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登基前夜对侄儿所言么?您说祖父孝明皇帝精明强干,未尝逊色于史书上的帝王将相,即便满朝文武死谏不退,您也要追封祖父为帝,为我褚氏先祖立七庙,建陵寝,彰显褚氏王朝之尊崇。您还勉励侄儿用心任事,不负祖先荣耀。”
褚承谨哭诉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继位后,这世上还有我褚氏天下么,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终了啊!姑母,届时还有谁记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
女皇面沉如水,瞳仁晦明转换,似是心意在不断动摇。
“梁王殿下。”
正当众臣面面相觑之际,唯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姚元孝忽然率众而出,向褚承谨叉手一拜。
“将来之事本就难料,梁王殿下说待陛下百年之后太子殿下会改回郦姓,将大徽朝一笔勾销。如此,微臣斗胆预测,若梁王您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梁王难道不会追封自己的身生父母?届时陛下以姑母的身份,又将立于褚氏宗庙的何处位置?”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叫好——
“此言有理啊!”
“说的好!”
“这番话才是正论!”
褚承谨面色发紫,目中狂意更盛。他一个咬牙转身,对着已经呆滞的太子大吼道:“我敢立誓将来绝不追封双亲,只奉姑母为尊,郦老三你怎么说?姑母在上,你敢不敢立誓将来绝不改姓?”
太子张口结舌,惶恐的趴在地上:“母皇在上,儿臣、儿臣绝不敢…儿臣愿立誓…”
正当众臣惊愕且不知如何劝阻之时,一只润白纤细的手按在了太子肩上,手指上两枚宝石戒指在烛火下耀眼生辉。
“三兄且慢。”永宁公主在灯火下孑然而立,“你我皆都是母皇十月怀胎所出,只要母皇吩咐一句,我们兄妹三人愿意当场立誓——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公主朗目直视女皇,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儿臣愿听母皇之命。”
女皇瞳孔收紧,“休得胡闹,这与你有何干系,还不下去!”
“褚承谨都要三兄立誓‘阖族死绝’了,怎么不与儿臣有干系!”
永宁公主猛的提高声音,“母皇,您仔细看看。三兄,四兄,儿臣,敬美,敬善,敬元,敬宣,长茂,长盛,还有儿臣所生那两个不成器的——统共十二人!”
她环顾四周,被她点到名字的皇子皇孙郡主逐一跪到殿中。
“这十二人就是母皇在世上仅剩的骨血,”永宁公主的唇色鲜红欲滴,似是带着血腥之气,“不过区区十二人,要杀干净也容易的很。”
女皇终于坐不住了,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们了!”
“自然是他!”永宁公主直指褚承谨。
褚承谨猝不及防:“你这是血口喷人!”
永宁公主绕着褚承谨缓缓走动,冷笑道:“你口口声声感念母皇恩德,母皇到底对你有何恩德?不就是给了你一场荣华富贵。所谓生养之恩大如天,为了那把龙椅,你竟连自己的身生父母都能弃之一边,好个见利忘义寡廉鲜耻的畜生!”
“你这种没人伦的东西,将来翻脸无情,滥杀无辜,什么做不出来!真如了你的意,怕是你登上龙椅之日,就是母皇骨血尽死之时!”
要说跟褚承谨吵架还是永宁公主手拿把掐,一出手就扣住对手命门。
“你你,你……!”褚承谨气的浑身发抖,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众人一时模糊一时扭曲,若非长子褚庆恩扶在身旁,他几乎就站不稳了。
其实闹到这等不可开交的地步,该有人出来打圆场了,以前这份工作多由老刘和老沈来担当。只是如今的张袁范陈四人与姚元孝刚入中枢不久,尚不敢牵涉过深,而崔昇恨不能褚承谨多多出丑,于是无人行动。
女皇转头以目示意,裴恕之立刻领命。
“到此为止罢。”他双掌一拍,站到到中间将永宁公主与梁王隔开,“今日是立储大典的上好吉日,两位殿下不可继续逾矩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未再多言,转头扶起太子归座,其余皇子皇孙也陆续回座。
褚承谨犹不肯罢休,希冀的望着女皇,“姑母,往日种种您都放下了?褚氏的宗庙,祖父的帝号,这一切,真就这么算了?”
