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卢绘的文采【捉虫】
老宋睡眼朦胧的醒来,得知裴恕之与卢绘已然一前一后出了门,连朝食都没顾上吃。
“年轻呀,就是能折腾。”他捶着自己酸痛的腰背,打算再去补个眠。
谁知覃子烈一阵风般冲进屋来,送上一管密函。
老宋揭开火漆看了,神色一变。
密函上书——“陵阳王业已进宫,女皇预备今夜设家宴,命铁勒提前动手。”
凤仪殿偏阁,幽静、空旷。
女皇无意大召群臣共贺儿孙归来,意义重大的母子团聚却没有半个阁相在场。
卢绘垂首侍立一旁,目不斜视。
端木慧告诫过她,切勿在贵人面前露出好奇端详之色,她们是来侍奉女皇的,不是来吃瓜看戏的,睁着一双骨碌碌乱转的眼珠东看西看,就算女皇察觉不到,那些来觐见的贵人绝不会痛快。
殿内正在上演一出母子久别重逢的感人大戏。
可惜只是独角戏。
陵阳王果如裴恕之说的脸圆体阔,神情拘谨。
此刻他哭的涕泪纵横,笨拙的诉说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跪趴在地上几乎要摊平了肉墩墩的庞大身躯,瞿松风叫上两个小宦官才把他搀扶起来。
据说陵阳王年少时也曾是个面如皎月高大俊俏的美少年,可惜花期短的惊人,十八岁一过迅速懒散发胖,直至如今模样。
倒是当年宠冠六宫的陵阳王妃杜氏如今人至中年,既经世情冷暖,又有风霜磋磨,气度被磨炼的十分沉稳,卢绘看她言行和缓有礼,颇觉顺眼。
陵阳王夫妇身后站着并列站立着长茂郡主,长盛郡主,以及陵阳世子郦敬美。加上早夭未有封号的大郡主,杜王妃共育有三女一子。
连生三女才有一位皇子,卢绘不用想就能猜到杜王妃对敬美世子的看重。
两位郡主与世子都生的十分美貌,尤其是世子敬美,鬓若刀裁,美目顾盼,哪怕恭立阶下都毫无卑色,眉宇间自有一股高傲张扬之气。在流放地都能养出这等惹眼的气派来,可见家人对他无微不至的保护。
陵阳王啼哭了半刻钟,不论真心的还是演戏,总之累出了一身大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女皇静静听着,神情复杂。
“敬美……二十一了吧。”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儿孙。
说这话时,她面向杜王妃。
杜王妃上前半步,“回禀陛下,敬美年初刚满二十一。”
女皇又看向两位郡主:“那么长茂与长盛应有二十二、二十三了……”
这样频繁密集的生育,听的卢绘一颗心直往下沉,当年谢玉芙时隔两年生下纪绮小兄妹后卧床休养了半年,卢致南就心疼不已,至此再未让妻子有娠。
作为宫妃,如果非要生下儿子才能获得所谓的‘依仗’,那卢绘希望她们都能像褚皇一样入宫即生子,并且生的轻易顺遂,母子平安。
“陛下记的不错,正是如此。”杜王妃恭敬的回答,“大王这些年小病不断,长茂长盛很是孝顺,长年侍疾,不离病榻,不意误了婚嫁。”
没有女皇的首肯,陵阳王根本不敢自行给儿女议亲。
明明是女皇的长期忽视与流放,导致儿女姻缘耽误至今,杜王妃却硬是扯出这套说辞来,将所有人摘的干干净净。
女皇显然很满意,“婚配是大事,须得慎重计议。还有敬善与敬孝,届时他们兄妹几人的婚事一并办了,也是佳话一段。”
杜王妃只有三女一子,陵阳王可不是,被废黜前他与宫人还生有二子,一个是比世子敬美大两岁的皇孙敬善,以及今年只有十七岁的皇孙敬孝。
此刻他们也在殿中,低头垂手的站在阶下一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兄弟与那举止亲近的一家人生生隔开。
听了女皇的吩咐,陵阳王与杜王妃满脸喜气洋洋,齐声道谢。
整间宫殿之内恐怕只有卢绘那百步穿杨的眼力,才能察觉到杜王妃低垂的美目中一瞬即逝的厉色。
卢绘热心的替她补足心声——两个卑贱宫婢所出之子,凭什么与我的敬美一道议婚?他们也配!
