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新君归位 “这下可以
是夜, 齐宥在榻上翻滚不休,彻夜未眠。
三日来的频频梦魇让他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入梦便再看见那已经逝去的兄长。每当他头痛欲裂, 意识昏沉时,总能看见兄长站在床榻边,七窍流着血, 幽怨怀恨地瞪着他,一声叠一声地呼唤:“宥……齐宥……”
齐宥不敢应声, 闭着眼睛挥舞着手嘶吼:“走开,走开!不要喊我!”
“齐宥!”他的手被人抓住, 这次耳边传来声音变得温柔轻缓,“你怎么了?是不是头上的伤口又在痛?”
齐宥惊慌地睁眼, 却见年轻的兄长弯身在床榻边, 满眼忧虑和心疼:“父皇一时怒极才会动手,你也是,怎么不学机灵点, 看见父皇砸你合该躲开才是。”
他看见自己流下委屈的泪水, 哽咽问:“皇兄,他们总说我办错事,难道我真是天生愚钝,资质庸浅之人吗?或许我生错了地方, 不该生在皇室……”
“何须在意他人口舌, 你还年轻, 历练不足,临事无策是常事,日后上进些,多学习, 总能凭自己的能力堵住悠悠之口。”兄长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说,“况且还有我在,你也不必太过苛求自己,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日后便是做个闲散王爷,我也会护你一生。”
年岁太久,齐宥有些忘记当时的自己怀着什么心情,只记得他抬手摸了摸疼痛的额头,担忧道:“伤口大不大?万一留了疤痕怎么办?”
兄长笑了,宽慰他:“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太医给你治好,保证不伤你这张俊脸。”
治不好,治不好的。齐宥知道,这脑门上的伤口砸得太深,砸破了他的灵魂,让他余生为此疼痛所困,药石无医。
他曾秉信有兄长在,天就塌不下来,尽管人人都说他嗜利逞凶、薄情寡恩,远远比不得兄长,他也尚能忍受,不将这些口舌放在心里。
可是后来,兄长继位登基,提拔左膀右臂在朝执政,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拒之门外。朝臣数次弹劾他的过错,手里掌控的实权也接连被抽空,兄长开始猜忌他,斥责也比从前多了,二人仿佛渐行渐远。
他有心修补兄弟之间的关系,于是领着年幼的齐煊进山打猎,却不想一个没看住,令齐煊坠马,摔折了腿。尽管他再三解释自己是被陷害,更无残害皇嗣的心思,却还是被兄长一个耳光抽在脸上。
他厉声叱骂齐宥歹毒心肠,不思进取,更责怪他心胸狭隘,因一己私怨构陷忠良,如今还要因心中生怨残害皇嗣。
兄长因愤怒而狰狞的脸,让齐宥打心底里觉得恐惧,到最后也只记得兄长那张冷若冰霜的眼睛刺着他的心口,对他道:“看来你从前种种劣行也是空穴来风,众责有据,百官对你谤言皆实,应是无一虚妄。”
“众责有据,无一虚妄!”“难成大事,一生无用!”兄长责骂的声音与当年父皇的厉声重叠,不停在双耳环绕、重复,像千丝万缕的针刺入他的每一寸经络,每一根骨骼里。
“太医!太医!好痛啊,好痛!快来为朕医治——”齐宥捂着脑门凄声叫喊,那陈年旧伤简直痛彻心扉,使他肝肠寸断,万般哀苦。他在床榻上打起滚来,左右翻个不停,到后来几乎是惨叫出声,恨不能拿起斧头劈开自己的脑颅。
“找到了!”太医捻着一把香灰,快步行至帐外跪下,“皇上,老臣找到令您头痛惊梦的缘由了!是有人在香炉之中撒了此粉,粉中有不同药材的味道,应是有歹人故意制作出来,蓄意戕害龙体!”
齐宥惊怒,在剧烈的疼痛之中勉力支起身体,喝问:“是谁?!”
