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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遗臭万年 如此说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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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代表不了所有人。”周幸道,“就算我此生做不到,后世也总有人会站起来,顶替我的位置。这世间像你这样的恶人源源不绝,但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前赴后继,总有人愿意救天下,救大齐。当今皇帝在泥泞里挣扎而起,从底下一步步爬上来,看清楚了谁是忠心报国的良臣,谁是包藏祸心的奸佞,想必也会是一位担得起天下重担的明君。”

“赵执,你自以为是,断言大齐腐烂无救,却不知这世上坚守本心的人万万千千,远胜你这种恶人。”

“如此,甚好。”赵执点了点头,最后落了一句夸赞,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叹了一口气道,“释心,其实这个表字我还挺喜欢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拔出鞘来,没有一丝犹豫往自己的脖颈刺进。

这般极恶之人的血也是温热的,赤红的,喷溅一地。昔日权倾朝野,害尽天下人的首辅,也并没有死得声势浩大,只在这悄无声息的静谧之中,极其轻易地了结了性命。

周幸冷眼旁观,看着他将短刀刺进脖颈,看着他痛苦不堪地捂着脖子,血液从他的指缝源源不断地涌出,直至他双眸涣散无神,无力地歪倒在桌上,保持着坐的姿势,一点一点没了声息。

赵执约莫早就算计好了自己的死,他留下唯一的生路,给了吕乡音。可畜生就算是披上人皮,假装出人的情感,也终究不是人。赵执作恶一生,早已丧失人性,所留的这一丝善念,不过是用于时刻提醒自己还是人,所以对他来说,任何人都是工具罢了,并没有所谓的真情。

周幸来此便是为了杀他,见目的达成,便也没有停留,起身离开。她踏出客栈的刹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不准是了断数年恩怨的畅快,还是为陆酌光寻得生路的放松。

她仰头看着皎皎明月,见月圆如盘,忽然笑起来——陆酌光说,人应当在满月时团聚。周幸纠正他,人只有在八月十五的满月才会团聚,但陆酌光偏执己见,所以今日分头出发时,他的脸上满是不高兴。

他是一个忍受不了分离的人,若是回去晚了,他又会说些“其实你根本没有多在意我”的酸话。周幸也没有耽搁时间,翻身上马,奔驰回城。

在她离开客栈的同时,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冲进房中,在看见屋中景色的刹那又站定。

“砰”一声响,没关紧的窗子再次被吹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火烛熄灭,屋中沦入一片黑暗,圆月的光芒悄悄落进来,洒下点点银辉。

李言归看着满地的血和伏在桌子上的赵执,久久未动。风声太吵闹了,吵得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心跳声都淹没,浑身麻木僵硬,动弹不得,只能急促地喘息。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僵住的脚,寸寸往前挪动,走到赵执的身边时便单膝跪下,膝盖跪进了血泊里,好似被火焰燎烧一般,双腿刺痛起来。他弓着背低下头,捧起赵执垂下的手,慢慢放到自己的头上,模仿多年前被大人买下来,解开脖子上的绳索后抚摸他的脑袋的样子。

掌心已经没有任何温度,李言归却仍觉得温暖,他颤抖着身体,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咽,为这股温暖流下了泪水。

以世人的目光去评判,赵执是万罪加身,死有余辜的恶人,因此他遭受任何酷刑,任何凄惨无比的下场,任何污言秽语的唾骂都是罪有应得。

但严格来说,李言归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人,而是一只羊。他以四肢在地上爬时,从未细究过为何兄长和妹妹都可以坐着吃饭,被爹娘抱在臂弯里,而他却只能被关在羊圈。

寒冬刺骨时的夜,他也曾扒在窗子偷偷往里看,看见爹娘抱着妹妹坐在火炉旁,笑呵呵地给兄长额头点红,嘴里说着:“又长一岁,愿吾儿日后康健长大,一生无忧。”

因此后来能够站起来走路后,他也不曾去细究人的情感与爱恨,世道的是非与善恶,那一方窄小的心里,仅容得下将他买下来,又教会他站起来的赵大人。

也是会赠他一柄宝石镶嵌的利刃,往他眉心点一抹朱红,笑着说“不知诞辰也无妨,今日你学会了像人一样站着,理应是重生之日,那便将今日定为你的生辰吧”的赵大人。

李言归握着赵执已经冰冷僵硬的手,只觉得嘴里满是苦涩,喃喃道:“大人,做人还是太辛苦了,若来生有得选,我只想做一只羊。”

