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梁王之死 一
凤临十五年冬月二十七,星聚奎娄,瑞气盈畴,宜祭祀赴任,诸事大吉。
其实三个月后还有一个更适合操办册立太子大典的黄道吉日,只是百官等不及了,而女皇也厌烦再与群臣啰嗦了,所有人都想让储位快些落定。
穹苍积攒着阴霾,铅白色的雪片簌簌落下,太极殿前旌旗蔽天,黄麾大仗自丹墀列至端门,甲胄曜日,金吾执戟,寂然无声。通事舍人引百官序立,文武分班,蕃客列次。
女皇衮冕御临贞观殿,钟鼓太和乐作。侍中崔昇宣礼,中书令裴恕之持册立于皇太子瑁之东北。随后,瑁闻制下拜,册文宣讫,再拜跪受,转授左庶子;副使进玺绶,瑁如仪受之,储位定。
卢绘身着官袍侍立在女皇身边,从晨曦半明至日正当中,她已经足足三个时辰不得歇息,不言语不进食,保持着微笑,温雅恭顺地履行职责。
只是呆滞久了,五感都迟钝起来,庄严的鼓乐仿佛从远方传来,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宛如蒙着层雾蒙蒙的薄纱——
她看见皇太子裹在隆重的绛纱大仪衮服中,向着龙椅缓缓下摆,下方黑压压的朝臣几有一多半都露出欣慰感动的神情。
她看见女皇将复杂晦暗的神情掩藏在珠玉冕旒后,眼底阴云密布。
当皇太子转身接受百官行礼时,她还看见那一张张发自肺腑快慰的面孔,那震耳欲聋的山呼声,令她耳鼓嗡嗡作鸣,
——他们拜谒的明明只是一个身躯肥胖、神情木讷的怯懦之人。
真可笑啊,卢绘想。
礼毕,女皇偕皇太子瑁谒太庙。
百官这时才想起来,这里不是长安,没有郦氏太庙与祖宗灵位。
这里是东都洛阳,是女皇鼎定新朝的都城。女皇登基那年,已将所有儿女都改了褚姓,是以皇太子拜祭的也会是褚氏祖先。
卢绘在百官脸上发现了或微妙或笃定的神情——他们都在等女皇驾崩,届时就能乾坤复位、返本还原。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这一点,女皇自己也知道。
礼毕,太子瑁前往东宫,接受东宫臣属和部分官员的朝贺。
卢绘为女皇卸下沉重的衮服与冠冕,服侍她躺下歇息。接着她端来一盆热水,轻轻擦拭她的面颈手足。柔软湿润的新帕在女皇身上缓缓移动,脂粉褪去,布满皱纹的疲惫肌肤逐渐展露在眼前——卢绘不得不承认,女皇是真的老了。
她不禁回忆起在小山学馆初见女皇时的情形,当时的女皇红光满面,言笑晏晏,是多么精力旺盛啊。才短短一年,就老态毕露了。
究竟是天象如此,还是女皇察觉到了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女皇阖目侧躺,缓缓开口,“……今日朝臣百官是真欢喜啊。对着瑁儿,他们才是发自肺腑的崇敬仰慕,往日对朕,不过敷衍尔。”
“他们会后悔的。”
女皇有些意外,睁眼去看,“嗯?”
卢绘绷着小圆脸,低头认真擦拭女皇的左手,“朝臣百官将来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卢绘:“微臣不敢说。微臣一张口,怕是要说太子殿下与百官的坏话了。”
“朕恕你无罪,尽管说。”女皇声音中带了一丝笑意,语气像是哄骗孩童,“朕也不告诉别人,说吧。”
卢绘吐出一口浊气,将新帕浸入热水中反复揉搓,“无论治国才干还是识人之明,太子殿下根本比不上陛下!百官都是睁眼瞎,世上哪儿还有陛下这样乐意不拘一格提拔人才的君主啊,好日子过久了忘了当初寒门子弟有志难伸的憋屈了吧,记吃不记打!等着瞧吧,有他们悔之莫及的那日,到时微臣定要大笑几声!”