帐外的宫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道:“回皇上,这几日您龙体抱恙,听不得任何声音,除了来禀报公务的吴公公之外,不准任何人在殿中留着……”
“吴吉安!”齐宥抓起手里的枕头砸出去,恨得咬牙切齿,眼红如滴血,“将这贱人提来,朕要亲手剁碎了他!”
恰逢此时殿门外传来喧哗声,隐约中只听有人拔声惊叫:“皇上!大事不好,荣国公率领数万禁军攻进皇宫了!眼下正在押着百官,在奉乾殿等着皇上去早朝呢!”
齐宥听此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双眼一黑险些栽倒。片刻后,他翻身下了床榻赤脚往外走:“反了他们!御林军何在?!”
侍卫已然吓破胆,浑身颤抖道:“御马监掌印夜间得皇令后便领兵出城平乱去了!而今宫中侍卫不过千人,难以与万数禁军抗衡啊!”
“御马监?朕明明传的是荣国公带兵去平乱,怎会……”电光石火间,齐宥明白了如今的处境。
吴吉安定然是与荣国公等人勾连,害他头痛惊梦,意识不清在先,瞒天过海,假传敕谕在后,将原本被派去平乱的兵营换成了直属他掌控的御马监。如此,皇城与宫中皆挂空守备,余下些酒囊饭袋又如何与禁军抗衡?这才有了樊仲卓领兵长驱直入,抵达皇宫的局面。
他惊出一身冷汗,方知大难临头,也顾不上额头的疼痛,立即命宫人给他更衣,并取来他不常用的佩剑。待衣着整齐后,他脚步匆匆地出了寝宫,坐上龙舆赶往奉乾殿。
樊仲卓既敢令禁军入宫,便是铁了心要造反,宫中内外应是早已防范森严,此刻已没有他逃命之路。
既是百官俱在,事情也并非绝无转机,反贼留名史册,遗臭万年,樊仲卓若不想他家族名声毁于一旦,后代蒙羞,世世代代受千夫所指,应当也会有所顾虑,不会当着百官的面戕杀君主。
他心中多番计量,一路上心急如焚,满眼高墙金瓦,不见任何守备侍卫和宫人,约莫都已听到风声躲藏起来,以至于他从未有一刻觉得这皇宫竟如此空旷冷清,吃人性命。
下了龙舆,御前侍卫将他前后拥住,待他赶至奉乾殿前的长阶上,就见阶下已有百官聚首,禁军林立,浩浩荡荡的队伍皆全副武装,气势磅礴。
长阶高耸,齐宥站在上头能将方圆景色尽收眼底。赤红的太阳初升,万丈霞光自地平拔起,倾泻千里。百官的官服绣飞禽走兽,日月天地,大齐国之栋梁汇聚于此,盛况依旧,只是今日却不是为解天下民生之难,而是对他的龙椅虎视眈眈。
见皇帝出现,百官齐齐下跪,拜得惊心万分。这一跪,头前站着的几人当下如鹤立鸡群,为万人大阵之中的点睛处,立即让皇帝注意到那些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他目光巡视一圈,最终定于凛然而立的周幸,赤霞光芒照在她衣摆处飘摇的竹影上,威风凛凛的长枪虽持他人之手,却也立在她的身侧,一人一枪浑然一体,亦如多年前那位年轻的将军站在人前辞别:“钦此去塞北,兴许余生不归,今日宴请诸位,一求尔等中流砥柱之辈能济世爱民,勤勉辅君;二求诸位身体康健,无病灾之忧。今后一别,尔等庙堂施仁,在下镇守边土,愿他日再会时,便已是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新景。”
他分明再也回不来了,今日却好似还能站在此地。齐宥只觉有一瞬眩晕,捂着额头晃了晃,让身边的侍卫扶住,待他使劲眨了眨眼再次看去时,那阶下的人又变成了年轻的姑娘。
齐宥提起一口气,嘶声斥道:“樊仲卓,你放肆!樊家数代执掌禁军,为的是要你守卫京城,平乱御敌,你反倒带兵进宫,聚众叛乱,眼里可还有律法国纲,有朕这个皇帝?你行这般悖逆祖宗、胆大包天之举,岂非是想要这江山改为樊姓?!”
