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松风道:“将你们听见的都回禀陛下。”
小黄门甲:“裴相公与梁王殿下走到偏殿一根大柱后,奴婢在门边瞧不见两位大人,但听见梁王说‘还不如拼了这条命来’,裴相公轻声劝着什么什么‘来日方长’。”
小黄门乙:“奴婢不敢走近,只贴墙站了。奴婢听梁王殿下说‘气煞我也,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裴相公说‘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后头听不清了。”
宫娥丙:“奴婢在窗边,只能瞧见了两位大人的半边后背。梁王说有什么什么丸,不必担心;裴相公劝殿下‘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就只听了这些。”
卢绘:“……”假舅父居然真的在劝梁王?没整些阴谋诡计?
屏退众人后,女皇阖目静养片刻。
她缓缓叹息道,“梁王命中该有此一劫,他若肯听你舅父的劝,说不定能逃过这个劫数。唉,都是天意啊,”
“朕记得你舅父昨夜在政事堂值宿吧,宣他过来见朕。”
一夜没睡,仙居殿前鸡飞狗跳,神都城内捕风捉影,唯有裴七公子依旧风光月霁、轩然霞举,清丽俊美的像是刚从一尊剔透高挑的七宝琉璃盏。
卢绘有点看不顺眼。
女皇心胸宽广,居然还笑的出来,“哟,天刚亮,若湛就收拾的这般齐整了。”
裴恕之答道:“仪态不整无以见君王,臣在等待陛下召见。”
女皇沉默了片刻,“昨夜之事,若湛已尽知了吧。”
裴恕之躬身:“臣见宫内禁卫忽然换了虎贲,魏国夫人漏夜进宫,陛下又急命几拨太医连夜前往梁王府……就猜到了几分。”
女皇叹道:“梁王,怕是不成了。”
裴恕之:“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女皇:“你替朕去一趟梁王府,将几年前朕授予承谨的王印、绶玺,南北衙禁军的兵符,还有一道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诏令,都给朕收回来。”
“这些东西在外头,朕不放心。”
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卢绘毛骨悚然。
裴恕之应命:“微臣遵命。兹事体大,臣请瞿大监同往。”
女皇:“允。”
这个卢绘知道,裴恕之教过她,举凡抄家查账取物之类,一定要带个监管,以防后患。
裴恕之:“不如微臣再问问梁王,府里可还有什么违禁逾制之物,可别给梁王诸子留下隐患。”
——褚大傻子可有过私制龙袍帝冠的前科。
女皇露出赞许之色,“若湛厚道啊,就这么办。适才太医说承谨已经风瘫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言语,你私下问问看吧。”
裴恕之领命离去。
梁王府,正居内寝。
浓烈苦涩的汤药味充斥着整座院落,进进出出的奴婢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唯恐惹怒了暴躁的梁王妃与彭城郡王。
方才短短一夜,昔日龙精虎猛的梁王此刻面颊凹陷,口歪眼斜,肢体扭曲僵硬,头脸与手腕的皮肤上布满了施过针灸的痕迹。
裴恕之附身凝视,微微蹙眉:“竟到这个地步了么?”
世子褚庆恩悲戚道:“昏死过去两回,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褚庆义恶狠狠道:“都是那些狗东西不尽力,要是父王不豫,我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
褚庆恩赶紧喝止:“休得胡言!太医都是陛下派来的,怎么可能不尽心竭力!”
裴恕之转身看着兄弟俩,“所以,我半个月前劝说梁王不可再服用五石散,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褚庆恩面露赧色:“我、我们都劝了,父王不肯听。”
这时,褚承谨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看见裴恕之站在榻边,歪斜的嘴发出‘呃啊’之声,似是想说什么。
裴恕之道:“请世子与郡王先出去,屏退所有人。趁令尊尚有几分灵智,我有几句要紧的话与他说。”
褚庆义似是想留下,被褚庆恩用力拖走,所有奴婢鱼贯而出。
裴恕之亲手将门窗关上。
在门外,覃子烈领着一队侍卫将众人驱离十步以外。
裴恕之缓缓走到床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副银针,在褚承谨的头顶、耳后、脖颈等处扎了几针,然而坐下耐心等待。
不多时,褚承谨仿佛受了剧烈的刺激,身躯高高拗起,手脚不住抽搐,但意识却忽然清醒起来,也能开口说话了,“啊!啊,裴少…我、我…”
裴恕之将他扶起来坐好。
“这个时候,若梁王神智昏聩,口不能言,我会非常失望的。”他的语气异常轻柔。
褚承谨手足无力,嘴里哇哇乱叫,含含糊糊:“若…若湛,你…要帮…孤王,孤王…这…受了暗算!那…药不对…不是清心丸,有人暗算我…你知道么…裴裴……”
他常年服药,自然清楚清心丸服下后的身体反应,昨夜那药显然不对。
裴恕之没有回答,反而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我不姓裴。”
褚承谨愕然。
裴恕之:“十四岁赴东都科举时,我还担心被你认出来。毕竟我自幼出入宫廷,多次拜见过梁王殿下您。”
褚承谨越听越糊涂,疑惑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
裴恕之:“你杀了我敬如兄长的堂侄,在我的父王在万分悲痛之时,对他极尽讥嘲折辱之能事;更不必说这些年来死在你手中的忠臣良将与无辜百姓。褚承谨,你还是猜不出我是谁么?”
