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殿下。”卢绘维持笑容,“今夜陛下将在九洲池苑设家宴,为陵阳王接风洗尘。”
“孤王知道,这又如何?”褚承谨拧着眉毛。
卢绘:“陛下同意两位大王相见,就是担心手足久别重逢,情难自已,届时在家宴上失态痛哭,未免不美。”
褚承谨不悦:“那又怎么样!”
卢绘目光直视,一字一句道:“陛下希望今夜的家宴,无风无浪,阖宫欢悦。褚郦两姓,亲如一家。”
褚承谨瞪眼。
卢绘:“陛下的苦心,梁王可否明白。”
褚承谨梗着脖子僵了半天,用力挥下袖子,掉头就走。
直至重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屋内才复宁馨。
杜王妃转身,抬手低首:“多谢卢司直为我等转圜了。”
卢绘连忙屈身回礼:“王妃大礼,微臣可不敢当。本也没什么,不过微臣尚有别的差事,不好再耽搁了。”
永宁公主心情复杂,没想到杜氏如今对着个宫廷小官都要低声下气,不敢有分毫得罪。
感慨的同时,她认认真真看了卢绘几眼——不是看裴恕之安插进宫的眼线,而是看这名少女本人。
顶着各种含义不明的视线,卢绘将手中锦盒放在案几上,打开后一一取出盒内物件。
“这顶连珠玉冠是给陵阳王殿下的,这顶莲纹玉冠是给洛川王殿下的,这柄牡丹纹玉梳是给永宁公主的。”
卢绘将这三件精美的玉雕器物并列摆放在桌上,“请三位殿下今夜赴宴时,佩戴于身。”
陵阳王与洛川王神色惊疑,永宁公主上前拿起玉冠玉梳看了看,疑惑道:“这玉色温润如羊脂,似是同一种玉石?”
卢绘:“公主好眼力,三件玉器正是从同一块籽玉中剖出来的。寓意三位殿下血脉相连,手足至亲。”
陵阳王与洛川王对视一眼,满是涕泪的脸上终于露出微笑。
永宁公主却神色警惕,“只是如此?还有别的说法么。”
卢绘:“那块籽玉统共剖出五方玉石,除了这三件,还另制了两顶玉冠,此刻应已送往梁王府与郓王府。今夜,那两位殿下也会佩戴玉冠赴宴。”
“寓意五位殿下都是血脉相连,都是…手足至亲。”
场面很尴尬,卢绘说的也很尴尬。
屋内安静,除了一脸讥诮的永宁公主与低眉垂目的杜王妃,其余人都露出了荒谬的神情。
卢绘知道自己说的话很荒谬。
但是荒谬也得说,给人当差嘛,怎能挑剔差事,就像做买卖也不该挑剔主顾。
屋内气氛太尴尬了,卢绘匆匆告退,刚行至门廊处,回头看见郦敬美追了上来。
迎着竹叶斑驳的光彩,他灿然一笑,“卢司直,不论是何理由,还是多谢你适才相助!”
这一笑,宛如春雪消融,丰神俊朗中还透着几分纯粹的天真。
卢绘一怔,笑着平揖回礼。
她并不十分同情他们,她自幼见过的人间惨事远胜于此。
天潢贵胄如何想象边城百姓的艰难,天灾人祸、铁蹄侵扰,种种生离死别,让百姓连哭都是一种奢侈。
她也没扯谎,她的确急着要办别的事,只不过是私事罢了。
虽然这么火急火燎的,看起来像讨债,但她是真心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场的。
褚承谨满心恼火,大步疾走冲去政事堂,穿过政事堂外的花木林时,恰好瞧见正望着枝头花苞发怔的裴恕之,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恕之,裴若湛…少相…”他连喊带跑的冲过去“总算找到你了!”
“梁王何事?”裴恕之有些心不在焉,疏离冷淡。
褚承谨扶膝狂喘:“郦老三进宫了。”
裴恕之:“昨日就到城外了,今日自然会进宫。”
褚承谨低吼:“他还去见洛川王了!”
裴恕之神情恹恹的,“兄弟久别重逢,也是应当的。他们在人后大哭,总比今夜宴席上,在人前大哭的好。”
他虽没在场,几乎立刻猜到缘故。
褚承谨挥舞双手,怒道:“他们定会在暗中谋算,请求姑母立郦老三为储君的,这可如何是好?!”
