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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若湛若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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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若湛若澄

老宋昏昏沉沉的挨着窗棂打盹,几次迷迷糊糊的睁眼都发觉周遭越来越黑,他与裴恕之快马赶回时尚且天光明亮,此刻屋内已是漆黑一团。

隔壁内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容不得老宋继续瞌睡,于是他就着漏进来的几束光亮点起身点灯,笨拙的摸到门边。

“……我再晚些回来,你是不是要第四回订亲了?你给我说清楚,你说!”

裴恕之的激怒声在夜里尤其清晰。

少女的声音无奈又困惑:“怎么会呢?东都并无紫扬木,怎么盟誓啊。”

接下来是一阵急促的布料扯动声,叠加喀拉数声脆响,老宋听见碗盏碎裂之声,连忙开了半面格栅探头往里看去。

偌大的内堂由三面玄金织锦的屏风隔开,裴恕之气愤的站在桌旁,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暗红色碎金桌布已被扯下大半,连带桌上的精瓷碗盏也被带落下来,莹莹点点散了一地。

卢绘本想弯腰去拂地上的碎片,被裴恕之一把拉起扯开几步。

“如此说来,若是城内有紫扬木你就又要私定终身了?!”他怒问。

卢绘连忙辩解:“怎么会?我答应过少相,以后再也不轻率议婚了,一定要找到像我阿耶俺娘那样彼此情深之人才许诺婚嫁。”

看她又想去收拾地面,裴恕之索性将人拉倒一边,“别管了。”

他负气般坐在胡床一头,“你与王瞰如何相识的,给我从头说来!”

卢绘对着手指:“还能怎么相识,是端木大人将我引见给王学士的。端木大人要为陛下修书,没功夫管我,叫我文书上有什么不懂就去问王学士。”

“端木慧倒会省事。”裴恕之面色阴沉,“你以后不必再去问王瞰了。”

卢绘赔笑:“那是自然,少相懂的肯定比王学士多。”

她凑到裴恕之身旁坐下,“我打听过了,王学士举试名次没少相高呢,如今少相回来啦,以后我只问少相。”

裴恕之神色稍霁,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不对,王瞰自负才高八斗,素来目下无尘。你才读了几个月的书,王瞰怎么就对你关怀备至?莫不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起疑,最后半句声量陡然拔高,然后左看右看觉得面前的鹌鹑愈发有模有样了,皓齿明眸,绿鬓浓髻,只差一把春风就能招蜂引蝶了。

不对,没有春风她都订了三回亲,以后还得了?!

卢绘现在也能听懂假舅父的言下之意了,恼火的一下站起:“少相你说什么呢!王学士虽说呆了些,但确是正人君子!”

裴恕之冷笑连连,“好好,他是正人君子,我是小人,不该辱没了王大才子!”

卢绘跺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至此,裴恕之的话音中已透出几分寒意。

虽无交情,但老宋也不希望王书呆莫名其妙惹下大仇,继而某日忽然遭殃,于是他赶紧重重假咳一声,推门出去。

“……好一场深梦大眠,不想少相与绘娘已然回府了。”老宋哈欠连天,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老夫真是老了,不过纵马二十里就累的起来不了身。”

没人理睬老头,但他可以自说自唱,“绘娘年少质朴,不懂转圜,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绘娘你也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宫闱与朝堂是天底下最诡谲莫测之地,少相多留些防备总是没错的。绘娘倒是说说看,那位王学士究竟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啊?”

卢绘低下头,“少相所料不错,起先王学士的确不乐意理我。我问上七八句,他顶多答我几个字。我想这可不成,万一误读了陛下的奏折可怎么办?于是……”

她低下头:“于是我就对王学士说了许多好话。”

裴恕之忍不住回头,“你都说了什么,一一复述与我听。”

卢绘认真道:“我对王学士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有王学士您与众不同……”

裴恕之重重冷笑,“你才见过几个读书人!王瞰迂腐书蠹一个,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卢绘火大:“少相要是再讥讽我,我就不说啦!”

裴恕之凤目一闭,“你接着说。”

卢绘:“我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君清标独秀,如孤鹤立群,一尘不染……”

裴恕之冷冷道:“我不是王瞰,用不着咬文嚼字。”

卢绘赌气,背着身站到屏风旁,不愿再看假舅父一眼。

“我说,王学士您每日履职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但我知道您的心依然飞到名山大川世外桃源去了。您心中仰慕古代圣贤那种潇洒不羁的做派,所谓腹有诗书,落拓自在,不被功名利禄所扰,不为家族门第牵挂。微臣读了几个月书,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唯有见到王学士才心头敞亮,明白何为‘松风竹骨,高山名士’。与王学士您的学识襟抱相比,微臣着实粗鄙,难以自容。微臣不该打搅学士,都是微臣的不是……”

裴恕之听的脸泛绿光,老宋连连摇头——好一顿连消带打,以退为进,虽然有些肉麻,但……说实话,男人嘛,就爱听这个。

卢绘索性一口气说完,“我说到一半时,王学士开始动容。说到这处时,他已经请我坐下,还和气的安慰我‘圣人云有教无类’,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什么的。哦,当时我装着要哭了,可惜忘了带姜片哭不出来。”

“之后他就一直耐心的指点我学问,还经常鼓励我。”

卢绘说完后惴惴的转头去看,只见裴恕之正绷着脸瞪视自己,那双长长的昳丽凤目凶巴巴的活像要吃人。

“……”卢绘往后缩了缩,“我都实话实说了,少相不可再责骂我!”