他的声音沿着长阶传递而下,因这几日被病痛折磨得憔悴,声音里并无气势,反倒像丧家之犬的悲号。樊仲卓未说话,只是将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臣,硬生生让他们把想要附和齐宥的冲动憋了回去。
先帝曾放权太多给荣国公,在齐宥登基之前,御马监与吕侯掌禁兵总数不过两万,其余全在樊仲卓手中。齐宥登基后,历经数年的时间层层剥权,才勉强有了如今三军制衡的表象——换言之,樊仲卓能憋到今日才举兵,已经是凭着一腔赤诚忠心。
“犯上篡国者,天下不容!”左都御史抗下万军压力,站起身指着樊仲卓叱骂,“樊仲卓,你今日便是杀尽百官,血洗皇宫,天下人也不会认你这上弑君父,下乱四海的反贼!他日必有各地驻兵官员及无穷无尽的忠义之士杀进京城,将你剿灭!”
龚泽年事已高,党羽众多,都察院上下一心,他一开口,数位御史紧跟着起身,顺着龚泽的言论对樊仲卓痛骂,正是吵闹之时,有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话口横截。
“说得好!”周幸拍起手掌,往前走了几步,踩上几层台阶,站在百官面前,扬声道,“御史素来不畏强权,督查百官,想来个个都有着刚正不阿,激浊扬清的风骨,那么今日就让都察院的诸位来断一断是非。”
龚泽横眉竖眼,指着对周幸道:“你又是什么人?皇宫重地,何时轮得到你这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话音才刚落,他脸边倏尔一凉,像是一缕轻柔的风掠过。他下意识抬手一摸,嘴边的胡子竟不知被什么东西削了几缕,碎在掌心。龚泽大惊,却感觉一道折射的光芒闪过他的眼,匆忙抬头望去,正见不远处那身着雪白长衣的俊秀青年对着他笑。
他姿态温和端方,指尖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盘绕把玩,笑道:“大人须出言审慎。”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周幸抱着拳,将下方低声议论的声音喊停,敛气凝神,眉眼不自觉染上沉肃,自报家门道,“我姓赫连,单字一个筠,父亲是赫连钦,想必你们也都听说过。纵观全朝,没有谁再比我有资格站在此处说话了。”
朝中百官皆知,赫连家早已死绝,如今却突然冒出个人说是赫连钦的女儿,长脑子的人都不会轻信,但这些无关紧要。周幸并不在意他们信不信,她无视众多审视质疑的目光,继续道:“九年前,我爹娘葬身于敌军的刀下,唯有我死里逃生,苟活数年,念在尔等都是精忠报国之士,不应受恶人蒙骗,才远赴万里来到皇宫,为的便是在这朗朗乾坤下,揭发这谋朝篡位的反贼掩藏的真面目。”
周幸说到最后,抬手一指,对向站在长阶上的皇帝。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官登时纷乱起来,只觉荒唐至极,但是碍于有这位全身甲胄,腰佩大刀的荣国公坐镇,龚泽又暗地里吃了一刀片,此时已经无人再敢拔声呵斥,只交头接耳,低低私语。
齐宥怒不可遏,一把拔出了佩剑,站在上头跳脚:“满口胡言!朕的皇位传自正统,有百官为证,你这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贱民,难道真以为用三言两语就能蒙骗百官?朕要诛你九族,千刀万剐!”