裴恕之一哂:“你难道没在暗中谋算,没有多次请求陛下立你为储?若是谋算有用,请求有用,梁王殿下你早是储君了。”
褚承谨一窒,无言以对。
“放心吧,陛下自有主张,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的。”裴恕之继续看那枝头花苞,“与其自寻烦恼,殿下不如想想如何约束子弟,少闯些祸患。”
褚承谨暴吼:“难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一吼之威,细小脆弱的花叶居然被震落了几片。
“不看着又能如何。”裴恕之皱起眉头,“这趟出门,不知哪来的劫匪胆大包天,几次三番行刺陵阳王,微臣消解的甚是疲惫。若无其他事,我回政事堂了。”
褚承谨心头一惊,赶紧拦在前头好声好气道:“慢着慢着,且听我一言。庆义得罪了你家小娘子,你心中不快。不过你放心,昨夜我收到你的消息,立刻家法处置了那兔崽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刚才我还被卢小娘子怼了一顿呢,这件事就过去了啊……”
“你见到了绘、卢司直?”裴恕之倏然回身,目光灼灼,“在洛川王的宫中?”
“是啊,小娘子可是凶悍,估计还气恼着。”褚承谨龇牙,“我说,你俩都别气了,实在不成,我就让老二娶了卢氏,正位郡王妃,怎么样?!以后两家亲如一家,老二也喊你一声舅父,做长辈的,你可不能不关照!”
裴恕之周侧的气息陡然锐利,脸色铁青,目光如剑:“什么亲如一家,什么长辈,梁王殿下昏头了吧!”
“你以为上个月陛下为何换了羽林卫的左右将军?”
“即便如此,你依旧能轻易进入洛川王幽居的宫殿,可见殿下根基深厚啊!”
“如此看来,还得换掉羽林卫的几名中郎将,光换羽林卫也不成,还得换了虎贲卫,换了殿下的老巢北衙禁军!”
“别别别,万万不可!”褚承谨慌了,“不会吧,姑母不会计较这些吧。”
“不计较时自然百无禁忌,待到要计较时就来不及了。”裴恕之冷冷道,“我早跟殿下说了,最近风口浪尖,千万韬光养晦,可殿下就是闲不住!”
褚承谨急的团团转,“那,那我该怎么办?”
“等过了今夜再说吧。”裴恕之烦躁,“今夜宫宴,陛下定会给个说法。届时,依陛下的安排而定。”
褚承谨还想多说几句,裴恕之瞥见不远处的身影,“殿下赶紧走吧,庄怀贞来了。你俩相见,必无好话,莫非殿下想再大闹一场?”
褚承谨无奈,只好忿忿离去。
“少相与梁王在说什么。”庄怀贞快步走近,望着褚承谨的背影,“他不是忧思重病,应该卧床休养么?哼,看这大步流星的模样,显是无病无痛,还骗了陛下许多赏赐。不成,我要参他一本,欺君罔上!”
欺君也好,参奏也罢,裴恕之俱是毫无兴致,“此处景色甚好,前方还有一段流水曲廊,庄大人不妨多走走瞧瞧。我也该回去了。”
他捡起落在土中的小小花蕊,摊在白皙的手掌中静静看着,神情似喜似嗔,又暗怀了几分忧色,正如琉璃美玉般精致易碎。
即便庄怀贞这样的顶级大直臣也看的心头一跳,心想这心机深沉的笑面虎怎么这副模样,莫非家中出事了。
“少相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抱恙……”
话未说完,只见花木林的另一头奔来一名绿衣金带的少女。
“卢司直?”庄怀贞疑惑,“她怎么不在陛下身边。”
卢绘可比褚承谨脚力好多了,须臾几瞬就奔到两人跟前,“少相,总算找到你了。啊,庄大人,你也在呀。”
庄怀贞慎重拱手,“莫非陛下有旨意?”
卢绘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来找裴少相的。”
庄怀贞哦了一声,回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色十分古怪,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
裴恕之:“朝政大事,无不可对庄大人言,有话你就说吧。”
庄怀贞本想告退,听到这话又停了脚步。
卢绘咬唇:“不是朝政大事,是私事,我有话要对少相说。”
说着她上前一步。
然后,裴恕之极快的后退一步。
“我与你说过,宫中履职必要克勤克勉,不可有半分疏忽轻怠。如今你正在当值,怎能偷跑出来说私事?!”裴少相一脸板正。
庄怀贞听的连连点头,“说的有理,卢司直到底年少,还是沉稳不足啊。”
卢绘左上一步,急道:“就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裴恕之立即右后退开一步,“几句话也不成,规矩就是规矩。”
庄怀贞任地方官多年,也知通变之要,忍不住道:“既然就几句话,少相也不必过分拘泥规矩,未尝不可通融。”
裴恕之一脸责备,“今日通融一步,明日通融三步,如何恪守律例!”
庄怀贞:“……?”没这么严重吧。
裴恕之侧首望向一株花木,“私事回府再说,当值之时,只能说公事。”
庄怀贞终于知道古怪在哪里了——裴恕之无论对卢小娘子说什么,都是左顾右盼,没有正眼看过对方。
老庄今年三十有六,无妻无妾,刚烈耿直,人生中从未有过半点风花雪月之事,虽然在任上断过几桩通奸案,但都是秉着嫉恶如仇的心态。
对于今日所见之古怪,他略一凝思,得出结论——
裴若湛少年得志,青云直上,坊间议论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风流之名。据说其父对其母情深义重,几十年来未有二心,莫非裴若湛是家学渊源?
