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莫望天援 你在我死了
地牢不见天日, 唯有一方狭窄的窗口,予方寸之地一缕光明。齐煊仰头望着高处的窄窗,在无边的寂静中又想起了十多年前下狱的日子。
只是今日不同往日, 彼时的他丧魂失魄,恐惧与疑惑折磨得他片刻不得安宁。而今日他的心情却格外平静,连带着曾令他无比绝望的窗子都看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境。
他盯着窗外那一处浓丽的红霞, 偶尔还看见飞鸟掠过,忽然开口:“赵大人, 你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吧?多年前我在牢中等待铡刀落下时,日日夜夜都看着这面小窗, 妄想自己变成一只小鸟,从此处飞出去, 换一条活命之路。”
赵执听了他的话, 也抬头朝窗子望去,稀松平常道:“不过一面窗子。”
齐煊想起曾经不免也觉得好笑,如今看来这的确只是一面窗子, 当初却困死了他所有的希望, 那些不堪的过往原以为会变作此生无法摆脱的噩梦,现在再回首,却也能坦然相对:“那场行宫之变,至今我都没想通你们究竟是如何串联我东宫的人, 又是如何策反我全心信赖的挚友, 更不知你们何时安排了这一切, 竟令我半点风声都未曾知晓,猝不及防遭受当头一棒,想必你们也呕心沥血地计划许久。”
“这世上哪有什么局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赵执低下头,泰然地看起书, “自然是费尽心思,日夜谋划才得以成功,结果是好的,就值得。”
“昔日我无法接受尽毁的前路,数次想要一死了结,终究是连死都不敢的懦夫,苟活至今日。幸好也没有白等那么多年。”齐煊看着他神色悠闲,姿容轻松,不由好奇,“赵大人,你机关算尽,不计手段才站在如此高的位置,也能从容地接受自己的失败吗?”
却听赵执道:“我奔波一生,已了毕生夙愿,并不在乎临终前的输赢。”
齐煊皱起眉,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平静,不知是仍旧嘴硬,还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并不在乎。赵执是个从不喜形于色之人,齐煊打小就畏惧他,总觉得他的双眼与别人不同,不论何时见了都心事重重,充满沉郁。
他也很少说真话,一句假话能反复说上几十年,骗过了所有人。
齐煊道:“赵执,今日便是分晓胜负之夜,我们当中只有一人能出了这牢狱,另一人必死无疑,既然都到了此刻,你可否如实答我一问?”
赵执头也不抬:“王爷请问。”
他道:“你走到如今,求的究竟是什么?”
赵执经常将“大齐一统,天下安宁”的话挂在嘴边,每每提及这些,他总是以豪言壮志为自己的行为辩驳,仿佛做了再多心狠手辣的事,为着这些大义,也是正当的。因说得太多,太久,以至于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如此,胸怀国土完整的鸿鹄壮志,一心献忠于大齐。
齐煊当初也信了,但等他从太子之位跌落下来,摔进泥泞里时,才看穿了赵执的谎言。那不是真的,他用花言巧语,道貌岸然层层遮掩,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里求的到底是什么。
赵执轻轻摸着书页,不免看见自己的手,岁月留下的刻痕密集,无不彰显着他已经苍老的事实。他缓缓抬头,那双总是阴郁晦暗的眼睛望着齐煊,千山万水从他的眸色里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清明。
他面无表情道:“我只求公平。”
齐煊良久无言,纵有千思万绪,此刻再说也已经没有意义。外头传来脚步声,官吏甩着钥匙由远及近,快步来到二人的牢门前,将这两人看了一眼,随后他站在齐煊的门前,谄媚地笑着,将牢门打开,弯腰恭请:“王爷,经查证,吕侯抓来的那些人并无青鹰部的将士,您是清白的,可以出去了。”
赵执站起身,往前行了两步,看着齐煊走出牢门,这才问道:“可查清楚了?”
官吏转头,对赵执仍是恭敬的,低声道:“来来回回查了数遍,确认是吕侯抓错人,那些都是寻常百姓,已打算放回去了。皇上发落了吕侯,治其擅调禁军之罪,剥夺兵权,废为庶人。”
赵执晃神一瞬,再无多言,很快便身回了床榻就座。齐煊站在门外一时没动弹,问:“你早已料到?”
赵执道:“倒是意料之外。”
话虽如此,他这神态却不见意料之外的模样。齐煊对赵执恨之入骨,昔日旧仇桩桩件件,莫不敢忘,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口舌之争的意义,因为他知道赵执已是必输的结局。
齐煊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暗无天日的牢房。
天幕昏暗,牢里没了半点光亮,点灯的小吏未至,赵执便坐在黑暗之中,许久未动。他的确没料到青鹰部不在京仓的难民里,但当初无常司送回的消息绝不会假,说明他从得知青鹰部将领的行踪开始就已经落入圈套,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计。
他想起挟持齐煊儿子的那日,年轻的姑娘站在高阁之上,眉眼是沉甸甸的坚毅与锋锐,对他道:“胜负未分,现在下定论还太早。”那股子风发的意气,是他这辈子不曾拥有的东西。
从年前郸玉县官遇害开始,她就已经将棋盘摆好,只是他起初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一心忙于朝政,没有对弈的心思,却是没想到她就算是孑然一身,也能步步为营,运算千里,将他彻底关死在这方寸牢狱之中。
赵执倏尔一笑,心想倘若赫连家能早几十年出了这么个后人,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只是青鹰部从岭南离开必定赶赴京城,若是没有混在难民里,那数千人又能藏在何处而不被发现?
“大万!”远处传来呼唤。万斌正扒拉碗里剩下的几颗米,恨不得捧着碗舔,听到有人叫他也不搭理。
“大万,大万!”那声音近了,来到他跟前,劈手夺了他的碗,“行了!你要把碗啃了啊?只有狗才舔盘子呢,好端端的不做人,做什么畜生。”
万斌没好气道:“成天吃不饱,还不如当个狗,这儿那么多人,捡屎吃都吃饱了。”
那人听得犯恶心,咧嘴道:“你差不多得了,方才京中传了令,要你们这些岭南区的进京领差事去。”
“干嘛去啊,老子饿得走不动道,不去!”万斌往后一躺,撩起汗衫,将肚皮拍得啪啪响,一副地痞无赖的样子。
“前些日子京中用于存放祭品的礼库烧了个一干二净,眼看着大祭将近,只能从咱们这儿调人手过去重修礼库,并且还要加盖更大更阔的,需要不少人,你们整个岭南区的都被调走了。”来传话的人算是个小工头,帝陵占地广袤,修建起来费时费力,耗用万人,几年间已从各地数次招募人手,按照地方分宿。
这名叫大万的人与其弟兄便是从岭南调来的,不知是不是岭南偏远之地多出刁民,来了便是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前两日还带着数千弟兄罢工闹事,讨要工食,闹出个轰轰烈烈的动静。
如今京中传了令将他调走,正中工头下怀,巴不得将人快点送走,哄骗道:“兄弟,我实话跟你说,京里的差事可比这儿好得多,油水肥着呢,你要是办事机灵点,保不齐得哪个大人青眼,一下就能飞黄腾达,哪儿还用得着卖力气讨生活?”
“真的?”万斌坐起来,狐疑道,“我是个粗人,你莫骗我。”
“千真万确啊,骗你我家狗生不出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