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一家三口越想越欢喜,又不敢放声说笑,于是忍不住手拉着手蹦跳了几下,活像三只笨拙的鼹鼠。
是日,金乌已坠,夜色如漆;岁暮天寒,朔风呼啸。
俄而雪片纷落,若鹅毛之旋舞,为宫阙层檐披上一层鹤羽素氅。然禁中灯火通明,辉映飞霰,丹墀玉阶俱没白毡,恍若碎玉零琼坠入琉璃世界。
贞观殿内沉香燎熏,暖如春昼,蟠龙灯柱上以金箔缠身,并缀有斗大明珠,光转玉壶。如雁翅排列的两列紫檀长案上置有玛瑙盘与琥珀杯。两尊巨大的紫金酒瓮在炭盆的加热下,散发着醇美的酒气,令人闻之欲醉。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到的最早,或坐或立的闲聊着,卢绘从角落中的巨柱后探出脑袋。
“你在瞧什么。”冷不防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卢绘兔儿般惊起,转头见是裴恕之,顿时恼怒:“你要吓死我呀!”
今夜裴恕之身着一袭明紫色金纹团领宴服,腰间缀有白玉双鱼佩与银鱼袋等饰物,灯火下他一双凤目幽幽生光,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一般,更显得人如美玉,清隽明正。
卢绘顿时觉得,改变全家命运什么的,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反正耶娘弟妹看起来都也挺欢乐的,既脱了商籍,买卖还能继续做。
再说了,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过……她抽抽鼻子——她仿佛闻到一丝极清淡的药味。
假舅父病了么?不是吧,他看着气色很好啊。
裴恕之蹙眉:“今夜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单薄。”
“没有没有。”卢绘赶紧辩解,“陛下赏了我一件貂绒小袄,我穿在里头了,一点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热着呢。”
裴恕之被不由分说拉起了双手,掌心滑进两只小手,像是温热透进了心头。
他忍不住笑了,“你适才偷瞧什么。”
卢绘将他也拉到柱后,指着前方一处,“你看那位大人。对,就是穿青色袍服的那位。”
裴恕之顺着看去,只见在一群穿紫着朱的相公中,只这人与众不同——颌骨方阔,面带风霜之色,年岁已是不小了,品阶却还很低。
“他就是新任的监察御史姚元孝大人吧。”卢绘轻声道,“以张袁范陈为首的诸位大人,陛下很快就定下了。只有这位姚御史,陛下将他的名字在白绢屏风上写了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三次才留下他。这究竟是为何?”
裴恕之微微一笑:“还记得你与我说过的‘木匠不喝井水案’么。”
卢绘没好气,“什么木匠不喝井水,明明是‘灵州悍匪下药屠戮满门被幼儿目睹案’,你乱改什么呀。”
裴恕之觉得好笑,“这件案子就是姚御史当年做县令时办的。”
卢绘不解:“这是好事呀,姚御史明察秋毫,挖出深藏多年的冤案,为民除害——为何端木大人还叫我少提此案。”
“你道他是什么人?他的恩师正是当年被陛下诛灭满门的宰首王昧。”
卢绘大惊,“当年王昧案牵连那么厉害,陈令则大将军远在天边都被杀了全家,陛下怎么还会提拔他呀。”——能留下性命都很不易了。
裴恕之:“姚御史很有才干,本是王昧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当年王昧助陛下称帝时,他激烈反对,甚至不惜与恩师割袍断义,于是被一贬三千里。不过因祸得福,后来王昧被族诛时,他也没受牵连。”
这时,忽然人声大作,两排小黄门躬身迎接,只见太子瑁带着几名东宫属臣,鱼贯步入殿内。崔昇与张汉阳立刻率领众官员向太子行礼致意。
众人寒暄几句后,卢绘看见素来木讷拙言的太子居然隔着人群向姚元孝遥遥颔首。
卢绘意外,“太子殿下与姚御史有旧?”