半晌后,裴恕之长叹一声,“过来。”

卢绘趋前半步。

“再过来些,我不会吃了你!坐下。”裴恕之额头猛跳。

卢绘小步走到假舅父跟前,按照他的指示坐在胡床对面的锦凳上。

裴恕之:“你这说话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卢绘奇道:“为何要学,自然而然就会了。我从小就听阿耶说‘开口三分笑’,才能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说别人爱听的话本就是他们商贾人家的拿手本事,啊不对,其实官场上逢人说话也不遑多让,不明白假舅父这一脸复杂表情所为何来。

裴恕之微微俯身凑近,眼神危险:“你那三位无缘的未婚夫婿,对你如此口才有何说法?”

卢绘斟酌回答:“孝忠没说什么,子洵夸我善解人意,只有阿乌尔说我嘴笨,以后少跟陌生男子多言语,免得惹是非。我听了他的话,平时很少多说的。”

一般来说,卢绘这么听别人的话,裴恕之定会心中不悦,但此刻他对阿乌尔油然生出一股同情。

“青梅竹马多年,那胡儿也不容易啊……”他喃喃叹息。

——李孝忠愣头愣脑,独孤子洵哀怜自伤,何况这两人相识时日不长;唯有阿乌尔,显然知道自家青梅的‘潜在才能’,多年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暗气,可恨的是鹌鹑全然不知!

老宋没有裴恕之这么丰富的感想,反而觉得卢绘如此才正常。

那三名未婚夫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但就才能、学识、相貌而言,均为少年人中佼佼不凡之辈,若是绘娘全然庸碌平凡,怎么可能让人家轻易倾心,就许诺婚配。

绘娘看似鲁钝,实则内秀,所谓‘非有隐曜之才,潜龙之资,方能令四方豪雄竞相来投’,大致如此吧。

老头继续打圆场:“少相别气恼了,荀子也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绘娘这样也没错。”

“先生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裴恕之忽然意兴阑珊,盯着绘有莲塘月影的羊皮宫灯发怔,“……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老宋插手告辞,摇着头走出鹿野堂。

冬意渐消,庭院中的花木散发着清新的冰雪微香,老头心旷神怡,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深吸气息——谁知刚一转身就看见卢绘也跟着出来了,

“……咳咳咳咳,绘娘你出来做什么!”老头险些岔气。

卢绘奇道:“回去歇息啊,少相不是说了嘛。”

老头扶着枯木,“少相叫老夫去歇息,没叫你走!”

卢绘反驳:“他明明说了个‘都’字,就是叫你我都去歇息。”

老头无声仰天——裴恕之并非豁达宽容的性子,倘若自己希望接下来几日鹿野堂不要阴雨连绵,最好今夜就了结此事。

老宋不好直说裴恕之口是心非,便含糊道:“分别之时,少相对绘娘几番惦念,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正该好好叙话嘛。”

卢绘心道,惦念什么,莫非惦念她有没有完成差事?

想到自己整日在女皇跟前忙碌,于正经差事毫无建树,她难免不安。同样分别两个多月,假舅父一回来就向女皇述职,自己却没向假舅父述职,算不算玩忽职守?

裴恕之察觉背后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紫铜炉中的炭块。

“你回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卢绘双手握着一方小匣,“我有物件要送给少相。”

她趋步到胡床边,俯低身子将小匣放到他身边。

火苗闪动,映衬着裴恕之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放下铜火钳,拿起匣子缓缓打开——放在匣中最上层是一双用黄纸包起来的手衣,用料上乘,但针线不敢恭维。

裴恕之嗤了一声,“都快开春了,要这何用?”他将手衣放在一边。

第二件是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裴恕之解开抽绳,倒出来一个溜滑之物。

“白玉方佩?”他怔了一下。

卢绘低着头,“元宵那日,各地的进献之物摊了长长一桌,陛下叫我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我见这方美玉剔透无暇,甚是名贵,与少相十分般配,就拿了来。”

玉佩的确秀美至极,观之如冰,触手温润,正是裴恕之平素惯用的喜好。

他心头一软,嘴里却道:“借花献佛,你倒是省力。”

卢绘咬住后槽牙,忍着没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这么贵的玉佩与任何人都会很相配的,譬如我阿耶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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