挺好的,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绘娘。”女皇缓缓道,“照朕之前说的拟旨,赐陵阳王一家住……住于客省院。”
卢绘躬身称是,一手托着铺有益州麻纸的漆木薄板,一手持笔迅速书写——
“臣谨按:凤临十六年初春,皇三子陵阳王及家眷承恩自外放地归京。帝御凤仪殿,三子素服免冠,伏阶稽首,涕泗滂沱曰‘儿臣蒙垢数载,幸赖天威不弃,得复睹日月’。帝降阶亲扶其臂,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后帝赐住上阳宫客省院。”
女皇眯眼瞟了几眼,不禁莞尔,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笑容,“嗯,写的颇为感人,无须慧儿润色也可用了。”
卢绘微微脸红:官场真可怕,自己如今也扯谎如喝水了。
她硬着头皮,“谢陛下谬赞。”
女皇看向阶下,淡淡道:“你等先回去洗漱歇息,夜里朕为你们接风洗尘,退下吧。”
陵阳王夫妇叩首谢恩。
直至此时,始终静立在女皇身侧的永宁公主才笑着走来,“母皇,儿臣能否带三兄去见见四兄?今夜既要办接风宴,合该全家喜乐。他们兄弟久别重逢,到时在席上喜极而泣,一顿大哭,未免美中不足了。”
兄弟之情什么女皇并不在乎,但是今夜接风宴上若是兄弟俩忍不住嚎啕大哭,确是很煞风景,于是女皇道:“你领他们去吧。绘娘,你也走一趟,将东西送去。”
一行人走出凤仪殿,刚刚穿过箭台,永宁公主对瞿松风派来护送的仪仗说道:“你们都回去吧,与瞿大监说,我自会送三兄去见四兄的。”
作为几十年来天下唯一的至尊公主,永宁公主这点排面还是有的,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恭顺的行礼告退。
见左右都是自己的人,永宁公主迫不及待拉住陵阳王,含泪唤道,“三兄,多年未见,你如今怎么又黑又老,活像个庄稼汉了!”
陵阳王扶住幼妹双臂,眼眶发红:“阿玥!为兄,为兄每日……”
永宁公主知道自家兄长口拙,不等他回答,又转身行了个半礼,“永宁谢过三嫂了,若非嫂嫂悉心照料,三兄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几年,绝无今日这等康健。”
杜王妃神色一凛,紧张的环视四周:“公主慎言,罔州是冷僻了些,却不愁吃穿,还有几分野趣,我与大王绝无半分怨怼之心。”
永宁公主心中难过,当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骄矜,飞扬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从不顾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却戒惧防备至此,可见他们在罔州受到的监视何等厉害。
纵然她们年少时有过些许意气之争,此刻也尽皆消散了。
杜王妃戒备的目光很快汇聚到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卢绘身上。
虽然《举告令》已废,然而盛行了十几年的告密之风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阴暗的角落中,不知还有多少身处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卖主家一朝翻身,飞黄腾达——他们郦姓皇族可是为此付出过惨痛血泪。
永宁公主笑着解释:“兄嫂放心,这位卢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会卖弄唇舌的。”
听到裴恕之的名号,陵阳王与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卢绘双手捧着一口半尺见方的锦盒,摆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
永宁公主与陵阳王夫妇边走边叙旧。
兄妹俩十几年未见,自有说不完的话;陵阳王笨嘴笨舌,永宁公主问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帮衬,两位郡主插上两句,也算聊的有来有去。
卢绘老实的跟在后头,尽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阳世子郦敬美忽然凑过来,开口就问:“端木慧去哪儿了,是不是获罪了?你是顶替她的么?”
卢绘笑容一僵——这货真的二十一岁了吗,一句话几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几年,居然一点脑子都没长吗?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东馆书阁为陛下修书,微臣鲁钝,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无顶替之说。”
郦敬美弯了弯精致的唇角,“你姓卢,莫非出自范阳卢氏?怎么又到了裴恕之门下了?”
