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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交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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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交易

凤临十五年冬月十七,细雪纷飞。

子午通关,利涉大川,宜远行。

余巧娘、王和薇,还有老宰相刘语,都定于这日启程。

卢绘一大早就出了门,打算先给走水路下江南的余巧娘送行,再去告别走陆路入西南的王和薇,而裴恕之则拖拉到日头高起才出发,半道加入浩浩荡荡的送别大军。

历经五朝,皇恩不绝,至今都是女皇仰赖信任的心腹老臣,说是告老归田,但谁人不知老刘仍旧具有一言定鼎的力量。有他在信函中向女皇美言几句,远胜旁人费尽唇舌。

不论是为着多年的同朝之谊,还是为了现实利益,于是乎,这日给老刘送行的朝野两方之士浩浩荡荡,蔚为壮观——裴恕之作为老刘的学生,跑又跑不了,话也没说上几句,坐在马上慢悠悠的随行,白白吃了一路的风雪。

刘家车队行至城外三里的郊亭,老刘叫停马车,颤颤的从车窗伸出头发花白的脑袋,“后面没人了吧?总算把他们都甩脱了。”

裴恕之早想掉头回去了,闻言便道:“恩师保重,有什么事就照老规矩传书给学生,学生无有不从。”

听见他的话,随行其后的裴家侍卫也开始勒转马头了。

谁知老刘朝裴恕之招招手:“来,上车,我与你有话说。”

裴恕之蹙眉:“这不大好吧,君子坦荡荡,当讳私言……”

老刘:“少废话,快上来。”

裴恕之无奈从命。

老刘的马车是女皇御赐的,宽敞华丽,一应卧具案几碳炉俱全,另有成套的杯盏与褥毯,就是充斥着浓烈的苦涩汤药味。

裴恕之撩着衣袍,挑了个地方坐下,“学生已命人用三倍价钱买下了恩师旧宅周遭二十亩的地,照着谢公的《山居赋》翻新了宅邸,恩师回去就能住上。”

老刘皱眉:“怎么是谢灵运,老夫喜欢陶渊明。老夫出身寒门,与王谢子弟合不来!”

裴恕之吐槽:“五柳先生诗赋做的动人,实则他家那宅子就是个茅草屋,恩师莫要叶公好龙了。你自讨苦吃,家中妇孺怎么办?还是谢灵运吧,靠山有湖,景致怡然,导渠引流,脉散沟并——吃穿住用还是得学人家。”

老刘斜着眼:“你没欺压良民强买强卖吧?”

裴恕之也火大了:“我没命人出清淤泥疏通水道之前,那片小湖就是块烂泥地,周遭土地能值几个钱!能用银子摆平的事,我为何要自寻麻烦!”——就算怀疑他的人品,也不能怀疑他的脑子好吗!

老刘这才放心,捋着胡须道:“自从收若湛为弟子,老夫诸事不愁,年年顺心,这十年过的比前半辈子都清闲自在。”

裴恕之翻了个白眼:“若非恩师一再举荐,处处维护,学生也不能于弱冠之年进入中枢,在政事堂谋得一席之地。”

“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其他弟子可没你这么周全细致,算无遗策。”老刘摇摇头,“好了,说正事吧。陛下打算提拔哪些人?”

渡口,风大雪重。

“巧娘,没想到你要回江南嫁人,待你洞房花烛之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厚重的毛皮间,露出卢绘满是泪痕的小圆脸。

林沫子嗤笑:“巧娘入洞房你能帮什么忙?帮忙把秦默按在床榻上么,哈哈哈……”

余巧娘脸都绿了:“林沫子!你能不能修点儿口德!”

卢绘继续呜咽:“巧娘你嫁人,我也没什么可送的……”

“哪有,你送了我那么贵重的珠钗,已经够了!”余巧娘急急说道。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你。”卢绘掏出个半尺长的细长锦匣,“这是舅父新近给我做的紫金臂弩,扣在小臂上没人看得出来,里头还配了十三支小箭。你手无缚鸡之力,若有人欺负你,只要扣动括机,这小弩|箭可射出几十丈远,防身无虞。”

精铁打造弩身小巧玲珑,甚为精致,箭镞之上还冒着幽幽寒光,林沫子看的两眼冒光:“哇,好东西!要是秦默对不住巧娘,包管一箭封喉!”

