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天下一统 他只求公平
钱不断驱马车来时已是后半夜。他昨夜负责放烟花的活儿, 本应今日白天就来接应二人回京,却生生拖到此刻,周幸如何不懂他那些鸡贼的心思?只不过她自己也没预料到洞房花烛能闹那么久, 白日都用来睡觉了,还真赶不上回京,钱不断也算是误打误撞办对了事, 于是她只是在见面时甩了他一眼刀,并未追究。
钱不断毕恭毕敬地将少主请上马车, 转过头来就开始对陆酌光挤眉弄眼,一门心思地凑过去谄媚, 小声道:“姑爷,咱们以后就都是一家人了。”
陆酌光耳朵一动, 偏头望向他。钱不断就更靠近了一步, 笑眯眯地邀功:“那些东西都是我去置办的!还有那喜袍,因来不及新裁就买了成衣,但我特地盯着绣娘改的尺寸, 怎么样, 穿着合身吧?”
虽说喜袍只在他身上穿了极其短暂的时间,很快就被脱下来扔在一旁,但陆酌光回忆了片刻,确实还算合身, 他点了下头。钱不断便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我眼睛可厉害着呢。不是我, 你昨夜可穿不上那么合适的喜袍, 所以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呀。”
陆酌光早看穿了他的心思,莞尔一笑,温声道:“多谢,我必当还报此恩, 日后更加用心地训练你,祝你早日练出蜻蜓点水,一步千里的本事。”
钱不断脸色大变,惊恐万分:“酌光哥,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为了买这些东西,我跑遍……”
话说一半,他忽然感觉有一道凶戾的目光打在他的后脑勺,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知道这眼刀来自自家少主,于是赶忙闭了嘴,匆匆爬上马车驱马。
陆酌光撩开车帘进去,天还未明,车中昏暗,只有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周幸姿态懒散地趴在窗边,眼皮半耷拉着,看起来昏昏欲睡,不大有精神,实则正紧绷着脊背,另一只手隐晦地按在腰间。
她的腰有些陈年老毛病,所以早就不能像从前那样长时间练功和使用腰间的力量,但昨夜一时大意,放松警惕,因而今日醒来,后腰那一块硬得像死了千年的老僵尸,动一下就咔吧作响,令她怎么调整坐姿都不得舒坦。但涉及少主的脸面与威严,周幸不愿露出这点无伤大雅的毛病,因此佯装无事。
一辆窄小、拥挤的马车,相对的两个座位仅能容下二人。周幸坐姿不端,自个占了大半,已完全容不下另一人同坐,陆酌光却毫无眼色地挤在了她的身旁,硬生生靠着自己一身大骨架争了一席之位。
周幸贴上了车壁,由不得道:“马车本就不大,非要与我挤在一处做什么?”
陆酌光从这语气里听出了驱赶之意,睨她一眼:“昔日在郸玉,你我不甚相熟之时你都能贴着我坐,怎么今日反倒嫌弃起来了?”
原是自己埋下的祸因,周幸无言以对。总不好说那会儿是看穿了他像个伪君子,为了探其真面目才故意招他烦。只是此话说出口,少不得要跟她气一路,于是她沉默着转了个方向,干脆枕在陆酌光的肩头,在逼仄的车厢中与他形成紧紧相依的姿势。
少顷,腰上多了一只手,按在她酸痛之处,陆酌光的低声从头顶传来:“这儿怎么了?为何一直按着,是不是出了毛病?”