裴恕之:“他当年曾在怀悯太子的东宫做过讲书学士,为新太子解过围。”
“啊!”卢绘又是一惊,“我记得怀悯太子被废黜后,东宫属官九成被杀,侥幸活下来的也流放了。他怎么又没事?这八字也太硬了吧。”
裴恕之语气微妙,“因为他当年力劝怀悯太子莫与陛下母子离心,与其在朝堂上与陛下针锋相对,不如放开一切,全心扑在先帝病榻前尽孝。只要先帝肯信他,太子之位就能安稳。怀悯太子不予采纳,姚元孝就自请降职外放了,于是又躲过一劫。”
卢绘将这段话咂摸了两遍,品出了些深意——
如果先帝死活不同意废黜太子,女皇还能一意孤行吗?
如果怀悯太子能把先帝哄好,哄的父子情深感天动地,就跟汉代的景武父子那样,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先帝临终时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先帝驾崩时怀悯太子才二十八岁,文韬武略,来日大有可为。可惜,动心忍性实在是太难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女皇那样忍常人所不能忍的。
卢绘喃喃道:“这位姚大人,有点东西啊。”
裴恕之笑眯眯的看她,“不错不错,绘绘如今也能听懂弦外之音了。”
卢绘叹道:“姚大人有这样的前史,品阶又那么低,陛下还是特许他进出政事堂,可参议要事,可见陛下还是心襟怀宽,爱才惜才。”
裴恕之最近对小鹌鹑动不动夸赞女皇的行径颇为不满,正想多说两句,卢绘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惊呼着‘哎呀太子都来了我得去当职了’,然后拔腿就跑了。
裴恕之:“……”
贞观殿檐下绛纱灯百盏连珠成串,站在下方的卢绘被照映的面颊绯红,颇为喜庆。
她挨个向入殿的达官贵胄行礼致意,并吩咐小黄门将人引入对应的坐席。
“微臣见过景国公,国公夫人,请走这边。”
“闻喜郡公请入殿。”
“微臣问江东王妃康泰,两位郡主康泰。来人,为王妃引路。”
……
抬头间,卢绘看见洛川王父子三人缓缓走来。
郦敬宣远远看见她,咧嘴笑道:“多日不见,卢司直别来无恙啊。”
卢绘按次序行礼,笑着招呼:“微臣见过大王,世子,信陵郡王。”
兴许是立储大典给了洛川王信心,今夜他神情尚算正常,总算不像只惊弓之鸟了。
郦敬元笑容温润:“卢司直风采依旧。”
郦敬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哪有什么风采,估计是长高了两寸。”
卢绘暗暗咬牙,努力保持笑容:“大王,世子,这边请。”
郦敬元扶着父亲走过,郦敬宣并未跟着进去,反而走到卢绘身边:“祸害精,你怎么在这儿,端木慧呢?”
卢绘:“我在当值,不在此处还能在哪儿,端木大人在内殿伴驾呢。”
“我看你还是长点心眼吧,莫被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郦敬宣拉着她后退几步,“端木慧的心机不比裴恕之少,她自己在屋里伴驾,让你在外头天寒地冻的吃风雪,这不是欺负你么?”
卢绘抬头看看:“这才多大风雪,我哪那么娇贵。端木大人文采斐然,名动天下,又深得陛下信任,郡王不要老在背后说人坏话。”
郦敬宣气的龇牙,“我好心提醒你,你居然不识好歹!”
卢绘叉腰道:“在殿下眼里天下女子只分两种吧,要么色艺双绝,要么贤妻良母,但凡女子有志向,有心气,想读书当官发财,不肯乖顺听话的,在殿下眼中都是不循正道吧。”
郦敬宣身经百战,何惧区区嘲讽,当即道:“错,天下还有第三种女子,就是你这种祸害遗千年的——既无色也无艺,当贤妻良母更是白日见鬼!”
卢绘火大了,“郡王赶紧入殿吧,再说下去微臣担心自己要动手了,届时打掉殿下两颗门牙就不好了!”