余巧娘干笑:“那什么……有珠钗就够了,这弩|箭就算了,吧。哈哈,哈哈……”

“她不要我要!”林沫子一把抢过锦匣,“就当是你提前给我添的妆奁!”

余巧娘嬉笑:“你又不打算嫁人,添什么妆,你看你就是贪图好东西。”

林沫子忽尔叹息,“这世道真奇怪,女子只有嫁了人,才能得到家里给予的财帛。难道不是性情沉稳,深明事理更要紧么?”

卢绘安抚道:“若我有钱,一定造条大船给沫子。不算添妆,沫子不想嫁人就不嫁人。”

林沫子一把抱住卢绘,感动道:“还是绘绘懂我!”

马车中。

裴恕之凑近了低声道:“在要紧的位子上提了四人——张汉阳补了唐义方的缺,任尚书右仆射;袁沧任尚书左丞,应该是等着顶替沈钦;陈晖升任监察御史,同宰相位;范彦真官拜中台右丞,兼任左羽林卫参事。学生猜测,陛下打算立储大典之后宣布。”

刘语一脸感动,“陛下英明,此四人素有官声,实乃百姓之福,社稷之幸。”

他似是卸下了重担,虚弱的仰躺在靠枕上,“那份名单你拟的很好,除非陛下老眼昏花,牛心左性,否则最后拔擢之人必如我们所愿。”

拟名单是个技术活,要做到无形胜有形;看似由女皇独立选出提拔人选,实则她只能选出他们中意的人选。

裴恕之:“这四人已是优中选优了。陛下年迈,皇位更替在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除非陛下重新起用酷吏,否则大势难改。”

刘语长叹:“陛下纵有千般的不是,究竟还是有格局的,不会将国祚大事交到巧言令色的佞臣手中。唉,唐义方可惜了,庄怀贞还是不肯回来?”

裴恕之轻笑一声:“庄大人眼下正审着一桩虐杀寡妇的凶案,牵连了四五家豪族。立誓要杀一杀当地欺侮孤儿寡妇的风气。”

老刘失笑,“这人真是牛脾气!唉也好,百姓正需要庄怀贞这样心系苍生的父母官。”

他又道,“沈钦也快退了,有新上来这四个,加上崔昇和你,褚氏一族再闹腾也翻不出花来。如此,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裴恕之目光微闪,“恩师放心,即便您服侍了陛下几十年,甚至帮助陛下废帝自立,改朝换代。单凭您力主陵阳王复位东宫,百年之后,你依然会是郦氏王朝的大忠臣,绘像凌烟阁,世代配享供奉。”

刘语苦笑一声:“凌烟阁老夫是进不去了,不被骂作佞臣贼子,死后开棺戮尸,牵连家族,便是万幸了。”

他气息无力,说完这些话后伛偻着身子不住咳喘。

裴恕之将暖炉中的炭火拨小些,又将绒毯厚褥拉扯平整,团团裹在老头身上。

车辘悠悠,老刘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始絮叨往事,“老夫初入试场也刚至弱冠之龄。当时朝野上下,铺天盖地皆是世家子弟,压的我等寒门仕子头也抬不起来……”

裴恕之抬头:“恩师,弟子也出身世族。”

“少啰嗦,长辈说话不要打岔。”

老刘继续伤感,“那些阀阅出身的,自恃矜贵,目空一切,连黍米与麦子都分不清,仅仅凭借出身就能荫袭为上品官员,入阁拜相,大权在握。而我们,在地方上累死累活也不过终老于六七品小吏。”

“这时,陛下来了——当时她还是皇后。她大举提拔寒门子弟,只要有政绩,有才干,什么人她都敢用。王昧总说陛下是在利用我们。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想坐稳朝堂,就需要自己人。废话,这谁不知道?但是她给我们撑腰啊,让我们施展抱负,一展所学。”

“提拔之恩大于天,除了忠心回报,我等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王昧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老刘怔怔坐着,像是在解释自己这一生的所作所为。

裴恕之缓步离开马车,重新跨上马鞍,目送着刘家车队慢慢走远,逐渐消失在前方。

年幼的他认为辅助女皇的那些人都是乱臣贼子,皆可杀之,甚尔族诛。

时隔那么多年,他复仇的意志并未动摇,但心境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人行世间,似乎谁都不容易。