周幸放下自己的手,嘴硬道:“我年纪轻轻,腰好好的能有什么毛病?不过是手恰巧搭在此处罢了。”
陆酌光抹开了力道按几下,只觉得是按上了挂在檐下数年的老腊肉,僵硬得惊人,便道:“不知你这嘴跟崔大人老娘做的窝窝头相比,哪个更硬。”
他力道适中,又按在点上,极其舒适,周幸索性闭上眼睛,佯装睡着。谁知装着装着还真睡着了,在马车上颠簸一路也并未感觉疲倦,于天亮时回了京中。
隗谷雨照例给两个病患诊脉,手指往腕上一搭,不多时就掀起了眼皮,先是看了周幸,随后眼风似甩出去,打在陆酌光身上。
周幸素来脸皮厚,自是不在意脉象里摸出的东西,但陆酌光却有些放不下从酸文人那学来的迂腐内敛,悄声对隗谷雨道:“脉象如何,你小声与我说。”
“少主的寒疾已稳定,只要按时服药便无大碍,但若要根治,还需加重药量。”隗谷雨没理会他,大声地报出结果。他收回手,转而看了陆酌光一眼,不阴不阳,“你找死的行径也不差这一两次,心脏脾肝肾落不得一处好,尤其是肾气亏空,今日不仅要下针,还要喝药,内外兼服着治。”
陆酌光不说话,心中却想,人果然是越老越招人讨厌。周幸揣着手说:“怪我,昨日他吐血了,我没要他回来治疗。”
“无妨,这个折腾死了,还有下个,总归男人多得是。”隗谷雨轻哼一声,又道,“你顽疾缠身多年,近两年想孕育子嗣绝无可能,只能先等身体慢慢调理好了才有机会。”
这下连周幸的脸色都不见好了,早知这么严重,昨日见他吐血就应该立即回京,还胡混了一个晚上……她顿生懊悔,赶忙打发了陆酌光去治疗。
隗谷雨从医箱中摸出个方寸小盒放在她的手边:“东西研制好了,我反复试过,生幻,惊梦,使人头痛生热,此为稳定效用,呕吐、昏迷则属偶发,用量不宜过多,取一勺添于香粉中即可,闻之见效。”
周幸颔首,无视了陆酌光恋恋不舍的隐晦目光,摆手将人驱走。她起身行去院中,没收了正制造噪音的二胡,把木盒塞给萧涉川:“将此物送给崔大人。”
萧涉川的心肝被挟持,大脑瞬间被夺舍,竟是抬头问道:“送东西向来是钱不断的活儿,怎么轮到我这风流潇洒的剑客身上了?”
钱不断刚办成一桩大事,虽然说跟陆酌光邀功没邀成,但周幸却是认可了他这桩功劳的,因而没打扰正在补眠的钱不断。周幸有心爱护功臣,当下目光一厉:“我看你近日是太闲了,办完了事儿回来练功,半年之内不准碰琴。”
晴天霹雳,萧涉川眼前一黑,恨不能先死在地上,一睁眼就到半年之后,早知领了任务便老老实实去办,不多嘴问那一句。不过,好在他此事办得顺利,归来后厚着脸皮为自己求情,将刑罚减免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东西并不是给崔慧的,是要送往宫中。只是皇宫难进,周幸这伙人的身份自是难以接近宫里人,因此需要从崔慧手里转一道。而崔慧老实了一辈子,自加入周幸的阵营后又是跑青楼,又是纵火,今日还要做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而今风声尽毁不说,还得努力磨炼心智与掌控表情,免得让人看出他做贼心虚。
礼库正在重新修建中,吴吉安从百忙里抽出时间督工,崔慧便领着他走了半日,送他上马车时佯装献殷勤,上前扶了一把,顺道袖里藏的东西给了他。
吴吉安瞄了一眼他那顺脸淌下的汗,忍不住安慰道:“崔大人,放宽心,礼库会修好,事儿也会办成的。”
崔慧赶忙擦了几把汗,连连点头称是。
吴吉安乘了马车回宫,案桌早已被内阁送来的票拟占满。他片刻不得懈怠,匆匆换了衣裳赶去求见皇帝。从内阁呈上来的折子和急报通常都是司礼监掌印来传,吴吉安进出议事殿太过寻常,门口的侍卫早已对其免了搜身。
皇帝正是心烦,因昨日下了驱赶京仓外聚集的流民之令,导致官民的冲突进一步爆发,闹腾了整整一夜,据说那一处的大运河都叫血给染红。此消息一经入京,自是震动朝野,是以今日的早朝上百官齐声劝谏,更有老臣竟敢当众指着鼻子辱骂他为暴君,还不等他发怒降罪,这老不死的东西就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撞得脑浆迸裂,死在殿中。