她将来会不会大笑尚且不知,女皇倒是先笑出了声,附在枕间低声呵笑了好一会儿。她坐躺起来,脸上笑意犹在:“真有那一日,绘娘一定要焚香告知朕。”
卢绘:“啊?哦,好……微臣遵命。”
女皇没说几句就精力不济,睡去前吩咐卢绘,“你也去歇吧。忙了大半日还没用膳,夜里宫中大排筵席…你也别累着了…”
卢绘从后殿出来,站在巨大的蟠龙柱后叹气。
端木慧笑吟吟的从拐角处走来,“大喜的日子,你叹什么气。”
卢绘闷闷道:“陛下不快。”
端木慧默了一刻,似乎什么都明白,“陛下素性通达,自己会想开的。”
卢绘看她双手托着一盘卷轴,好奇道:“这是什么。”
端木慧取了一卷给她看:“我为陛下写的贺表。”
卢绘展开读了起来,“伏惟陛下德合乾坤……哎呀,端木大人真是文采华美,万中选一。这么好的文章,我八辈子都写不出来。”
端木慧笑道:“我还怕写的太过谄媚呢。”
卢绘一脸正经:“哪里谄媚了?端木大人写的句句属实,都是大实话呢。”
端木慧以袖掩口,不住轻笑,“你呀,就是会讨人喜欢。对了,你是不是又去吓唬金家兄弟了,我看他们这几日不大好。”
卢绘无所谓道,“也没什么,就是当他们的面捉了条蛇扒皮抽筋取胆。我说蛇胆清心明目,是大补之物,不要怕血淋淋的,赶紧趁热吃了。然后他们就捂着脸跑了……”
端木慧无奈:“你真是的,宁惹君子不得罪小人,你要当心了。”
卢绘一脸嫌恶,“谁叫那俩油头粉面的又向我抛媚眼,还敢来拉扯我的衣袖!哼,若是在沙州,我非打的他们嘴歪眼斜不可,什么货色!听说之前他们还勾引小宫婢来着,他们快活完就走了,连累小宫婢受罚做苦役!”
端木慧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尖触及眉心处那朵华丽的硕大花钿。她神色怅然:“是呀,小娘子大多不懂事的。”
卢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神色,自顾自道:“说来奇怪,陛下何等睿智,为何找的男宠都没什么脑子。听说当年那个姓薛的和尚,也是莽撞愚蠢,胸无点墨,还闯下大祸。”
端木慧笑了笑,“你傻呀,没脑子的人放在身边才安心呀。若像你舅父那样,相貌倒是不错,可惜生了副水晶心肝,又手腕高明,陛下怕是睡都睡不着,担忧那日睁眼起来龙椅上都换人了,那就不是找男宠,是找罪受了。”
“啊?”
“有道理,真有道理。”
直到吃饱喝足后在庭院中散步消食,卢绘还在考虑这个问题。
要说还是女皇有经验,找相好当然要找好打发的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她就是太年轻,贪图假舅父美貌有趣,没有深思熟虑,导致如今进退维谷。
眼下的局面与当初设想的大不相同,但她已经是大人了。阿娘说过,要对感情负责,不可以薄情寡义,辜负人家一片真心。无论多尴尬,她都得跟家里坦白与裴恕之的事,然后重新计划未来。
耶娘要认新祖父了,阿纪以后能安心读书拜师了,阿绮的择婿范围可以从西北扩大到江南了,全家人的命运都会改变,甚至张骏伯父与几位张家兄长都可以得到许多提拔机会——唯独可惜的,沙州要损失一位德才兼备的大商贾了。
正想着,一名小黄门跑来向她通传:依岚来了。
依岚提着一大篮好吃的,正跟守在外门的宫卫们称兄道弟,说笑的热闹。
卢绘将她拉到远处,警告道:“我还要在宫里混的,你不可以勾搭侍卫。”
能在宫中当差的年轻郎君,相貌体格都不会太差,甚至有不少高大俊朗的上上之选,譬如那位虎贲军偏将赵望小郎。还有南衙十六卫的马小将军,魁梧豪迈,络腮浓郁,若没有脸上那道大疤,就最合依岚口味了。
依岚笑的没心没肺:“说勾引这么难听,你情我愿的事,何况他们只不过出个……”
“出个身子而已是吧?”卢绘没好气,“我当初就是听了你的馊主意,才弄到如今这个局面,你还是老实点吧!”
依岚奇道:“你与那姓裴的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卢绘叹了口气,“那倒没有。近来他不知怎么了,神神叨叨患得患失的,还问我如何看待窦谈窦学士,问我是不是想嫁给窦学士那样的郎君。”
“这窦学士是谁?”
