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自调兵抓人的吕侯,蒙冤下狱的赵执,醉酒惹祸的秦焕,赃船牵连的樊蔚,大运河上的贪污,隐蔽数年的金矿——一切一切,都源自年前的许奉之死,究竟是巧合还是蓄意?
到底何为真,何为假?
龚泽见齐宥竟没有半句驳斥,也顾不得脸上被削断的胡须,高声质问:“你既然能勾连宫内之人开皇宫正门,岂知这圣旨没有造假的嫌疑?”
齐煊上前,将遗诏接在手中,转而望向众臣:“此乃我父皇亲笔所写,上方该有御宝之印和他随身私章,我知道有人存有疑心,现就将遗诏传阅,让百官验证真假。”
他说完,便将遗诏送给位于最前方的荣国公,他接过手字字句句看过,斩钉截铁道:“遗诏为真。”
紧接着也给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内阁学士等站在前排的一众朝中重臣,待三法司与内阁皆验证遗诏真假后,剩下的官员已没有再看的必要。
龚泽夺过遗诏,一寸一寸审视,妄想从上头找出半点破绽,以证此物系伪造而来,然而不论他怎么看,都绝望地发现,这就是一张真的遗诏。
他沉一口气,压住手中的颤抖,仍强作镇定:“年岁太久,难以断言真假,你这从宫外来带的东西,即便荣国公认,本官也不认。”
齐煊上前,劈手将他遗诏夺下,冷冷地望向他:“龚泽,你此前殿试舞弊,内定好前十名单的罪行并非头一次,三十多年前,曾有苏州会元陆驰揭发你的罪行,却被你以强权压下,治他重罪,最终家破人亡,在京中乞讨为生。如今你罪迹复现,与这篡位的反贼沆瀣一气,再次得以脱罪。大齐律法严明,却不容你明目张胆地枉法行凶,今日我便落下归复正统的第一刀。”
“陆驰”这一名字让有些走神的陆酌光凝神,转头望向龚泽。
他早在十六岁时就知道当初害死老陆的人是谁,只是他想潜入龚泽府邸将其手刃虽然是轻而易举之事,但此人身居高位,在京中的势力牵涉甚广,赵执也特地叮嘱过还未到动他的时候,因此数年来,他都没能为老陆讨这一命之债。
先前他舞弊罪行被揭发,最后却安然无恙,未受牵连,朝中百官自是不敢言。而今齐宥不肯处置的人,齐煊却扬声道:“罪臣龚泽,屡次科场舞弊,徇私取利,藐视国法,简直罪无可恕,今我齐煊承遗诏复位,肃清朝纲,将你这罪臣就地处决!”
耳边有出鞘的响声,利刃轻吟,陆酌光转头望去,是周幸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侧,正缓缓抽出白刃覆霜的长剑。
“陆酌光!”齐煊忽而点了他的名,道,“去,将这害了你父亲的贼人枭首示众,以正法规。”
霎时间,四面八方起了狂风,悉数灌入他的耳中,如潮水般淹没所有声音。他在片宁静里,看见初升的红霞照耀在大地,也看见周幸将出鞘的长剑递到他的面前。她的面色沉静,眼底却蕴藏旁人无法察觉的柔色,赤光点缀的琥珀石就变成了天地间绝无仅有的宝物。
陆酌光接下剑,盯着周幸不动。
天底下所有人的皮囊大多相同,最多以美丑去区分,所以陆酌光在庸人泛泛之中,从不喜欢长相丑陋的人。但周幸不同,陆酌光每每看着她时,她那深邃秀英的眉眼、澄澈明亮的眸子等一切展现美的地方都不足以令他失神,唯有剖开皮囊后得见的那熠熠生辉的魂魄,才让他屡屡着迷,无法自拔地沉沦。
周幸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却还要装出平静的模样,低声说:“去吧。”
他没有细想周幸是什么时候探听了陆驰的过往,又是什么时候与齐煊商议了此事,当他握住剑,慢步走向龚泽时,好似回到了许多年前,再次感受到陆驰将他抱在臂弯里,往他手心里塞一枚铜板时的心情——无法精准形容,大概是与幸福、被爱这类词汇有关的感觉。
龚泽察觉到齐煊当真敢当着百官的面杀了他,昔日傍身的权力与世家在皇威下已然不值一提。他惊慌失措地后退,正欲鼓动百官向齐煊攻讦施压,却突然看见余光有雪白的影子一闪,脖子便传来冰凉之意。
他的嘴大张极致,嗬嗬地喘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嘶声,鲜血沿着喉管的刀痕喷溅而出,将面前这人的脸染上胭脂般的红,衬出无比昳丽的眉眼。