乌云遮月,风声呼啸,一场大雨落下,足足下了三日,隐有洗尽所有污秽的架势,京城焕然一新。

因时局紧张,齐煊的登基大典一切从简,受百官三拜九叩,坐上了龙椅。他将齐宥的种种罪行罗列在册,连同其党羽连根拔除,下令处斩。而静嘉县的知县虽有造反之举,但齐煊并未怪罪,反倒令其升官,任右佥都御史。崔慧作为此事的头号功臣,自然而然地升官,官拜一品,成了大齐最年轻的首辅。

与此同时,他将许奉拜为帝师,坟墓从郸玉迁至京城,赏赐了府邸给许奉的夫人。而在郸玉受了半辈子窝囊气的冯宗也终于迎来了飞黄腾达的人生,不仅官升三品,还举家搬进京城,人还未进京,报喜之信就先一步送到了周幸手上。

在狱中蹲了两个月的樊蔚也终于得以释放,虽说有荣国公的打点,他在里头并未受酷刑折磨,还有着不算差的伙食,但出来之后仍能看出整个人消瘦不少,面容憔悴,眉眼间有着被辜负和冤害的伤怀沉郁。

若要平天下之乱,解决内忧外患,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到的,这必然是一桩极为漫长,甚至可能耗尽余生岁月的大工程。齐煊与周幸都对大齐的现状心知肚明,在后来的交谈中,他曾出言恳请周幸留在京城,朝中需要她这样的人。而周幸却谢过好意,委婉拒绝。

她的确擅长算计,却也不想一生都活在算计里,更何况塞北才是她的家,她在异地他乡漂泊了太久,而今也算挣出一番成就,自要荣归故里,将好消息告之爹娘。

齐煊不再留她,早早拟好了圣旨,令周幸继承父亲的封号,领兵重回塞北,继续赫连家未完成的使命。

被带回去的吕乡音,果然如赵执所说的那番,当夜就将药方写给了周幸,还把繁琐的制药过程详尽耐心地悉数教给她。于是周幸也发挥了“好人的弊端”,并未撕破赵执为她精心编织的梦乡,隐瞒了一切事情,还将她的吃住好生安排。

待手头上的事尘埃落定后,京城新开了一家戏楼,说是要将头月收取的戏票钱换成粮食施给灾民,并且还号称是第一个在赫连钦冤案被翻之后,将《雷公天罚恶将军》的戏剧改编为《万里孤忠不死心》的戏楼,要吹起为碧血丹心,蒙冤受害的大将军正名的号角。

且不论这戏剧的名字取得如何,单是凭借着将票钱捐给难民的这份心,周幸就觉得理应去支持,因此在戏楼开票的第一场,她买了两张,邀请陆酌光作伴。

陆酌光本就爱听戏,周幸递出戏票时,他难掩脸上的欢喜,俊丽的眉眼好似生辉般明亮耀眼。吃了药后,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好了起来,异虫沉睡的第二日,往日旧伤恍如不复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身体恢复后,立即就与周幸展开“肾气是否亏空”的深入探讨。但是由于过于放纵,导致周幸的腰板彻底出了毛病,让莫惊秋扎成个刺猬,并在她的床头留下一瓶药,恨铁不成钢地叮嘱:“年轻气盛可以理解,但陆酌光此人身体特殊,非常人能比较,必要时还是要吃几颗清心丸,散一散过于旺盛的淫.欲才是。”

陆酌光死活不吃。甚至为了不吃,已有几日不曾踏入周幸的寝房,并且莫惊秋刚抄录好的册子还莫名丢失,五日后才在钱不断床脚下面找到。

今日二人相约去看戏,连着几日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的陆酌光终于善良起来,甚至在前往戏楼的路上,还以街头人多,容易走散的缘由,佯装迫不得已地牵起了她的手。

行至戏楼外,周幸看见街角有买山楂膏和蜜饯果子的铺子。这些玩意儿酸酸甜甜深得周幸的喜爱,只是塞北买不到,思及过些时候要离开,她便有些馋了,就让陆酌光先进去找位置坐,自己跑去长队后头排着。