一会儿兄长,一会儿堂侄,还有父王——褚承谨愈发混乱,他强撑精力努力看去,灯火下,眼前的青年紫袍雪裘,轩朗耀目,与其父裴桓生的一般无二,只是那幽深晦暗的凤目中隐隐透着一抹极隐秘的暗绿。
褚承谨忽想起早年听说的传闻:楚王生母是个绝色的碧眼胡姬,致使楚王眸色呈墨绿色。
他心头一惊,顿时冒出个念头——老话说外甥肖舅,相貌酷似未必是父子,也可以是舅甥啊,而且裴桓与裴王妃据说是龙凤双生。
一想到这,脑门顿时如炸裂般疼痛起来,他竭力大叫,却提不起嗓子,只能沙哑嘶嚎,“你你…你是楚王之子!郦家的崽子…来人啊…来人!”
裴恕之:“别费力了,外头听不见的。”
褚承谨忽想到一事:“那…那药丸…是你,你…”
裴恕之颔首:“那五粒药丸是我特意为梁王准备的,两粒大热,三粒大寒,加足了十倍的分量,外加这一个月来梁王不加节制,大罗神仙也难救。”
褚承谨愤怒的目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
他靠着隐囊大口喘气,“你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恕之淡淡一笑,“想想你是怎么对付郦氏宗亲的。”
褚承谨嘶哑大叫:“我…是,只是…奉命行事…”
裴恕之:“哦,是陛下命你将曹王世子暴虐折辱后残杀的?也是陛下命你抢夺美婢害的人家家破人亡么?”
青年满眼轻蔑,“你这种狗杂碎东西居然也敢肖想皇位?十处贪赃倒有九处与你梁王府有干系;庄怀贞空口白舌就能将你逼入死角,姚元孝随口一句就逼的你差点立誓不认身生父母。你这种狗才,真登基为帝了,马上就是天下大乱。”
清雅贵气的裴少相忽然骂起粗口,可惜没有别人在场听见。
褚承谨咬着牙齿狞笑:“是,我无能…你们郦氏尊贵…却一个个…哭天喊地的跪在孤王面前求饶…”
裴恕之也不还口,只从针囊中再取一根银针,扎在他百会穴上。
褚承谨惨叫一声,扑到在床榻上痛苦翻滚,痛觉如无边无际的暗潮一波波袭来,骸骨筋脉乃至五脏六腑无一不在抽痛。
“给…给我一个痛快…”他咬着锦被哀求。
裴恕之静静看了会儿,折磨仇人并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快慰;被褚承谨残害而死的无辜之人终究是活不回来了。
他起身过去,将扎在褚承谨身上的七八根银针飞快拔去。
褚承谨立刻瘫软下去——剧痛是没了,但又回到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风瘫状态了。
裴恕之像拎麻袋一样将他拎起放平在枕榻上。
他看着仇人的眼睛,清清楚楚说道:“你先走一步。回头我把你最疼爱的两个大儿子送下去陪你。小的那几个就算了,听天由命吧,不知你的其余仇家肯不肯放过他们。”
作为女皇座下最嚣张的一头豺獠,褚承谨是整个褚氏宗族中真正与前朝皇族刀刃见红之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郦氏血泪。一旦女皇驾崩,梁王府失去了保护,不知会遭到四面八方的多少报复。
裴恕之这番话,直如阿鼻地狱。
褚承谨瞪大充血的眼珠,眼睁睁看着裴贼打开大门,让自己的家人进来。
梁王妃一头扑在床边痛哭,后头跟着十几个姬妾与孩童。
褚承谨疯狂地想要说话,哪怕写几个字也好,只要能抖露裴贼的真实身份他立刻咽气也行——奈何他一动都不能动,只能歪斜着嘴角,任由口涎流出。
见父亲如此惨状,褚庆义只能恨恨捏拳。
褚庆恩垂头丧气的走在最后,瞿松风手中捧着一盘用紫红色锦缎盖起来的物件。
裴恕之轻声询问:“可都办妥了?”
