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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遗臭万年 如此说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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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遗臭万年 “如此说来

京中震起鼓声, 昭告京城,新君归位。

其后官府贴出布告,一夜之间, 齐宥从昏聩无能的暴君变成谋朝篡位的反贼,此昭以极快地速度传之天下,各地原本举反旗的动乱也因此消息暂歇, 齐煊底下的两个弟弟也终于得以解脱,分别从封地赶往京城。

皇城闹出这般地动天摇, 轰轰烈烈的大事,百姓也仅仅歇了一个晌午, 待禁军退出城外后,街头又复车水马龙, 熙熙攘攘的喧闹旧景。

御马监前去平乱, 还没开始动手京城就变天,纵然慌里慌张地半道折回也仍旧没赶上时候,进城时被樊仲卓抓了个正着, 掌印太监以反贼同党之名斩首, 数千精兵缴械归降,皇城守备换上了禁军,御马监的兵则直接随大军回了兵营。

齐煊派人前去京城外仓与造反的静嘉知县交涉,仅半日的时间, 知县脱冠认罪, 息了叛乱——非是迫不得已, 这位年过半百的父母官也不愿造反。

至于宫变之夜那些效忠吕侯的人闹出的劫狱,还没跑出京郊就被荣国公带兵拿下,吕侯因反抗激烈被当场处决,其他效忠的属下也斩草除根, 一个不留。

再如何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过史册上的匆匆一笔,如滚滚几尺浪花,单看倒是迅猛强烈,实则融入长江之中就不足为奇了。李言归裹上严实的外衣,在城中采买东西时探听了些许风向,暗自做着打算。

他先前在牢中说“东山再起”之类的话不过是一时劝慰赵执,如今的京中已完全被周幸等人控制,赵执也年岁已高,与其余生还奔波于争权夺利之中,倒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与夫人安心生活。

李言归对收复塞北没有那么深的执念,须知人生在世,活着已是万分不易,作何还为了什么什么狗屁鸿鹄志向折腾自己,一碗咸粥一块馒头,照样能活得舒坦,就是手头紧巴巴的。想到此,他叹一口气。

他采买东西几乎花光了先前陆酌光送来的一包银两,毕竟赵执习惯了锦衣玉食,总不好真给他吃馒头白粥。他准备了一辆马车,打算趁着京城还处在动乱中带大人和夫人,以及三个小的离开,躲远远的。

自上次藏身的地方被周幸发现后,李言归就紧急换了住处。吕侯落罪下狱,吕府被抄,而吕乡音却得赵执提前安排安全送出了府,一把火烧了她的寝院作成自焚的假象,人则被李言归接走了。总不能让夫人与他们挤在一间房里睡觉,他咬了咬牙,花了不少钱换了个较大的屋舍。

眼下赵执已经在城外的客栈藏身,他带着月明买齐了东西,便接夫人和雪晴出城,待与赵执汇合,几人就远离这腥风血雨之地,再不卷入这些纷争。

往后数十年的计划已在他心中成形,只觉得前途平坦,一片光明。然而他这欢喜的念头还未能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在进门之后彻底破碎——他精心挑选,小心藏匿的住处,此刻本应有雪晴二人外加夫人在,却平白多了一位令人绝望的不速之客。

“酌光啊,我同你说过多少次,写字要好好写,不要平白浪费这些笔墨。”吕乡音将手里的纸卷起来,往陆酌光的脑袋轻轻敲了一下,因义子的屡教不改有些生气,“练字那么多年,怎么总学不好?真是蠢笨。”

宣纸轻薄,便是卷起来也打不出力度,陆酌光恍若未觉,继续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符。而雪晴则贴着墙根丧眉搭眼地罚站,见了李言归回来,也只亮出可怜兮兮的双眼,不敢吱声。

昔日在无常司,陆酌光完全是六亲不认之人,但凡有人嘲笑他字体丑陋、秀才虚名,必会得其报复,但吕乡音是例外。夫人的爹娘乃是亲表兄妹,因而她生下来便有残缺,不仅脑子不太好使,面容也不及寻常人瞧着顺眼,但因是独女,自幼也是娇宠着长大,养成了天真无邪的性子。

她是个一生都活在欺瞒里的人,并不知赵执生平所为,更不了解朝堂的风起云涌,大概也是唯一一个将陆酌光真正当作义子的人。

她至今还不知独子赵恪已死,吕家倾覆,丈夫获罪,许是脑子不大灵光,也习惯了顺从于他人的安排,便是高门深院也住得,这偏僻的寒酸小院也住得,并未察觉出不对劲。

吕乡音什么都不知,仍以为陆酌光还是从前那个披着善良的假皮,伪装乖巧听话的义子。李言归却脸色发白,心中已经意识到不妙,颤声问:“你怎么在这?”