戏楼新开头一日,必然座无虚席,考虑到人多所以二人出发得早,陆酌光便先进去寻位。谁知刚踏进楼中,就听到身后有人唤道:“陆秀才。”

陆酌光回头,见是樊蔚徐步走来。他在牢中蹲了俩月,过于消瘦,反倒不复先前在泠京时瞧着俊俏,并且曾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张扬也被消磨得沉寂不少,多了些许稳重。

陆酌光与他并不相熟,不大明白他喊自己的用意,以疑惑的目光询问。

“我方才见你与周姑娘结伴而来,你们……”

陆酌光立马接上他犹疑的话,说道:“我们已经成亲了。”

樊蔚身子一僵,眸光极快地黯淡下去,片刻后嘴角又挂起一抹自嘲地苦笑:“我在牢中时还曾幻想她对我是否留有一丝真情,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成亲了,难道先前她对我展露的心意都已经忘了吗?如此看来,她也薄情之人,枉我还心心念念,以为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从始至终,周幸都知道你会入狱。”陆酌光听他这一嘴酸话,有些不耐烦,懒声地回道,“况且,你与其责怪她,倒不如埋怨你的祖父。”

樊蔚惊诧地瞪大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陆酌光轻扬眉尾,笑意里带着莫名的锋利:“樊蔚,据说你父亲早逝,待荣国公驾鹤后便是你袭爵,若是你一直用着这种脑子为人处世,樊家怕是长久不了。”

“你!”樊蔚握紧拳头,紧咬牙根,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了仪态,硬生生将想要出拳的冲动按下来,“你别太放肆。”

陆酌光将他上下打量,莞尔一笑,虽然秉持文人礼节,但对此人也实在难忍刻薄之语:“也是,你这种少爷恐怕没怎么离过家,枉生了七尺身板,竟长了个愚蠢的脑袋,还不如几岁小孩。”

“你究竟是何意?说清楚!”樊蔚抬手想抓他的手臂,没料到这一伸手却落了空,被他轻易躲闪。

陆酌光后退半步:“我且问你,樊家世代守卫京地,美誉满天下,如今天下动荡,民不聊生,上有昏君暴政,下有难民求生,你若是樊家之主,你当怎么做?”

“我……”樊蔚本想答自然是想办法解决问题,可话没出口又卡在咽喉之处。说是解决问题,如何解决?杀暴君么,但这反贼行径樊家一旦担上,离覆灭也不远了。赈灾救民么?可天下难民千万,便是樊家散尽家财也救不了百分之一。

他忽然被面前这人提出的问题难住,不知怎么,一下想起了当初在泠京时与周幸分别的那天,周幸也曾问过他相似的问题。

“常松,我问你,若是掌重权者生逢乱世却只明哲保身,对奸恶行径冷眼旁观,算得上好人吗?”

他犹记得当初自己的回答:“自然不算。有能力而无责任不为者,是懦夫,有责任而无能力不为者,是庸人,肩负两者而不为,就是作恶。”

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求独善其身,放任天下大乱,樊家便是作恶。可要是做,倘若没有那封传位遗诏,樊家要如何做呢?

樊蔚在牢中浑浑噩噩度日,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而今看来,祖父所承担的压力并不轻,樊家的处境竟也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陆酌光漠然地看着他:“你当真觉得你这几年查大运河贪污和与天元银庄往来的那些行径,能瞒住荣国公的耳目吗?他放任你调查天元银庄,是早就计划好了你要入狱的结局。毕竟樊家唯一的后代血脉被冤害入狱,皇帝不仅没有查明真相,反倒用你钳制荣国公,逼他交出兵权,被逼至走投无路时,就会有正当的理由举兵了。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樊蔚惊得一震,压低声音,即便周围嘈杂,也生恐旁人听去:“简直一派胡言,我祖父才不会害我!他之所以举兵,是因为知道传位诏书的存在,当然要清剿反贼,拨乱反正!”

“哦。”陆酌光不大想跟他继续交谈了,也轻声道,“那不如你回去问问,那道传位遗诏究竟是真还是假。”

樊蔚眸光一厉:“你是何意思?”