卢绘:“微臣一家只是范阳卢氏的远房旁支,幸而祖辈曾与裴氏结亲,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敬美继续追问:“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边的……”
“敬美!”郦敬善终于听不下去了,“卢司直是在陛下跟前当差之人,我等不可无礼。”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讥讽:“你也配教训我?不孝不悌的东西,真是厚颜无耻!”
敬善错愕。
敬美冷笑:“当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宫中我不计较。可是我的长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鲜耻的留了下来!”
“你贪恋富贵,背弃父王,这十几年来我还当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欢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备的厉害,十年前就劝皇祖母将你赶到地方上,做了个有名无实的员外刺史,与流放几也无异。哼哼,真是机关算尽一场空,哈哈,哈哈哈……”
敬善脸色惨白,嘴唇微微蠕动,欲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
敬孝躲在他身后发抖,不敢插嘴。
卢绘闷声不吭,只是低头走路。
听到后方传来爱子的笑声,杜王妃赶紧使了个眼色,长茂郡主快步往后走,低声警告:“敬美,这是在宫里。”
郦敬美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异母兄长,而是窜前几步,又撵上了卢绘。
“你今年几岁,看起来比敬孝还小。”
“你也跟端木慧一样从小读书,然后十四岁被皇祖母拔擢到身边的吗?”
“什么,你才读了这么几本书?皇祖母怎么看上你的,这还不算裴恕之使的门路?”
“怎么不理人,说话呀!”
……
卢绘僵着笑脸,疲于应付,恨不能举起锦盒砸过去,让这家伙立即住嘴。
这么没脑子,生的再美也是无用。还是假舅父好,七窍玲珑水晶心肝,你心思一动他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唉,也是太聪明了,处处算在她前头,游鱼一般滑不留手,抓都抓不到。
杜王妃一面与公主说话,一面频频回头注视。
她对这唯一的儿子实是爱逾性命,明知他一个劲的纠缠卢绘并不妥当,却也舍不得规训其行径,眼看卢绘没了笑脸,她向次女再使个眼色。
长盛郡主大步走来,双手叉腰,“哪来那么多废话,少说几句成不成,阿姊帮把手!”
长茂郡主过来,两姊妹一左一右,利索的将正欲分说的敬美扯走。
卢绘吐出一口郁气。
作为一名‘经历丰富’的边城少女,郦敬美眼中明晃晃的兴趣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登徒子之所以不觉得自己讨人厌,大多是自觉条件不错。有没有可能,在裴恕之眼中,自己也是一个讨人厌的登徒子呢?
卢绘沮丧。
自小到大,虽然亲友没有不喜欢她的,但多是夸她圆拙可爱健壮结实什么的,实在令人痛心。思来想去,阿娘貌美无匹,都是阿耶拖了后腿。
然而近来,随着宫中年轻卫士愈发频繁热切的注视,卢绘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变化——天可怜见,莫非阿娘的美貌血统终于开始发力了?
只要能有阿娘一半的美貌,她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也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
无论如何,总要问一问。
路径逐渐偏僻,穿过三道羽林卫岗哨,前方竹林掩映着一座幽静宫屋,里面住的正是被女皇幽禁了十余年的洛川王。
此前卢绘跟着端木慧来过这里一回,隔着高高的窗栏与茂密的花草,她方见到了一位衣着华贵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临窗而坐,相貌酷似洛川世子郦敬元。当时他披散着花白的头发,漫无目的的修剪盆栽,与游魂差的兴许只有一口气了。
“四兄,四兄快出来瞧瞧,是谁来看望你了……”永宁公主挽着兄嫂二人,喜气洋洋的当头往里走去。
很快她的声音急速拔高——“褚承谨,你怎么又来了?!”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那个‘又’。
卢绘抬眼,只见梁王褚承谨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位上座,纸扎般的洛川王拘束的缩在一旁,满屋的宦者与宫婢无人敢有言语。
“哟,这是都来啦。”褚承谨吊梢着斜眼。
永宁公主大步上前搀扶起洛川王,将之护在身后,“褚承谨,你今日来做什么?”
褚承谨慢吞吞的直起身,“孤王能做什么,都是自家人,来叙叙旧嘛。”
“叙什么旧,你必是又来欺负人了!”