“在京城里找到你的藏身之处又不是难事,何须这么意外。”陆酌光气定神闲地搁下墨笔,抬起纸给吕乡音看,“义母,你再瞧瞧,我觉着写得比上一张好些了。”

吕乡音叹一口长气,摇摇头,而后将他刚写好的字卷成一团当作废纸扔掉,还没收了他的墨笔,满怀担忧地看着他。

陆酌光越是端出这股温良无害的模样,就越是令人心惊,李言归半只脚踏在门框内,要进不进,面皮发紧地问:“你找我究竟有何贵干?”

他转头,眼里没有笑意,平淡得近乎冷酷,望着他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我来此地,可不是为了找你。”

李言归一咬牙,狼狈惊慌地转身,飞奔离开。

敲门声响了三下,屋中寂静,仅有一束烛火照明。赵执拢着衣袖侧躺在窄榻上休息,听见声响后起身穿鞋,慢步去将门打开。烛火倾泻而出,照在年轻的面庞上,赵执头一次如此近地与这双褐色的眼睛对视,用不着端详,他就能从这眼睛里看出冰冷的恨意——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周幸。

赫连钦是爱憎分明的人,生出的女儿当如是,只是君子自持,连如此浓重的恨都显得端方了。

赵执并未露出意外神色,他清楚李言归对自己向来礼数周全,不会只敲门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淡声道:“进来吧。”

周幸踏进房中,反手关上门。她想找到赵执的踪迹实在太容易,如今赵府被抄,吕家也溃散,无常司更是被连根拔起,能将赵执从狱中救出来的,除了尚幸存的李言归之外,没有第二人。

陆酌光挑了李言归的双手,是为了留他一条性命,周幸便纵容了这份私心,但她从未放下对李言归的盯视。此人这几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皆在周幸的眼皮子底下。

趁着他回城的空挡,周幸便找上了门。

赵执此人薄情寡义,作恶多端,有权力傍身时他像是长着一口獠牙,浑身荆棘之刺的妖魔,而褪去了一切,站在这间窄小房间里的,看起来却也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将老之人。

周幸当初侥幸活下来时,曾对此人恨之入骨,日日夜夜的梦里都在将他抽筋扒皮,挫骨扬灰,用尽各种狠厉的手段将其折磨至死。如今数年翻过,在真正要做的大事之下,那股子强烈的恨意却已经模糊,此刻与赵执面对面坐下时,她的内心充满冰冷和漠视——他垂垂老矣,这样的人不足以牵动她强烈的情绪,更不配令她歇斯底里,狼狈失态。

赵执摆好茶杯,慢悠悠地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周幸面前:“宫中的事都已结束了?”

周幸并不答,敛起的双眸盈满清冽,反问:“赵执,你奔波半生,用尽手段,今日这般局面,是你想看见的吗?”

赵执浅尝了一口茶,眯起双眸,一下想到了许多年前。赫连钦那时还年少,进朝堂不过几年,看穿了朝中的勾心斗角,腐败根深,最终决定自请去戍守边疆,远离朝廷。他道:“我只是做出了与你父亲相反的选择,他厌恶污浊的朝堂,选择脱身,而我则是釜底抽薪,根除恶源。”

“你不配提我父亲,你们差得太远。”周幸声音平静,沉着冷漠,“满口仁义之言,你从未想过收复塞北吧?否则你也不会做出这些事,从始至终,你唯一的目的就是瓦解大齐王朝,看天下沦陷。这是为什么?为你那些父老乡亲报仇雪恨吗?”