陆酌光顿感无趣,只觉这人脑子空空,甚至不及李言归。他忽然放心下来,认定周幸绝不会对这种人动心思,蠢得过了头的人,在她眼里恐怕跟路边抢屎吃的狗没什么区别。

他抬步要走,却又被樊蔚给喊住:“等等,这东西是先前周幸赠我的,如今她的心意我消受不起了,你替我归还吧。”

他回头瞥了一眼,脸色登时一变,问:“何时赠你的?”

“泠京庆节之夜。”樊蔚让他气得肺疼,忽见他脸色大变,也明白缘由,得意地哼笑一声又补充道,“当时她挑了两支让我选,一支红海棠,一支白莲花,我见海棠颜色秾丽,戴上后会喧宾夺主,所以选了白莲花。怎么?难不成陆秀才还有海棠花可拿?”

陆酌光盯着他手里那支洁白的莲花簪,只觉得呼吸不顺,顿生滔天杀意,想要将莲花的每一瓣都碎尸万段——他的确得了一支红海棠,还像个宝贝似的藏着,却原来是别人挑剩的么?

见他的脸色已经黑得媲美锅底,樊蔚反倒好受了些,交托了莲花簪后便进了戏楼,在下人的引路下上了二楼,进入观戏的雅间。樊仲卓已落座多时,手边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樊蔚快步行去,先是颔首拜礼,继而在祖父的对面坐下。

房中静下来,樊蔚数次想要开口,犹犹豫豫的话卡在嘴边,不知怎么问。

少顷,樊仲卓先说话了:“松儿,你与那陆秀才相识?”

樊蔚道:“在京城里谁不知道他,脸比学识出彩的秀才。”

“他可不是简单的秀才,先前在宫中杀龚泽时,他身手不凡,显然有经年功夫傍身。”樊仲卓浅酌了一口茶,有些出神,“你看那些在外头长大的孩子,为了活下来总要经历千难万难的磨砺,身弱者早早就死了,能留下来的,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奇才。有时我也在想,锦衣玉食究竟是好还是不好,王公贵族之子,本应受到更优秀的教养后更加出人头地才是,如此相差甚远出生,也难改天地之别的资质,是否因过于溺爱导致。”

樊蔚岂能听不出祖父话外之意,当下眸光一暗,面皮滚烫,无地自容起来。他原还想仔细问问自己下狱之事的来龙去脉,求证陆敛所言是真是假,但听得此话,方知没有询问的意义。

他的祖父也算年少当家,已煊赫半生,从不是轻信他人、鲁莽行动之人。举兵入宫是大事,稍有不慎就会扣上反贼的罪名,搭上整个樊家,从他下狱到现在出来不过两个月的时间,连殿试舞弊的龚泽都能轻易揭过,将他从狱中捞出来的方法想来也不止这一种,而祖父也绝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信任周幸,从而决定辅佐齐煊登基,举数万禁军入宫。

即表明,这一场行动,祖父恐怕已筹谋多时,只是与周幸不谋而合,从而顺势而为,没有那封遗诏,他也一定会如此作为。然而这些弯弯绕绕谁都看明白了,偏偏他这个当事人难以分明,的确担得起陆敛那一声“愚蠢”。

樊蔚垂下头:“是我让祖父失望了。”

“你还年轻,要学的东西太多。今次在狱中走一遭,日后做事便要懂得三思后行,谨慎万分,万不可再意气用事。”樊仲卓道,“这一课,是周幸给你上的,不论是遭受冤害还是在牢中受苦,你只要学会了,看懂了,就值得。他日你承袭爵位,稍走错一步就会赔上整个樊家,届时就没人再为你兜底了。”

樊蔚起身,向着樊仲卓深深一拜,道:“谢祖父教诲,孙儿必当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樊仲卓教训完孙儿,又缓了脸色让他坐下,道:“今日带你出来也是为了散散心,就不提那些事了。”

樊蔚坐下后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思及他与周幸相遇后,这几年所做的种种,越发觉得自己目光短浅,处事不够成熟。正如祖父所言,他还年轻,现在学会这些,领略这些教诲幸好也不算晚。如此一想,他原本对周幸的那点怨气也消散了,心中只剩一片坦然。

良久之后,他抬头,再次开口:“祖父,我还有一问想讨教。”

樊仲卓道:“你说。”

樊蔚道:“我想知道,周幸拿出的那封传位遗诏究竟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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