女皇坐姿微微后倾,将面孔隐匿于珠帘的阴影之后。
卢绘看见她的手掌捏拳,手背经脉尽现,片刻后又放开。
“没什么算不算的。”女皇语气缓慢,“褚氏这一场繁华,本就是由朕而起。待繁华落尽,褚家也当与寻常勋贵一般,或读书考举,或领兵打仗,子弟各凭本事。”
褚承谨听了这话,几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此时他已不只是脸红了,而是从面庞到双耳、脖颈,全都赤红发紫,形容甚是可怖。
裴恕之好意扶住他,温言劝慰道:“殿下还是回去坐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褚承谨挨着长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回到坐席,整个人仿若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所有人都陪他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如今梦醒人散,只有他一人还流连戏台,无法清醒。
卢绘看他这样,竟有几分可怜了。
端木慧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道:“梁王也太无礼了,当众为难陛下。待他明日酒醒了,看陛下怎么责罚他。”
卢绘轻叹:“为难陛下的不是梁王,而是宗庙、牌位、以及对香烟供奉绵延不绝的渴求。”
端木慧一怔:“你在说什么?”
卢绘摇头,“没什么。”
将褚氏王朝延续下去,代价是女皇作为开国皇帝很可能被后代君主忽视,甚至抹杀其存在;亦或是坐视褚氏王朝一代而终,女皇以母亲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享受子孙的血飨祭祀。
两者,何者更重要?
卢绘觉得女皇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梁王一脉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了。
卢绘再次转头看去时,见到褚承谨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白玉瓶,褚庆恩则捧来一碗清水,想服侍父亲用药。谁知褚承谨一把将儿子推开,将瓶中药丸一气吞下,然后大口咽酒送服。
卢绘猜测是解酒药之类的,并未多想。
窗外雪碎扑打愈急,簌簌撞在窗纸上,宛如小兽乳爪拍打。
夜深风急,已至巳时过半,鎏金连枝灯架上烛泪堆作红山,宛如成串的鲜红珊瑚。满殿的朱紫冠冕与珠光宝气,竟似凝作寒冰。
卢绘倚着窗口,仿佛听到远处传来柝声,渐次隐没。
女皇渐露疲态,便挥手道了声‘朕乏了,大家都散了罢’。
从左侧通道离去时,她对端木慧轻声吩咐一句,端木慧赶紧回头去找裴恕之。
昏暗的宫廊中,女皇扶着端木慧缓缓行路,后方远远随着一队仪仗,当中抬着一架空着的龙辇。
裴恕之静静跟在女皇右后方,女皇不开口,他就不作声。
“……若湛。”女皇说道,“今夜好一出大戏,你却一言不发。”
裴恕之:“无甚好说的。得偿所愿者,免不得心花怒放;功败垂成者,免不得落落寡欢。”
“只是落落寡欢么?梁王只差将屋顶掀翻了。”女皇讥讽道,“自己没能耐,还有脸怨天尤人。”
裴恕之:“陛下给了梁王十五年执掌大权的大好机缘,已是仁至义尽。”
女皇冷哼一声:“梁王嫉恨太子,太子未尝不嫉恨梁王,朕是两头不落好。”
“……陛下。”裴恕之似有迟疑。
女皇:“说。朕赦你无罪。”
裴恕之苦笑道:“崔相公他们此前从未接触过太子,雾里看花,总是愈看愈美。微臣曾护送太子一家自罔州回到东都,沿途数月相处,于太子的为人微臣自认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依太子的秉性、才能,陛下每日十二个时辰就是手把手教上八个时辰,十年堪堪能用,二十年方才像样。”
女皇停下脚步,哈哈大笑,“若湛啊若湛,朕还当你促狭的毛病改了呢!”