瞿松风走到他身边,掀开锦缎给他看,“都在这儿了。”
褚庆义怒不可遏的冲过去:“陛下也太狠心了,我父王还没咽气呢,她就迫不及待……”
“二弟,别说了!”褚庆恩含泪一把抱住他。
裴恕之劝道:“郡王勿恼,陛下也是为了你们好。这些要紧东西留在你们手中,是祸非福。”他又道,“照眼下的情形,我劝世子尽早扶柩回乡,安心守孝,”
褚庆义连连冷笑:“怎么?鸟尽弓藏还不够,还要把我们兄弟赶出神都?!”
褚庆恩顿足:“二弟,别再说了,少相是好意!”
裴恕之看了眼床榻,又加了句,“路上多带护卫,以防不测。”
褚庆义骂道:“就算父王没了,我们也是皇亲国戚,哪个不要命的敢向我们动手!”
无法动弹的褚承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惊又怒,喉头咯咯作响。
梁王妃惊呼:“大王想说什么?啊啊,大王,大王……”
在惊怒交加之下,褚承谨挣挺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太医探了探鼻息与心脉,宣布:“回禀王妃,世子,梁王薨了。”
随即,屋内响起一片嚎啕恸哭,褚承谨的妻妾儿女跪满了一地。
裴恕之淡漠的看着这一切。
仙居殿内,紫红色的锦缎托盘放在桌上。
“……少相还查问了梁王府的人员进出。一个月多前,两名幕僚因为平乱时谏言不当,被梁王痛打至半死后逐出门去。除此之外,近一年梁王府并无闲杂人等进入。”
瞿松风跪在地上回禀完毕。
女皇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卢绘端着一盅茶汤轻轻走近,“陛下用几口吧,您起身到现在水米未沾。逝者已去,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女皇神情苦涩,缓缓摇头:“绘娘不懂,朕并非仅仅惋惜一个侄儿。坐在这把龙椅上,亲人就不只是亲人了。梁王这一去,朕将来会有许多不便。”
许多年后,卢绘才明白女皇这个复杂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梁王之死,意味着女皇用来平衡朝堂的一股重要力量坍塌,刘语沈钦等老臣退出朝堂,新提拔的朝臣总难免暗暗倾向郦氏。
日子越久,她身边越无人可用。
所有人都在等她死去,等她将原本属于郦氏的位子还回去。
郓王府,褚立谨正漫不经心的修剪花枝。
杨王妃带着一儿一女进入花房,“大王,宫里传来消息,梁王兄薨逝了。”
褚立谨放下花剪,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我早猜到有这一日了。堂兄是长子嫡孙,自小受器重,他是真的相信姑母会立他为储,于是一门心思冲在前头。孤王就不同了,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高的心气。咱们当不成宗亲,当外戚,当后族,一样荣华富贵。”
淑云郡主咬着嘴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想必阖宫肃穆,女儿想去东宫瞧瞧,兴许哪里能帮上忙。”
褚庆秀笑起来,“别装模作样了,你一天往东宫跑三趟,就是想见敬美!父王母妃你们看她,还指望她拿住郦敬美呢,我看妹妹早被人家迷倒了!”
“阿兄讨厌!”
“不许欺负你妹妹。”杨王妃笑着嗔骂,“好云儿,想去就去,不过别空手去,等阿娘给你备些东西。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看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你也学着点,来日富贵不可言说。”
淑云郡主钻在母亲怀中,含羞道:“还是阿娘最好。”
郓王满意一笑:“庆秀也跟着去。敬美与敬善兄弟不合,这些年他也没个年龄相仿的知心好友。”
褚庆秀笑道:“父王母妃放心,敬美比庆义好哄多了。”
淑云郡主轻声轻气的:“太子与太子妃也比姑祖母好伺候,咱们以后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郓王压低声音:“对,将来淑云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再生下皇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想到灿烂美好的将来就在眼前,一家四口欢喜至极,忍不住手拉手又团团蹦了几下。
裴府,鹿野堂内书房。
裴恕之站在水盆前,缓缓擦拭着修长的手指,“陛下真是人老心软了,持刀闯宫是诛灭满门的大罪,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装满清水的银盆倒映出他冷漠轻蔑的神情,“当年屠戮郦氏宗室诸王,阖府老幼,血染市曹,她眼都不眨一下。哼,到底是自己亲侄儿,这是舍不得了。”
老宋长叹:“太冒险了,少相这回有些轻率了。”
啪的一声银盆中水花四溅,裴恕之将锦帕丢下,缓步走到佛龛前,在苦难佛前的第四个香炉中上了一炷香。
他双手拈香,冷冷道:“先生不明白,敬廷被斩首那日,我在这尊佛前立过誓,要亲手为他复仇。”
“褚承谨如此,褚皇亦如此。”
“储君已立,再过几个月就能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