龚泽目眦尽裂地瞪着陆酌光,濒死当头已是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死死地看着他那浓黑的双眼,恍然想起那年的雪夜。
他故意乘马车行过陆驰常盘踞的街头,以冲撞马车为由令下人将他打死时,便有一个年幼的孩子站在边上,那一双漆黑的眼睛便是穿过车窗,如此寂静无声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生了悔意,或许是当年不该那么对陆驰,又或是不该施舍多余的慈心,将那孩子也一并斩草除根才是。
龚泽的头颅被生生砍下,陆酌光抓住他的头发,将整个头颅提起。鲜血飞溅四周,惊叫声此起彼伏,站在周围的官员被惊恐地吓退。赤红染透了陆酌光的白衣,像开了满身的海棠花作点缀,他回头,冲周幸粲然一笑:“你看,这世道还是好的,能够沉冤昭雪,大仇得报。”
周幸轻弯双眸,也有一丝笑意,应道:“当然。”
龚泽当场处决,百官彻底静默无声。
樊仲卓一动,只听身上铁甲铮鸣作响,他高举长刀,震声喊道:“樊家世代为忠,一心报国,却不想受逆贼蒙骗,令皇位沦于贼子之手,因其暴政残害天下百姓!如今传位遗诏现世,我樊仲卓举正统归位,廓清朝纲,谁有反意,当视作反贼同党,格杀勿论!”
“正统归位,廓清朝纲!正统归位,廓清朝纲!”身后万兵齐声复诵,惊天动地,在皇宫之中环绕,经久不息。
樊仲卓指向齐宥,下令:“拿下这篡位的反贼!”
楚铮领命,立即带人飞速跃上长阶。齐宥正值病发时刻,头痛欲裂,眼前生幻,时而看见父皇对他厉声斥责,时而又看见兄长满脸失望,他抽出手中的剑,疯了一般朝周身劈砍,狂嚎嘶吼:“谁说我是庸才!谁说我难担大任?!我如今不就坐上皇位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都该死,都该死——!”
御前侍卫被他砍伤几人,眼看着神兵营围上来,顿时也作鸟兽而散,不敢再反抗。楚铮上前,用力一劈,便将齐宥的长剑打脱了手,命人将其擒住,绳索一圈圈捆在身上,他挣扎得厉害,几人不得已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便是全身都动弹不得时他仍赤红着双目,声泪俱下地哀呼:“好疼,我的头好疼啊——!”
见已经彻底疯魔的齐宥被拿下,周幸便将齐煊手中的遗诏接过,大步往前,再次踩上白玉长阶,于高处面向百官,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齐煊撩袍而跪,樊仲卓、崔慧、吴吉安也紧随其后,紧接着百官也跪,后方万军大阵如一道滚出去的浪,无一站着,尽数跪下。
太阳终于露出了全貌,漫天光辉铺开,晨光从赤色转为金黄,照在她的身上,如神光覆身,每一处轮廓都描上闪闪金边。清风吹摆她的长发,翻飞她的衣袍,那副不算强壮的身躯,称不上宽厚的臂膀,却有着震撼人心的强大,从未弯折过的脊梁仿佛能坚韧到天荒地老,结结实实地承起一切砸在身上的劫难。
于寂静之中,她的声音传遍四野:“朕为天下共主三十春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一心念于苍生,盼大齐复往日荣光。然寿命之数,天地悠悠无穷,人却有尽,朕沉疴重疾,势难康复,四海不可无主,宗庙不可乏祀,皇子齐煊,宅心仁善,济世为怀,有治世之能。
待朕龙驭上宾,即由齐煊继承大统,朝中文武毋得异议,须恪尽职守,共辅新君,绥靖四海,重振太平。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周幸的话音落下,齐煊弯身磕头,两行热泪滚滚而下,砸在地上,恰如往昔所受的磋磨、劫难连同蒙冤的委屈、和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的遗憾一同砸入尘埃之中。他站起身,从周幸的手中接下遗诏,应道:“儿臣接旨。”