等她将来与假舅父成婚,要在家门口立块牌子——郦敬宣与狗不得入内!
“你们在吵什么?”郦敬美一条腿踏上白玉阶,疑惑的看着他俩。
卢绘与郦敬宣齐齐转头,露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微臣见过殿下。”
“敬美来了,气色不错呀。”
“微臣怎敢与郡王争执。适才郡王与微臣说,他担忧洛川王体弱,于是…于是…”
“于是我吩咐卢司直将父王席面上的筛金酒换成果酒。”
“正是如此。”
“哈哈。”
郦敬美将信将疑,“是么。”
重重灯影下,太子妃杜氏由淑云郡主搀扶着上前。
卢绘躬身,“微臣见过太子妃,见过淑云郡主。”
杜妃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容和悦,言语温柔,“敬宣长大了,知道记挂父亲了,太子知道定然欣慰。敬美,不许胡闹,随我进去。”
走过白玉阶台时,太子妃不动声色的向卢绘颔首微笑,卢绘也回了个笑。
郦敬宣看着郦敬美与淑云郡主亲密的背影,啧啧连声:“淑云真是能屈能伸,瞧她这做小伏低的。为了皇权富贵,郓王府这是拼了啊。”
卢绘好奇:“淑云郡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么?”
“当然不是。淑云自幼骄矜,颐指气使,碾个茶饼都要多喘两口气。”
卢绘远远望去,只见淑云郡主眼波流转的望向郦敬美,颊边梨涡浅漾,恰似春水初融。
“也不见得都是为了皇权富贵吧。敬美殿下年少英挺,仪容美艳,郡主心动钦慕也不足为奇。哎呀呀,别的不说,敬美殿下这相貌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堪称陛下孙辈中的第一人。”
郦敬宣冷哼一声:“哼,肤浅!”
卢绘听他话中带酸,忍不住快活的仰头而笑。
其实郦敬宣也是神都城中出名的浊世贵公子,不但高大俊朗,顾盼凌厉,更有一种升腾不息的生命力,仿佛内藏火焰,只不过他惯用花天酒地的懒散做派来遮掩锋芒而已。
“今夜不会再有人投毒了吧。”郦敬宣余悸犹存。
卢绘断然:“我特意将殿内奴婢排了班,今日入殿的每位贵人都有两人盯着,别说投毒了,就是剔个牙都会被记下来。”
“哟,祸害精挺机灵啊。”
“过奖过奖。”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卢司直安好。”
来人正是梁世子褚庆恩。
郦敬宣大喇喇的叉手致意,没开口。
卢绘忙不迭回礼:“不敢当。微臣见过世子,世子康泰。咦,令尊还未进宫么?
褚庆恩微微苦笑,转头将一枯瘦之人搀扶上阶。
“啊。”卢绘与郦敬宣齐齐惊愕,难以置信。
褚承谨正值壮年,多年来锦衣玉食,保养得宜,出了名的相貌威武,笑声震天,一贯以来的目中无人,狂妄张扬。
谁知方才短短一月未见,梁王褚承谨竟是瘦脱了形,满身浓烈刺鼻的药味,仿佛生生变了个人——面容蜡黄阴鸷,眼神如死寂一般诡异,麻木中还带着几分癫狂。
卢绘有些结巴:“微微微臣见过梁王殿下。外头冷,请殿下赶紧入殿。世子,请,请。”
郦敬宣准备了一肚皮的挑衅言语半句没用上,他愕然望着褚氏父子的背影。
“褚大傻子这是怎么了?当不上太子就疯了?”
“梁王原来是真病了,殿下你闻到了没?看来梁王近来汤药不断啊。”
“什么汤药不断,那是五石散的气味!”
“啊?!”
“我看褚大傻子要闹事,祸害精你要离是非远些,回头出事了他们赖你!”
“哦哦好,殿下快进去吧,我要履职了。”
“自己当心!”
“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