灼热的复仇之火,逐渐化作了静水深流的潜渊。

他只是想将仇人拉下龙椅,让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争抢半生的一切如指间沙般消失,让她亲自尝一尝她所伤害过的人那种痛心彻骨的滋味。

这不是年少偏激的愤怒,而是命中注定的决战。

覃子烈觉得自家公子笑的古怪,涣散着一双含笑凤目,不知冲哪个方向神思游离。

“子烈。”裴恕之缓缓策马,“绘绘如今在哪儿。”

覃子烈:“回禀公子,卢小娘子业已回城,此刻应在小山学馆送别王娘子。”

裴恕之顿了顿,“五朝元老都送完了,几个小娘子怎么还没絮叨完呢。算了,我们也去小山学馆,等绘绘一道回去。”

一行人策马而回,守在城门口的将领远远见了裴恕之的骑姿,满脸堆笑着跑过去迎接。

进城后,裴恕之打算换乘马车,谁知未等登车,只见两名身姿矫健的黑衣缇骑疾行而至。众侍卫顿时警惕,齐齐将手按在腰间,蓄势待发。

两名黑衣缇骑忽尔勒马,在距裴恕之四五步处下马行礼。

其中一人双手托上一枚金丝黑木令符,躬身道:“见过裴少相,魏国夫人有请。”

小山学馆后院,成箱书籍被按次序点清,捆到马车上。

卢绘依旧哭天抹泪:“呜呜,和薇你这就要走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林沫子哈哈大笑:“和薇要去修坟,你是想帮着砌砖累土么?你要抢人家饭碗啊。”

“绘绘别哭了,明年我就回来了。”王和薇又感动又好笑,转头问道,“巧娘启程了?”

“嗯,我们看着她家拔锚开船的。”林沫子恨恨道,“那没良心的,一上了船就去找她的秦郎了,头都没回。”

王和薇忍着笑:“你什么时候走?”

林沫子咧嘴一笑:“我暂时不用走了。祖父同意到神都来,到时让御医给他瞧瞧。”

“这可太好了。”卢绘抹着泪,“依兰说你在教她泅水?”

林沫子笑道:“我与她连比六场全都败了。我身无长物,只能以技抵债了。”

卢绘不哭了,“好好,等依兰学会了,让她教我。”

转头看见王和薇,她忍不住又呜咽,“千里迢迢的,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飞钱你拿着……”说着她掏出一个花押紫签的信封。

“别别,快收回去。”王和薇连连摆手,“恩师家资不薄,自打入了师门我再没缺过钱。”

卢绘拿着信封的手一转,对着林沫子道,“那给你吧,算是我入了你的船股。”

林沫子洒脱的收下纳入怀中,“一言为定。”

“说到帮忙。”王和薇向后方两名身着学子服的少女招手,“你们过来。”

她将两人引到卢绘跟前,“这是学馆今年新收的弟子,与我十分投缘,也得恩师的看重。待恩师与我离开后,学馆有什么事只能请你多多看顾了,到时就由她俩向你报信。”

理论上,小山学馆有魏国夫人这个大靠山,是不大可能出事的。

但是魏国夫人凶名在外,她的名号自带煞星光晕,宅邸周遭半里之内鸟雀不鸣,若非天大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找她。若只是些琐碎闲事,还不如找卢绘便利。

卢绘爽快道:“好呀,但凡我能帮忙的,一定相助。两位师妹,不知如何称呼。”

个头略高的少女胆子大些,上前行礼:“小妹姓傅,取字青绢。”

文秀清瘦的少女腼腆些,小声道:“弟子姓李,小字瑛娘。”

林沫子扫了她们几眼,凑到卢绘耳边,“哇,她们的名字比你好听。”

卢绘无奈,“难怪你跟依兰投缘,你俩不损我难受是吧。”

敕造魏国夫人府。

天寒地冻,呵手成雾,庭外松枝时不时抖落几缕雪纱,西花厅中却锦帘重重,裘皮委地,炭盆中烧的异常炽热。

裴恕之额角微汗,不得不将貂绒披肩脱下。

他今日算是倒了大霉,刚吃了一肚皮风雪,转头就进了烤炉,这群老东西没一个好惹的。大事在即,可别弄出病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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