荣国公带头行拜礼,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慧也紧随、大理寺卿、刑部尚书,无一不拜。这传位诏书,荣国公认了,内阁学士认了,三法司也认了,百官已没有了驳斥的余地,此地大军坐镇,皇帝以反贼之名被擒,齐煊继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敢在此时说一句不认,就是与龚泽一样的下场。
是甘心臣服也好,心怀异议也罢,并没有第二条路选择,于是百官稽首跪拜,高呼吾皇万岁,共迎新君。
周幸走下白玉阶,正欲单膝下跪与百官同拜,却被齐煊一把扶住。他眼底噙着泪,哽咽数回,才由衷道:“周幸,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齐煊,也没有日后的大齐。此番恩情我牢记终身,今后你免去万礼,可见君不拜,此由我替大齐江山,天下黎民谢你。”
他说完便后退一步,合抱双手,以极其端正的姿态朝周幸深深躬身拜礼。
周幸自然受之,施以回礼,道:“今后这天下百姓的存亡,大齐的兴衰皆担于皇上之身,还望皇上能竭尽全力,以明心治国,仁心济世,不负许大人和每一个为此局献命之人的期望。”
提及老师,齐煊再也忍不住,流出两行泪,叫他匆匆擦去:“忙活一夜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待我处理了手头上的事,我们再坐下来谈。”
周幸颔首,知道接下来几日齐煊要忙得脚不沾地了,便没有多话,与他辞别。她转头又向吴吉安打了声招呼,领着陆酌光等人出宫回金玉坊。
进宫时东方仅有一线光明,而出宫的大道上却铺满金光,炽阳高照,前路璀璨。她卸下了一身的肃然,眉眼无意间流露出倦懒,听见钱不断、袁察几人正叽叽喳喳地聊着,也没有半点兴致参与。
这一场局压在身上太久了,好像每一根骨头都已经习惯了经年负压的重量,走在腥风血雨里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谨慎万分,不敢有一刻放松警惕,如今尘埃落定,一时卸下来她还有些不适应。
往日种种譬如大梦一场,她的心里不免生出一丝迷茫,像是短暂地丢失了方向,整个神识浮于放空。
“这下可以回塞北了。”陆酌光突然在她身侧开口。
周幸瞥了他一眼,略一惊:“你抱着这个脑袋准备做什么?”
陆酌光对龚泽的头颅爱不释手,砍下来之后一直揣在怀中,连身上糊满了血也毫不在意。他欢欣道:“我要将他当做祭品,送到老陆的坟前去,你觉得好不好?”
“好是好,但是你这样出宫会在青天白日里吓死人的。”周幸招来钱不断,令他将外袍脱下,用以抱住这新鲜的头颅,又嫌弃陆酌光道,“回去好生洗洗。”
他像是路边在泥泞里打过滚的流浪狗,也白瞎了一身白衣,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干净的地方,但他特意留出了干净的右手,本想等周幸自己发现,然后牵一牵他,听她语气嫌弃,只好主动提醒:“我的右手是干净的。”
周幸倒是很顺他的心意,默默牵住他干净的右手,神色里有几分落寞:“不知这样的结局,能否告慰亡魂。”
“人死了,只是一具枯骨,看不见什么结局。”陆酌光将她的手握紧,唇边有一抹笑,“所谓报仇,不过给还活着的人一份心安,无论如何也与死人无关了。”
周幸转头看他,忽而想起当初她带着隗谷雨在院里跳大神时,也曾与陆酌光议过这个问题。他嘴上说着“人死无知,不能用精”,实则随身揣着那一文钱,更不顾性命执意要拿回窦二娘的银镯,险些以命换命也要抢回玉竹,此刻还固执地抱着龚泽的脑袋去给陆驰上香,其实真正放不下已故之人的,反倒是他。
周幸笑了笑,不知怎么突然有些释怀了。执意让死人看到什么结果,去想他们是否出了口气,是否得以瞑目是没有意义的,真正要顾念的,是还活着的人。
复正统,立新君不过是个开始,肃清溃败腐烂的王朝,挽救生灵涂炭的人间,才是她余生要去完成的大事。
陆酌光问:“何时启程回塞北?”
周幸晃了晃他的手:“急什么?还有些事没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