褚承谨冲着洛川王道:“公主这话可冤煞孤王了,洛川殿下,你倒是说说,孤王可有欺侮于你啊?”
洛川王瑟缩一下,紧紧攥住永宁公主的衣带,仿佛那是求生稻草。
永宁公主挡住褚承谨的目光,冷笑道:“早跟你说了,四兄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与你争夺那把椅子的心思!你想要什么,自己去讨,去争,去抢啊,总来吓唬我四兄做什么!”
褚承谨目光移动:“洛川王没这个心思,那别人呢?”
他向陵阳王走去几步,语气很不正经,“十多年没见了,陛下风采不减当年哪,还是这么……压秤,哈哈哈。啊哟,孤王忘了,陛下已被姑母废了,如今该叫什么呢。”
陵阳王涨红了脸,永宁公主正要开骂,杜王妃急急答道:“说起来,我家大王与梁王殿下是姑表兄弟,都是自家人,梁王殿下随意称呼便是。”
卢绘低头微笑。
这个回答很妙,因为褚承谨再嚣张,也不能真的在人前叫陵阳王为‘阿猫阿狗龟孙子’什么的,‘陛下’二字更不能说;倘若褚承谨真的犯了傻,出言无状,那么无论君心还是物议,都只会对褚承谨不利。
所谓吃亏就是占便宜,流放十余年后,杜王妃终于修炼出些许道行来了。
褚承谨愣了几愣,居然无法回怼。
这时,洛川王散漫的视线终于定在了陵阳王身上,仿佛大梦初醒般,他踉踉跄跄的扑了过去,“三兄,三兄你来了……”
他一把抱住陵阳王,“三兄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陵阳王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幼弟,声音都颤了:“阿瑜,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头发怎么都白了!”
这十几年他在罔州虽然过的心惊胆战,但在杜王妃的鼓励与照料下,又有儿女在身边宽慰,最多是从滋润康泰的白胖子变成憔悴惶恐的黑胖子,远胜过眼前枯枝般灰败的洛川王。
两兄弟紧紧抱在一处,哽泣之声仿若从身躯深处发出的悲鸣。
永宁公主心中凄凉难言,走过去与两位兄长相拥痛哭。
许多年前,老实和乐的胖皇子,闲雅淡泊的俊皇子,还有活泼明媚的小公主,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嫡亲手足,是睥睨天下的猛兽家族中最小的三只。
他们远远避开激烈凶险的争斗旋涡,幻象着不论母亲和兄长哪方胜出,他们总能继续悠哉的吧。
谁知后来命运变幻,走向了最糟的结局。
这次不用卢绘春秋笔法,场面是真的‘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了。
褚承谨肚里窝火。
他虽不能犯傻,但可以犯贱。
他阴阴一笑,高声道:“孤王闲来读书,知道自古以来都是从‘殿下’到‘陛下’,怎么到了这屋里,两位皇子从‘陛下’又灰溜溜的回到‘殿下’了呢?”
“公主,您两位兄长哭成泪人,答不上来,要不您来说说?”
“还有杜王妃,当年长安城里第一美人啊,如今走到街市中,谁人分辨的出这是王妃还是村妇啊!那年杜应真是怎么夸他几个女儿的美貌来着——‘玉骨仙容,瑶池嫦娥,非贵胄不能般配’?”
“哦哟,孤王又忘了,煌煌百年的京兆杜氏已灰飞烟灭啦,王妃几个娇滴滴的妹妹如今可还活着?怕是都委身于野人,茹毛饮血吧,哈哈哈哈……”
众人怒目,却难以反驳,因为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们得罪不起。
郦敬美气的双目赤红,硬是被杜王妃紧紧按在身后。
见此情景,褚承谨笑的愈发张狂——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至今历历在目。
那年他与弟弟褚立谨刚从流放地被女皇召回来,在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面前,他们兄弟只是前途未明的外戚,卑躬屈膝,手足无措。
有时,轻慢并不需要刻薄的言语,或是跋扈的行径,只是漫不经心的漠视,就足以叫人刻骨铭心了。
“梁王殿下。”
一个少女声音在屋内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发声者正是捧着锦盒手臂发酸的小卢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