即便隔着辈分,卢司直也是妙龄少女,裴若湛对她不假辞色,严厉训导,可见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正直。
卢绘着急,向左侧横了两步,“那少相你何时回府啊?”
裴恕之向右横跨一大步,“忙完了自会回去。”
——无论两人怎么移动,庄怀贞都挡在二人中间。
卢绘跺脚:“那是什么时候?”
裴恕之正色,“当着庄大人的面,怎可如此无礼?”
庄怀贞:“……”其实我是出来散步的,我可以去别处散。
不知为何,他有点头晕。
裴恕之上前扯住庄怀贞的手臂,“你回去当值吧,我与庄大人也要去忙了。”
庄怀贞领教过他的力气,深知这人虽然看着清雅斯文,臂力却甚大,一旦被他制住,毫无还手之力。当下不敢硬扛,踉跄着被带走几步。
卢绘气的连连跺脚,“好,少相回去忙吧。我只有最后一句话,当着庄大人的面说,少相总愿意听吧。”
裴恕之生硬的转身。
庄怀贞也转。
卢绘大声道:“骑马时饮酒御寒最好用热黄酒,酒性不烈,也不伤脾胃。甘醇坊的清酒滋味再美,也不宜多饮!”
说完这句,她恨恨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庄怀贞听的不知所云,一回头发现裴恕之一张冠玉般的面庞忽的涨成了粉色。
他松开了制住自己的手,并且侧过身去,“庄大人回去忙吧,我再走几步。”
回到政事堂,庄怀贞才想起来——应该漫步散心的不应该是已经忙累许久的自己吗?姓裴的都在外头晃荡半天了!
午时过后,诸位相公陆续离去。
裴恕之没走,犹自埋头案牍,奋笔疾书。
庄怀贞大为感动,上午的忿忿之情消退了七八分。
入夜,风清云朗。
裴恕之主动提出今夜要替庄怀贞值宿宫中,道是应当补齐出门数月的份例。
庄怀贞长叹一声,仅剩的那二三分忿忿也化作了钦佩之意,心道人家年少位高毕竟是有道理的,无论御前奏对,人情世故,永远是滴水不漏。
他大手一挥,豪迈道:“不必啦,若湛又不是出门游玩,而是奉旨办差,又何来‘补齐值宿’之说。回头唐大人回来了,莫不是也得补上?”
“庄大人说笑了。”裴恕之笑的疏离。
正当他整理书案时,刚好两名小宦者送来一口小小酒盅,言道今夜天家团聚,欢喜美满,陛下念及相公值宿辛苦,请共饮此美酒。
庄怀贞好酒,喜不自胜的接过酒盅。
裴恕之问那小宦者:“卢司直可出宫了?”
小宦者答道:“不曾出宫。陛下命她今夜宫宴随侍御前。”
裴恕之皱眉:“端木慧呢,她不在陛下跟前?”
小宦者:“端木大人也在,说是要与几位大王联诗,瞿大监还安排了杂戏与教坊的歌舞。陛下就吩咐卢司直留下,好见见世面。”
裴恕之顿了顿,“宫宴何时结束?”
小宦者:“小人不知。”
庄怀贞已经开喝了,含糊道:“宫廷豢养的歌舞杂戏都是天底下最顶尖的,卢司直来自边城,何曾见过这等奇技淫巧。这是好事,说明陛下宠爱她。”
裴恕之从袖中摸出几枚小金鱼,赏了下去。
两名小宦者喜笑颜开的退出。
庄怀贞自斟自饮。
裴恕之独自坐到窗前,身如玉山,垂袖如柳。
听到远方传来缥缈动人的宫乐曲声,他反而一脸忧心。
庄怀贞颇有分寸,值宿时不敢醉酒,饮了几杯就将酒盅远远推开,正襟危坐的读起书来;还不断劝说裴恕之也饮几杯——最好将剩下的美酒都喝完,免得勾引他。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中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裴恕之蹙眉站起。
砰的一声,瞿松风猛地推开政事堂大门,喊道:“陛下急召……啊,少相你也在,太好了,如此便不用去裴府了——陛下急召两位大人觐见!”
庄怀贞缓缓起身,神色惊疑不定。
裴恕之把住瞿松风的手臂,沉声道:“出了什么事?”
瞿松风大汗淋漓,压低声音:“有人在宫宴中下毒!”
“下毒?”裴恕之似乎始料未及,瞳孔瞬间一紧,“谁中毒了?”
瞿松风:“我一直在殿外调配人手,不清楚殿内的情形。总之陛下无恙,但是既已宣了太医,一定是有人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玉冠并不是整个头冠都是玉石做的,那样太重了,会压疼脑袋的,一般是金银铜竹硬纱之类的材料做好冠座,再镶上形状各异的玉石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