“我父亲乃是被人构陷,蒙冤而死,前些日子在朝堂上已经昭雪此案,而为罪魁祸首的赵执如今还在牢狱之中关着,想必诸位还不知我父亲被害死的来龙去脉。我现在便告诉你们,我父亲分明是赤胆忠心,镇守边关的功臣,却非死不可的缘由。”周幸一伸手,示意钱不断将东西拿出。
钱不断把长枪交于他人,动作飞快地解开自己的衣袍脱下来。只见他外衣之内穿了一层铁皮打的“衣衫”,手臂及前胸后背都套了铁环,解下来后便叮呤咣啷地掉在地上,分量十足,少说也有一二十斤——这便是陆酌光的训练之一,此人一把干骨头,每日都要负上这些重量练功,练到如今终于在与驴子赛跑中取胜。
铁皮衣脱下后,便是一层中衣,钱不断从中衣里掏出了周幸所要之物。那东西显然薄软,外头裹了一层红布,他将红布打开,毕恭毕敬地以双手奉上。
周幸将它举起来,展示给所有人看。它是由上等蚕丝绫锦制成,五色相聚,取了轴头之后仅有一尺多长,金织的飞龙流光溢彩,无不彰显着至高权力的尊贵。
百官见之,无不瞠目结舌,惊骇万分。显然这是一道诏令无疑。
“十几年前,太子齐煊受贼子陷害,蒙上逼宫造反的冤屈,你们只知这冤名被齐宥所反,却不知先帝早已清楚太子殿下的无辜,但苦于无证雪冤,便于废太子的次年立下传位诏令,只待有朝一日寻得证其清白的证据,让太子复位。然彼时局势动荡,齐宥伙同赵执等人网罗党羽,一度使太子再无翻身之地,先帝身体每况愈下,见太子在朝中已无支持者,便预料齐宥欲夺位,不得已才让人将遗诏秘密送出。”
“这封遗诏送去千万里,最终到了我父亲的手里。有圣旨在前,我父亲当然只认正统,于是齐宥怕我爹带着圣旨回朝,揭发他谋朝篡位的罪行,所以才勾连兵部,不顾敌军入侵的国土和万千百姓的性命,生生将这位大将军逼至矢尽粮竭,穷途末路,最终死于敌军的刀下。”
周幸转身,锐利的双目如断金截玉的钢刀,穿越漫天云霞与白玉长阶,直直刺在齐宥的身上:“齐宥!你害死守国将军致使边土沦陷、生灵涂炭在先,伪造皇命篡位夺权,欺世盗名、屠戮忠良在后,登基后你只顾贪图享乐,暴政虐民,罔顾天下人,使泱泱江山尽毁你这无能昏君之手,累累罪名,你认是不认!”
这声质问应是蓄意多年,才能在喊出口时爆发出如此铿锵的力量。那一瞬间,仿佛数人的身影融为一体,附在这年轻的躯体上,使得字字如咒,声声若刀,跨越千万里,穿梭十数年乘风而来,狠厉地钉在齐宥身上,穿心而过!
他盯着那张圣旨,惊慌的心跳声如擂鼓震响,撞得他胸口剧痛,浑身的血液逆流,遍体生寒。一朝噩梦成真,这些日子悬在头顶上的刀终得落下——这传位遗诏并不在赵执手中,也不在朝中任何一人,而是一直留在赫连家的人手里,留在这个本该死在塞北,与其父一同化作灰烬的遗孤手中。
她如毒蛇般追踪千里,伺机数年,终在这昭昭赤日之下揭开一切。
“不可能,不可能……”齐宥已然神魂震碎,不停失神喃喃,脑中有各种杂乱的思绪纷飞,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使他面目狰狞,浑身颤抖,死死地盯着周幸,对上她那凛冽而沉静的眼睛。
赫连家早已被斩草除根,不可能还有人活着!皇城遍地是赵执的眼线,传位遗诏若被送出,不可能半点风声也无!吴吉安忠心耿耿,亲手砍下义父的头颅奉上,不可能背叛他!樊家钟鸣鼎食,忠肝义胆的美誉扬名天下,不可能举兵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