死了个老东西本没什么要紧,但他这般以命要挟,令他被架在高处,似坐实了暴君之名。群臣乌泱泱跪了满地,一半是求他收回成命,一半是赵执的党羽联合起来,以百官无首为由求他放人。赵家抄查了个来回,并无传位诏书的存在,加之吕家已倾,他不再有兵权傍身,皇帝倒是可以考虑再关个几日便将他放出来。
至于对流民的处理,皇帝已打定了主意不收回。分明三月开始就已有流民从南而来的问题,满朝文武相互推诿,始终给不出一个解决的方法,不是被捅出殿试舞弊,就是运河贪污,一群中饱私囊,专徇一己之利的酒囊饭袋,竟还敢假装为天下百姓,反过来指责他是暴君?他日处理完这些流民,他腾出手来,必定好好整治这些不知死活的昏官。
皇帝一气之下罢了早朝,揣着一肚子怒火回了殿,不多时吴吉安求见。他屏退了殿内的宫人,只留了吴吉安一人伺候,听他禀报内阁传来的折子。无非都是些天灾民生,或是各地官员哭穷的内容,令他听得不胜其烦,抬手砸了案桌上的东西。
自他继位以来大齐便多灾多难,百年不遇的寒潮令南方都深受其害,常年战争耗空了国库,赈灾银米又被贪污,天灾之下凡人何其渺小,如何与之抗衡?便是停了帝陵的修建也是拆东补西,大齐早已千疮百孔,他这做皇帝的也是满心无奈。
吴吉安见皇帝正值暴怒,便停下禀报,起身来到香炉旁,将香点燃,用手扇了扇,白烟袅袅升起,沁人心脾的淡香在殿内散开。他转而道:“皇上,国事多忧,还望保重龙体。”
皇帝靠在座椅上,只觉得身心俱疲,安神香的味道飘来,让他慢慢缓解了紧绷的神经,良久之后才道:“吴吉安,难道真是朕错了吗?”
吴吉安跪在地上,虔诚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是皇帝,一国之君,天下共主,您的一字一句皆为圣旨,为天意,怎会有错?是底下的人力有不逮,没能为皇上分忧,是他们的错。”
皇帝听得此话,只觉心中熨帖,满朝文武还不及吴吉安一人得他欢心。他赏了吴吉安些物件,让他在一旁伺候,将堆积的折子批阅完时,已是天黑。吴吉安走时熄了香炉,用折子挥了挥,散了空中的味道,这才告退。
皇帝回了寝宫,召了后妃侍寝,折腾半夜才睡。却不料没睡多久,夜间一场惊梦就吓得他浑身冒冷汗,猛地惊醒,正待喊人伺候,目光往外一瞥,却猛然见已死多年的皇兄竟然站在他的床头处!
他的脸惨白无比,双目死死地瞪着他,满负怨恨,一张口便七窍流血,恨声问道:“你费尽心思夺了皇位,便是如此治理天下吗?!”
殿内传来皇帝的惊声大吼,候在外头的宫人赶忙冲进去。后半夜乾晖殿灯火通明,熟睡的太医被尽数喊起,提着脑袋为皇帝看诊。数位太医诊脉过后,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身体上并无大碍,只是思虑过重,心结重重,这才被梦魇缠身,需要好生休息。
皇帝只觉头颅剧烈疼痛,已分不清是脑子里的痛,还是当年父皇在他脑门上留下的伤口痛。他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整夜受其折磨,一气之下便罢了三日早朝,下令谁也不见,专心休养。
然而就在这短短三日,却发生了举国动荡的惊天大事——静嘉县的县官伙同县尉,举兵反了。
这县官已经是个年过半百的人,平日里谨奉老实本分的行事准则,因性格敦厚和蔼,还算受当地百姓的爱戴。如今大齐动荡难平,上到朝臣下到百姓皆积怨日深,无不于煎熬中度日,但除了作乱的山匪流寇之外,民间仍维持着秩序。因此谁也没想到这位安生半辈子的老人,竟会是当朝第一个高举反旗的官员。
静嘉县地处特殊,距离京城不过几十里,又守在京仓门口,如此一举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将外仓给占领下来。这县官直接开仓放粮,架起大锅,令所有蹚过泥泞,跨越千万里而求一条活路的难民,吃上了京中权贵才能吃的精米。