赵执忽然笑了,点了点头,赞许道:“不愧是赫连钦赞不绝口的孩子,的确聪明绝顶。这么多年来,只有你看懂了我想要什么,那些愚蠢的人实在太好骗,只要装得足够光明伟岸,冠冕堂皇,他们就会信以为真。”

周幸起初也以为赵执对塞北未收复之地有着刻骨的执念,所以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任何阻挡他的人,坚持边疆战事。然而等她入了京,才发现并非如此。

赵执显然已经放弃了一切。在一场接一场的局里,他的处境越来越不妙,却总是冷眼旁观。好似并不在乎皇权与朝臣之中被激发的矛盾,也不在乎皇帝对他的猜忌,平静地接受了入狱的处罚。

也是那夜她抓了雪晴指路去无常司的据地,陆酌光告诉她赵执并未将无常司换地方后,她才察觉到,赵执在这场局里,已成了顺水推舟的一员。

他的夙愿若是收复塞北失地,就不可能轻易放下手中的大权,任由皇帝猜忌他,使两人之间的信任和关系崩塌。除非,他也希望天下大乱,朝廷分崩离析,整个大齐都溃散。

“小姑娘,若无北虏人的入侵,塞北将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净土。我也曾满怀希望踏过千山万水走到京城,像狗一样卑躬屈膝,只为求得朝中一职,那时我的心胸仍满是抱负,只盼有朝一日能够爬得更高,走得更远,拥有收复失地的权力。但是没有用。

在朝中越久,我就越看得分明,那些生来就受于礼仪道义,满腹经纶的臣子,嘴上仁义道德,泽被苍生,实则都是些假公济私的衣冠禽兽罢了,他们的眼里何曾有这天下人,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谋划,妄图将这世上的人分成三六九等。

我从前不信这世上的人分高低贵贱,但是见多了肮脏的事,也只能承认有人生来贱命,否则怎么解释这些京城的天潢贵胄,士族子弟能够在一出生就咬着金汤匙,即便品行恶劣,坏事做尽,也能荣华富贵一生,若不是生来贵命,凭什么都为齐人,却有着天地之别的命格?”

周幸冷笑:“所以你早已放弃了当初的抱负,在朝中肆意妄为,唯恐天下不乱。”

“大齐的王朝早已无可救药,你当真以为当初害死你父亲之事,是我一人所为?”赵执笑了笑,慢声说,“单说瞒报前线战事,从边疆到京城万里之长,战报传过多少官员之手,只要有一人肯站出来揭发,赫连钦就不会是‘连败十战,弃城而逃’的废物。而当初的县官吕鸿,他仅仅为了纹银百两,和一个不高不低的官职,就扣押了援兵,不予放行。这样的人,朝廷比比皆是,他们在朝中吃着俸禄,领着功勋,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却还要享受权力傍身,荣华一生,你殚精竭虑,奋命奔波,最后也只是做他们贪婪的养料而已。你甘心吗?”

赵执平静道:“我不甘心,所以,我要求公平。”

周幸握紧拳头:“你的公平,就是残害无辜忠良,罔顾天下间这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

赵执漠然:“那些数十年被北虏人折磨践踏,连牲畜都如的齐人,也没见有人在乎。”

周幸“呵”一声笑,冷若冰霜的眼睛盯着他,良久之后开口:“你休想将自己的恶行妆点得富丽堂皇。外族犯我国土,杀我百姓,我若提刀,刀尖便始终对向外敌,而非去牵连残害无辜之人。你此生所行皆为懦弱之举,既无力安邦,又不曾定国,北虏人在外践踏齐人性命,而你却从里提起屠刀,肆意伤害同胞,与那些北虏人又有何分别?为任何齐人鸣冤叫屈,高斥不公,你不配。”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赵执,你一生罪恶无数,是不折不扣的畜生,日后必定受世人唾骂,遗臭万年。”

赵执脸色发白,薄唇轻颤,似有心反驳,张了张嘴,却最终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才呈现苍老的疲态,浑浊之中的黑白也不再分明,回首一生,他困在名字里的“执”上,至今也无法解脱。

这一辈子,他负的人,害的人太多太多,这条命也早该死在朔言那场重伤之中,但若是他有忏悔之心,也不会走到今日。

“从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吃过人肉的人,都会引来恶鬼附身。”赵执望着火苗,静静道,“我早就已经不是人了,哪里还在乎这些生前身后名。”

“是啊,这天底下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令你这无情无义的畜生在乎了。你不在乎无常司的存亡,不在乎吕家的生死,更是连自己的权力地位都能舍弃,为了瓦解朝廷,让天下大乱甚至甘愿以身入狱,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命,只是……”周幸讥讽一笑,“你的夫人倒是被你安排得妥帖,好像她至今都不知道赵恪已死,蒙在鼓里享受岁月静好。你这种人,竟然也有一丝真情吗?”