笑过一阵,她复又沉郁,“不过梁王有句话说的没错,朕这大徽朝怕是要一代而终了。”
作为帝王,哪个不想自己的王朝千秋万代,谁又能当真洒脱,全然不在意身后之事。
裴恕之轻叹:“陛下,您刚入宫时,可曾想过日后会辅佐先帝治理天下?您身居后宫时,可曾想将来会成为九五至尊?若有天命,女子也能称帝,若无天命,十五载悉心栽培亦是枉然。陛下您有天命在身,不代表旁人也有这福分。于褚氏一族,陛下并无亏欠。”
女皇长长出气,“听了若湛这话,朕心头舒畅多了。行了,你回去罢,替朕送送诸位相公。尤其是姚元孝,梁王报复心重,莫叫他被梁王的人欺侮了。”
裴恕之领命,原路退回大殿。
大殿正门之外,卢绘披着厚厚的羽氅站在的高高玉阶上。
迎客是她,送客也是她,算是有始有终。
未免夜长梦多,她特意找了架步辇将烂醉的梁王丟了上去,率先送走这一家子余下就好办多了——太子妃边走边说,不住的对太子耳提面命,郦敬美跟在后头骂骂咧咧,郦敬善照例独自低头跟随,更有郓王一家飞足试图追上他们。
卢绘缩着双手,微笑着目送众人一一离去。
这时,她看见永宁公主阴着一张脸大步跨出殿门,不由得奇道:“公主何事不悦?”
永宁公主左右一看,利索的将她扯到角落,气愤道:“本宫的祖父是提剑三尺定鼎天下的太原公子,是四海豪杰皆臣服、杀遍宇内无敌手的文德皇帝!哪个愿意姓褚了?姓褚的有什么英雄好汉,也配与我家先祖一道位列太庙,呸!”
卢绘吓的汗毛直竖,“公主您轻点儿轻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您千万按捺意气,不可因小失大!”
永宁公主勉强点了下头,忍着气愤离去。
紧接着,郦敬宣也跨门而出。他见到角落暗处的卢绘,便大步走去,张口也是一顿抱怨。
“祖母真是可笑,她想抬举褚氏门第便抬举罢,何必睁眼说瞎话。什么孝明皇帝,祖母之父不过一贩马斫木的商贾,也配与我郦氏先祖相提并论?!就算没有高祖与文德皇帝开国立朝,我郦氏也是源溯颛顼的陇西冠族,先祖位列先魏八柱国,勋铭钟鼎,冠冕相承。”
“褚氏算怎么回事,凭一妇人,也抖起来了!祖母去满天下问问,任凭是谁,问问人家是愿意姓褚还是姓郦?”
卢绘火大:“有本事你再大声点儿,再大声点儿让大家都听见好了!”
郦敬宣气的傻眼,“祸害精你怎么厚此薄彼啊,适才你对永宁姑母一声声温言相劝,凭什么对我凶巴巴的,我欠你银子了么!”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烦死了。”卢绘接过小黄门手中的雪银貂大氅,垫着脚奋力披到他高高的肩头,顺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圆结,“赶紧出宫回府,还嫌今夜不够闹腾!”
郦敬宣看她脸色发白,眼圈发黑,“你累坏了吧,算了,我不与你一般计较。回头我去匠造监挑选辔头马具,要不要给你也顺一套?”
卢绘立刻没了气焰,“啊?这个,那个……多谢郡王殿下,微臣想要的。”
郦敬宣鼻孔朝天,“适才所言,卢小司直不如要再斟酌斟。”
卢绘低头对手指,语气转成柔和状态——“殿下您轻声点儿,小心叫人听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切勿意气用事,因小失大。”
“这还差不多。”郦敬宣很是受用,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在幽暗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抬手将一团圆圆的物件塞到她手中,“喏,这个手炉给你,别生了冻疮。”
卢绘捧着小小的粉彩手炉,暖意直触掌心。她笑眯眯道:“其实今夜只是风雪看着唬人,还不算太冷,不过还是多谢郡王啦!”
“我走了,早些回去歇息,你也就一张脸能见人了。”
“啰嗦,晓得了!”
卢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悠悠叹了声,“这些天潢贵胄啊,还是看不起寻常百姓。姓郦如何,姓褚又如何。人生天地间,贵在……”
“贵在什么?”裴恕之斜里岔出身影,“我寻了你一圈,没想到你躲在这里。你适才自言自语什么?”
