年前陛下勒令梁王戒除五石散时,臣就派人查过,这道秘药方子是梁王于五六年前巡视江南时,偶遇的一位游方道人所献。起初梁王只是浅尝,很快就沉迷不可自拔,镇日浑浑噩噩,错漏频出。陛下瞧出了不对,这才下令梁王戒了。”
“微臣无能,至今无法查出那位游方道人的来历,是以不知究竟是有人在暗处算计梁王,还是真的一场巧遇。”
女皇挥挥手:“承谨结怨无数,有人处心积虑要害他,也不奇怪。一个月多前朕决意立瑁儿为储君后,时常听闻梁王愈发狂躁,原来是复起恶习,且变本加厉。”
她想起一事,“昨夜席间,朕见庆恩服侍承谨服药,服的什么药?”
卢绘一惊,心道女皇眼神真不错。
魏国夫人:“臣已问过世子,那是梁王府自配的清心丸。五石散易使人癫狂燥热,为免梁王在人前出丑,数年前梁王府就延请名医配了这一方清心丸。要紧时候服上数丸,可暂时压制五石散的药性。”
女皇眉心紧皱:“既然服了药,为何承谨昨夜还那般癫狂?莫非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臣也疑心那清心丸被人做了手脚,于是彻查了一番。”
魏国夫人将手中的小匣子递给卢绘,“这清心丸配制不易,又很容易散了药性,于是梁王府每回配制三十丸,用完再制。”
卢绘捧来匣子打开给女皇看,寸木寸金的云香紫檀散发着淡雅怡人的香气——匣中整齐摆放了两个白瓷小瓶。
女皇取了其中一个打开瓶塞闻了闻。
魏国夫人:“这一批清心丸共六瓶,前些日子梁王宴请故旧部众,陆续用了三瓶,昨日在宫中又用了一瓶,因此剩下两瓶。臣已命太医验过药丸,并无不妥。昨夜梁王出门时,是世子亲自将清心丸交给梁王的,其间并无旁人经手。”
女皇将匣子推给卢绘,思忖了片刻,摇头道:“庆恩纯孝老实,不会捣鬼。”
魏国夫人:“微臣也作如是想。”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卢绘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药匣,两个白瓷小瓶呆滞的靠在一起。
过了会儿,她才想明白这对君臣的言中之意——
六瓶清心丸,已用掉三瓶,且证明药效良好。
剩余三瓶,昨夜进宫前世子亲手从中拿了一瓶给梁王。
现在仅剩的两瓶证明没有问题,除非三取其一的世子有问题,否则梁王带进宫的那瓶清心丸肯定没问题。
如果世子没问题,清心丸没问题,梁王又是为何忽然发疯至死的呢?
魏国夫人转身拍了下手掌,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门槛外。
她道:“这是前几年致仕的太医院首,陛下可还记得?近来陛下龙体不豫,微臣特意将方太医从原籍请回东都,有备无患。”
女皇露出笑容:“菁娘你呀,别总顾着朕了,多看顾自己的身子吧。”
魏国夫人:“微臣残躯有何要紧,陛下才是万金之体,不可稍有闪失。不过这回也是凑巧了,梁王之事,方太医或能解释一二。方太医,请近前回禀陛下。”
方太医上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所谓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五石散性燥热,要压制它,须得寒凉之物。这清心丸的配方中就有寒水石、穿心莲等大寒之物,服用过多,于身子大不利。想必梁王府的府医也清楚这点,是以每瓶只装五丸,就是为了不让梁王多用。”
“然而梁王在这短短一个月内,不但五石散用量骤增,又频繁服用清心丸压制——这就譬如一个瓦盆,倘若一直烧着火,一时坏不了,一直泡在水中,也坏不了;但若瓦盆中烈火正炽,忽的一桶冷水浇下,这就坏了。水火相攻,冷热剧烈交替,反复几次,瓦盆必碎。”
“梁王殿下,就是那个瓦盆。”
“梁王的身子实则已到了强弩之末,昨夜又饮的烂醉,暴怒、激愤、咆哮癫狂,最终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卢绘听的连连点头,好有道理啊。
女皇也赞道:“方老说的好,这番道理没半辈子的道行,断断说不出来。到底是朕仰赖多年的老人家,方老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方老太医连连叩谢,随后退出殿外。
女皇轻叹:“看来是承谨的命数如此,自寻死路,与人无尤。罢了,菁娘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卢绘缓缓松下肩头,心中也是一片怅然。
魏国夫人安慰了女皇几句,躬身退出。
女皇独坐沉思了许久,忽然出声:“绘娘,传瞿松风。”
卢绘照办。
女皇问道:“昨夜梁王进宫后,都与哪些人相处过?私底下。”
卢绘心头一凛,像是在暖洋洋的四月晴天当头一阵夹着雪碎的寒风。瞬时间她倦怠尽消,警惕回笼——假舅父说的不错,哪怕信任如魏国夫人,女皇还是留了一手。
瞿松风回答:“昨夜梁王进宫后,曾责骂了锦国公一顿,与郓王私下争执过两句,又被裴少相劝了一阵,后来与敬美殿下大吵一架,最后被敬善殿下与世子劝开了。除了这几回,庆恩世子始终陪在梁王身边。”
按卢绘对瞿松风的了解,所谓的‘争执’,应该是吵架,所谓的‘大吵一架’,那就是几乎动手了。
女皇:“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一脸为难,“除了裴少相拉梁王去偏殿时,有几个奴婢听见了只言片语,其余三回不是在僻静角落,就是梁王有意喝退旁人,是以,奴婢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算了!”女皇有些气闷,“裴若湛与梁王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叫来两名小黄门与一个宫娥。
卢绘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假舅父没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吧,要是被发现就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