“我知道你今日为何而来。”赵执掀起眼皮,从始至终都不见失态神色,他看穿了一切,也预定好了结局,“当初那个给我异虫的人已经被我杀了,当今天下知道巫毒解方的,只有一人,但不是我。”

一阵风撞开了窗子,吹熄了桌上的烛火,屋内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酌光,酌光!你在哪里?不要乱动,我来找你。”吕乡音的眼睛不好,畏惧黑暗,烛火熄灭的瞬间她便飞快站起来,慌乱地伸手在空中摸索。

光明忽现,陆酌光重新点亮了灯,一手扶住吕乡音的胳膊:“义母坐下吧。这是因为你方才说我的字丑陋,老天发怒了,要惩罚言辞刻薄的人,所以才吹熄了蜡烛。”

吕乡音心有余悸,坐下来时敲打他的胳膊,气道:“别以为我没看见是你方才故意吹熄的,再捣鬼我便让你义父教训你。”

陆酌光的恶行败露,却毫无忏悔之色,转头对雪晴说:“去将义母的行李收拾了,我今夜要带她走。”

吕乡音睁大眼睛问:“去何处?我还在等你义父呢?言归那孩子整日往外跑,我每次问他释心在何处,他都支支吾吾不肯明说,只说今夜我就能见到他了。”

陆酌光敷衍道:“嗯,我带你去找他。”

吕乡音像是没察觉这话中的随意,没有追问,而是忽然盯着陆酌光的脸端详起来。火光的照耀下,他的脸莹白如玉,不见半点瑕疵,平日里血气十足的面色与唇却变得极淡,连带着眉眼之中也充满倦怠,无精打采。

吕乡音便问:“酌光啊,你是不是旧疾复发了?怎么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陆酌光瞬间抬眼,转而望向她:“什么旧疾?”

吕乡音说:“你不是生来患有心疾吗?你义父说你这病特殊,若是叫别人知道了会瞧不起你,因而也不能找郎中常常为你医治,便让我每年制两回药给你。今年给你做的药,你没按吃?怎么脸色这样差?”

陆酌光霎时出神,从未料到此事,喃喃道:“原来每年的药,是义母给我做的。”

“对呀,你不知道,要用的药材可多了,我背了许久呢。我还怕途中做错,便不敢假他人之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做成。”吕乡音匆匆起身,道,“不行不行,你这脸色看着太差了,我再给你做一颗药,你吃了应当会好很多。”

“雪晴,雪晴——”吕乡音对寝房里呼唤,“我给你写张药方,你去将药抓来。”

“夫人。”雪晴听声,从寝房行出,手里攥着块破破烂烂的旧布,问道,“这是我在夫人的行李里翻到的,这是何物?要留着吗?”

“欸!这个千万别动!”吕乡音快步走过去,将破布接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褶皱抚平,笑道,“这是释心的心头宝,日日夜夜都要带在身边呢,他走时将此物托付给我,要我好好保管,可不能弄破了。”

陆酌光盯着那块破布出神,恍惚在上面看见歪歪扭扭,相当丑陋的一行字:皇上,救救我们。

“你笃定我不会杀她,但是你可想过,凭什么她享受了你作恶带来的恩惠却还要什么都不知,满足地活在被编织好的谎言里,悠然自得地活?”周幸缓缓摇头,哼笑,“那不行,我偏要告诉她所有真相。”

“她死了,酌光也得死,如今这天下间,只有她会制解药。”赵执点起烛火,起身往窗边走,“你就算得知了药方,也不知怎么制作。”

“我有一百种办法,能让她将制作方法教给我。”

“她当然会教你,甚至不需要你动用计谋,直接询问即可,她对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会抱最大的善意,也待酌光如亲生,所以你不会伤害她。”赵执笑了笑,“这便是你们好人的弊端。”

周幸讽笑:“如此说来,果然还是做畜生方便。”

“周幸,你我之间并无输赢。”他关上了窗,阻拦肆意的风,房中又燃起火光。他坐回桌边,又道,“倘若你能收拾干净朝纲,平息天下百姓之怒,解决天灾、水患、饥荒,令百姓不再为生死存亡而奔波忧愁,让朝臣皆摒弃自私自利,诚心辅佐君王,那是你的本事。但是你总有一日会发现,这些都是徒劳,任何人性都是丑陋,邪恶的。而我,完成了我此生想做到的,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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