“没什么。”卢绘心道假舅父出身五姓七望的顶级家支,这事跟他说不通,便随口扯了一句,“我是说,陛下如今的骨血中,唯永宁公主与信陵郡王二人有胆有识。”
——其余的或傻或怯懦,不然就是已经吓断了脊梁,疯疯癫癫。
裴恕之蹙眉,神情中有些危险的意味。他二话不说拎起卢绘的衣领走远几步,彻底将两人身影没入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我正要问你,开宴前敬宣向你使什么眼色?”他沉声问道。
卢绘懵懵的,“使眼色?哦,就是你拖着梁王走开那会儿吧,我本想跟上去帮着劝劝的,但是信陵郡王示意我别去添乱。”
裴恕之不悦:“敬宣有这么好心?”
角落中过于昏暗,卢绘没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摸着羽氅中的手炉,“郡王还是挺热心的吧。”——拿人嘴软。
裴恕之:“你莫不是要将桃花开到信陵王府去?”
卢绘吓了一跳,失笑道:“你说什么,居然疑心我与他?”
裴恕之冷脸不语,他并非喜欢怀疑女子之人,奈何心上人桃花太旺,战绩彪炳,实在不得不防。
卢绘觉得好笑,从羽氅中伸出右手抓住他的前襟往下扯,然后揽住他的脖颈垫脚吻上去,唇齿间尽是醇香的酒气与解酒药的淡淡苦涩味。
近来事多,两人许久不曾亲近,这个吻当真是温柔而缱绻。
卢绘低低笑着,朱唇湿润如滴露牡丹,像只刚偷了腥的小小狸奴,“放心,我不喜欢风流自诩的浪荡儿。”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欲迎还拒的假正经。”
卢绘觉得身处宫廷禁地,又黑灯瞎火的,亲个一两下就差不多了,谁知裴恕之抵着她的嘴唇不知餍足,还按着她的后脑不断加深亲吻。
卢绘都觉得嘴唇胀痛了,不得不挣扎着推开他,“诶诶,够了!”
她整理自己衣袍,有些恼火,“请裴少相放尊重些,卑职眼下正当差呢。”
裴恕之气息不稳的站住,看着她姹红可爱的面颊,忍不住又凑过去咬了口她的小下巴。
卢绘用力推他,紧张的摸自己下巴,“你还来?没留下齿痕吧!”
裴恕之笑的眉目生春,眼尾泛红,“好了,我不闹你了,这个手炉你拿着,今夜我在政事堂值宿,有事就来寻我。我再为你向陛下告假几日,回去好好歇息……”
说着,他取下挂在自己左手腕上的一尊白玉紫金小手炉,往少女怀里塞去。
羽氅掀开一角,他看见少女左手中已经捧了个粉彩小手炉。
话音嘎然而止。
卢绘猝不及防。
裴恕之冷静的从她手中取走粉彩手炉,往炉底看了眼。
“这是敬宣府邸的徽印。”
“……”
“你适才说什么,不喜风流自诩的浪荡儿。嗯?”
这个淡淡的‘嗯’威慑力十足。
卢绘:“……你,听我解释。”
——她只是不喜欢风流浪荡儿,没有不喜欢浪荡儿的东西啊,人和东西要分开看嘛!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随之而来的是一人一骑疯狂疾驰,如同撕裂黑夜的箭矢般在在两人眼前一晃而过。
“刚才过去的是谁?”卢绘呆呆的。
裴恕之眸光微闪,“不用去管他。”
卢绘总算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那是梁王,他竟敢在宫中深夜纵马!啊,他是不是朝仙居殿去了?那是陛下的寝宫,他要干什么?”
她等不及走石阶,翻手一个倒挂金钩就从高高的玉石围栏外跃身而下,飞快往那匹快马消失的方向飞奔而去。
粉彩小手炉摔在地上,炉灰与瓷片碎裂一地。
裴恕之看着少女飞快追赶的背影,忽然出声:“怎么回事?”
暗处有一人单膝跪下,“回禀公子,没等步辇走出宫门,梁王忽然滚到地上满嘴胡言,嚷嚷着要寻陛下理论,然后抢了一匹马就往宫里冲了。”
裴恕之冷冷一笑:“看来是提前发作了。”
暗中之人:“我等该如何应付。”
“什么都不必做,我自有主张。”
“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