“一个大官,出身很好,学问也很好,人品操守更是好好好。”
依岚从善如流:“听起来不错啊,长的好看么。要是好看,不妨……”
卢绘快要吐血了:“不妨什么不妨,人家是信陵郡王的姨父大人,妻儿俱全,岁数比阿耶还大。”
“啧啧啧。”依岚一脸嫌弃,“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折腾这么久,肉没吃到,还被姓裴的牵着鼻子走。还找什么相好啊,我看还是算了吧,你就不是这块料!将来入赘个像阿乌尔那样的,老实过日子吧。”
卢绘仰天长叹:“这话你要是早点说就好了。”
依岚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卢绘摆手,“阿耶阿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依岚道:“娘子叫你这月休沐别回庄子了,我们如今住在康家。唉,康老大可能就在这几日了。为了立储大典,城中到处张灯结彩,康家办丧事也不好过于张扬。如今康家娘子也病倒了,五娘又什么都不懂,郎主就打算留下帮把手。你在宫中当职,娘子担心你犯了忌讳,叫你别来掺和,将来去康老大坟前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卢绘闷闷的点头应了。
郓王府,正房居所内。
杨王妃为丈夫卸下亲王冠冕,一旁的两名婢女则为世子褚庆秀更换常服。
褚立谨左看右看:“淑云呢?”
杨王妃含笑道:“我叫她去太子妃跟前尽孝了。今日东宫人多事杂,太子妃在外多年,怕是有些生疏。淑云是晚辈,该当在旁侍奉。”
褚立谨十分满意,“说的好。孝乃立身之本,善莫大焉。”
杨王妃:“姑母的教导我一时都不敢忘,王爷放心吧。”
夫妻俩宛如做戏般你来我往了几句,一边的褚庆秀没忍住,喜形于色的说道:“母妃你是没见到今日东宫那个热闹,贺礼堆积如山……”
“庆秀。”褚立谨蹙眉打断。
杨王妃立刻吩咐屋内奴婢,“你们都下去吧。”
一众奴婢低头应声,鱼贯而出,然后一家三口围成一圈,贼眉鼠眼地凑头悄声说话。
褚立谨低声:“当真是世事难料,真没想到郦老三还能东山再起,如今是苦尽甘来了。”
褚庆秀压着嗓子,“敬美也苦尽甘来了,在穷乡僻壤待了十几年,跟个土包子似的,连玉石成色看不出,转头却要当皇太孙了。”
杨王妃不敢放声,“你少说两句,以后对敬美恭敬些。不要当他是你的妹夫,要当他是你未来的主君。把他哄好了,咱们以后有的是好处。”
褚立谨大为赞赏:“王妃说的极是,庆秀要记住!”
褚庆秀用力点头。
杨王妃:“王爷,梁王今日没闹事吧。”
褚立谨咧嘴:“堂兄还告着病呢,今日的册立大典都没去。不过听说陛下派人去梁王府宣口谕了,叫他无论如何今夜都要去宫里赴宴。”
褚庆秀一听这个就来劲了,“那庆义堂兄去不去?”
褚立谨轻笑,“两军阵前丢人现眼的东西,他若去了,敬美能轻饶了他?”
父子俩没忍住,龇牙咧嘴的相对闷笑。
“别笑了,叫人听见!”杨王妃伸出两手分别捂住父子俩的嘴,“陛下今日如何?”
“不如何。”褚庆秀无声做口型,“今日大典我特意抬头看了几眼,陛下气色很是不好,跟病了似的。我看她还是不想立储,心不甘情不愿的。”
褚立谨不屑道:“父亲与大伯薄待过陛下母女,就陛下那性情,会宽宏大量的一笔勾销?还给我们荣华富贵既往不咎?当年她将我与堂兄召回神都时,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她要称帝,需要宗族,于是给我们封王封侯;她要铲除异己,就拿我们当刀子!恶事我们来做,恶头我们来开,她只需高高在上垂拱而治就行了。堂兄痴心妄想,还真以为姑母器重他,会把江山传给他,呵呵!”
褚庆秀也道:“姑祖母自负天下英豪尽折于她手,还真以为世事尽能如她意了!”
杨王妃双手合十:“无论如何,储君之位总算定了,只要熬到……”她没说下去。
“没错。”褚立谨做口型,“郦老三当年的亲信与杜氏一族都被姑母杀了个七零八落,他们又被流放了十几年,在东都人生地不熟,正缺人呢!不用咱们,他们用谁?”
褚庆秀一脸兴奋,“以后我再也不用看褚庆义的脸色了!敬美到底是皇太孙,低他一头理所当然。褚情义算个什么东西,总对我呼呼喝喝!”
杨王妃心疼儿子,也道:“我也不想再应承张氏。哼,乡野村妇,粗俗无礼,动不动跟我摆堂嫂的架子,前些年她还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呢!”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褚立谨连连摆手,压着嗓子道,“姑母还在呢,千万不可忘形,该恭敬还得继续恭敬!”
“唉,那就再忍忍。”
“我看用不着多久了,待淑云生下小皇子,就一切稳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