官府的刀没能杀尽手无寸铁的难民,数百尸身沉入河中,被染红的大运河翻过几个浪也归于平静,只要视而不见,悲苦就会循环往复地上演。然而国君不仁,暴政虐民,好在真正的父母官在乱世之中仍守了一颗清白的良心,顶着脑袋挺身而出,给整日哭嚎不休的百姓喂了一口饱饭。
正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齐积弊成乱至今,一朝爆发,便是来势汹汹。有头例在前,大齐各地官员竟也效仿,打着“天降凶兆,逆贼篡位,杀我百姓,害我大齐”的名号,接二连三地造了反。
京仓分内外,外仓藏天下漕运之米,百官俸禄,禁军伙食皆存在外仓里,照理说本应是层层守备严防,却叫这县官轻而易举拿下,显然也是守仓的将士存了协从的心。如此一来,京中被扼住命脉,且不说那些人现在还没动静,倘若真要打进京城,几十里的路程若是脚步快,两个时辰就能赶过来,因此平乱.党是当务之急。
这三日来皇帝夜夜惊梦,时常大喊大叫,好似被什么东西吓得失魂落魄,但太医却诊不出问题。吴吉安心忧皇帝,便日日在殿中伺候,许是太过操劳,他的脸上也尽是疲倦。急报传入司礼监,他匆匆呈给皇帝时,皇帝正因头痛在床上翻滚,恨不能一头撞在墙上,像那当堂撞柱的老臣一样将自己的脑袋撞个脑浆迸裂,彻底了结这令他痛不欲生的顽疾。
殿中散着幽幽清香,所有宫人都被赶出去,安静之中只有皇帝闹出的烦躁动静。吴吉安跪于床榻前,急声道:“皇上,静嘉县的知县正以仓米大肆收揽民心,已有其他地方官员投奔于他,镇压叛乱迫在眉睫,朝中百官急得火烧眉毛,特令奴才前来请命。”
皇帝此刻正备受折磨,听到朝政那一摊烂事,愈加歇斯底里地想发怒,抓了枕头砸在吴吉安身上,喊道:“滚!都滚出去!”
“皇上!”吴吉安生生挨了一下玉枕,不敢痛呼,膝行几步道,“天下要大乱啊,外头的大臣还等着圣意呢,若是不平此乱,反军打至京城门外,禁军恐会擅自动兵!”
皇帝如梦惊醒,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撑着力气坐起来,传唤秉笔太监。吴吉安早已将人叫来,此刻正候在外殿,听到皇上下令了,便赶忙把人喊进内殿,自个上前研墨,把一早备好的东西摊在桌上。
敕谕被秉笔太监拟写之后,本应先从内阁走一道,润色成文,再送到御前由皇帝阅览认可,但此事已是十万火急,加之皇帝状态不佳,便免了其中步骤,直接以口述令太监书写成文。
“静嘉县叛党生乱,派樊仲卓领禁军前去平乱,将带头的县官头颅提回,诛其九族。京仓将领看守失职,同罪论处,天亮之前解决此事。”
秉笔太监运笔如飞,在敕谕上写下皇帝的旨意,再有吴吉安盖上御宝之印,只待墨迹一干便呈给皇帝。他被头痛与频频惊梦、生幻之症折磨得精疲力竭,粗略扫一眼,见字上没什么错漏,也没在意御宝之印盖的位置合不合规矩,便匆匆以朱笔批红。
“你留此候着,伺候皇上,我将敕谕送去内阁。”吴吉安接过敕谕,对秉笔太监低声吩咐一句,便步履匆匆行至外殿。殿外已有崔慧等候多时,吴吉安将敕谕奉上,一抬头,崔慧又是满头大汗,两条眉毛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那模样恐怕双腿都在打哆嗦,只是藏在官袍下看不出来。
吴吉安是个太监,即便此刻眉眼平静,目光坚毅,因平日里习惯了躬着腰身,仍显奴态。而崔慧虽难掩眼中的惊慌,吓得浑身冒冷汗,再怎么忍耐也掩饰不住惊慌,却站得极直,从头到脚如一杆墨笔。御前灯火璀璨,朱墙折射着光芒落在二人身上覆满朱色,照出的影子交织相错,融在一起。
吴吉安在袖中悄悄握了一把他的手,低声道:“劳烦崔大人脚程快些,时间不等人,平定乱.党之事迫在眉睫。”
崔慧叫这一捏,也稍微定神,点了点头便领了敕谕转身离去。行至长阶下,他翻身上马,朝着宫外奔驰。出宫之后一路就有禁军看守,因此崔慧没有一口气跑出去,而是寻了个灯火幽暗之处,将马勒停,掏出了敕谕。
他深呼吸几口,往食指上舔了一下,随后眯着眼睛,在敕谕的边上抠来抠去,手抖个不停。假传圣旨,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崔家祖上十八代都是遵纪守法的良臣,虽然后来家世落没了,但骨子里的忠君仍未泯灭。
如今他不仅要造反,还亲手参与造假圣令,若是祖宗知道了,怕是要从地底下爬起来掐死他。
无妨,无妨,他老娘会拿起窝窝头护着他。崔慧一边在心中告慰列祖列宗,一边抠着敕谕,不多时就将覆在上面的一层薄纸揭了下来。这一层纸是经过特制的,正面与敕谕的材质相同,背面涂了蜡层,极其轻薄却又防墨渗透,据说是出自周幸手底下的一位高手,造假得天.衣无缝。
覆层撕掉之后,敕谕仍旧完整,只是上面的内容有些细微的改变。崔慧擦着头上的汗,一路奔至兵部衙门,将敕谕送上。
“崔大人,且慢。”兵部接了敕谕,疑惑道,“皇上当真下令要御马监掌印领兵前去平乱?”
崔慧闭上眼,深深地一个呼吸过后,转头便是一张盛怒的脸,疾声厉色地喝道:“你胆敢质疑皇上的旨意?这上头批红、御宝都是千真万确,本官候在皇上殿外,亲手从掌印公公手里接过来的,你有什么可问的?废话忒多,若误了正事,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用来赔罪!还不快去照办!”
兵部当职的官员让他的厉声吓了个哆嗦,再三确认敕谕为真后,也不敢再耽搁,立即去操办。
兵部之所以生疑,概因御马监职责多为扈从皇帝出征、应急城中事变或是去各地监军,更何况此营中是挂账吃空饷的重灾区,各个权贵家的宝贝少爷都塞进来领着俸禄享福,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十不足一,若要镇压京城内外之乱,首选当是荣国公才对。
但毕竟这份敕谕为真,加上这位皇帝平日也过于随心所欲,前几日因下了驱逐难民,以暴力手段镇压百姓的愚蠢命令,捅出今日这般滔天大祸。因此就算这道敕谕令兵部和御马监都颇为震惊,却也不得不按旨意照办。
亥时过半,原本关上的城门开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顶着满脸怨气,领着能调动的所有营中禁军出城平乱。
这一动,朝廷上下皆知,都在今夜的风里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牢中充满死寂,赵执所关押的地方没有其他囚徒,就连被他牵连的吕侯也关在远远地另一头,长夜一至,万物息声。
小吏收了银子,掐着时辰为赵执送来了食盒,说:“赵大人,这是外头打点的,怕您夜里饿着,前几日的您都没吃,这次可别浪费了,外头大乱,小的整来这样一顿着实不容易啊。”
赵执睁开双目,淡声问:“出什么乱子了?”
小吏叹了一口气,道:“造反了呗,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县先反的,后头其他地方也跟着反了,天下大乱了!要小的说,朝中没有赵大人还是不行的,百官也在为您求情,或许用不了多久皇上就会将您放出去了。”
赵执不再言语,小吏放下了餐盒告退,周围又归于平静。饭菜是新鲜的,散发的香气扑鼻,狱中伙食极差,赵执晚上没吃几口,此刻的确也有些饥肠辘辘。他犹豫片刻,起身下了床榻来到牢门处,低眼看着摆在地上的几个小碗,盯着其中一碗肉汤,如临大敌。
他盘腿坐下,动作迟缓,眉眼充满挣扎之色,许久后才探出双手,将汤碗捧起。他的动作满是慎重,眼神却带着试探,如接触未知的恐惧那般,待慢慢靠近,肉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蹿,他看见一层密集的油泡浮在汤面上,排骨是新鲜的,洒了绿色的葱花提香,是实打实的美味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