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夜幕,烛灯轻晃,几番重合的光影下,周幸的身上的色彩猛然浓烈起来。她踏过门槛时稍稍提了下裙摆,一抬头便对上直勾勾盯着她的黑眸。
“少主真乃天仙下凡!”钱不断拍着双手大肆夸赞,听不到身旁人的动静,又道,“酌光哥,你这秀才是白考的吗?这会儿该是你大显文采的时候啊。”
陆酌光却不理睬,始终沉默着。
他虽不说话,但目光过于直白,周幸向来洞悉这些细枝末节,本可以从容面对的情况也多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拘谨。她轻咳一声,将幕篱戴在头上,垂下来的薄纱隐隐遮了面,招呼道:“走吧,莫耽搁了时间,让崔大人等急了。”
马车早已在金玉坊外等候,周幸不常穿过长的襕裙,鞋尖踢着裙摆让她略微不适,连带着一路走出巷子的安静也令她有些在意。上马车时陆酌光抬手将她扶了一把,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在她胳膊处留下余温,一路穿过繁华闹市直至琼琚阁前都未完全消散。
下车前,周幸轻轻撩开车帘,看见琼琚阁门口站着侍卫,知道崔慧、秦焕等人已经入席。她问:“需要我告诉你怎么做吗?”
陆酌光却说:“不必,我知道。”
她半信半疑地看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打算若是陆酌光表现不好,她再随时提点。但没想到从下车那一刻开始,此人就完全明白自己该展示出什么样的形象。
周幸还踩在脚踏上时,他忽然伸手圈住她的腰身,轻而易举地将人抱下来放在地上,继而手却并未收回,反倒更加往怀中一揽,让周幸半个身躯贴靠在他的臂弯里,形成个亲昵相依的姿势。
周幸惊讶地抬头,却见他伸手将幕篱摘下,一双桃花眼低低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个含情的轻笑:“走吧。”
周幸心道:险些忘了,此人伪装的本事高得很,先前在郸玉动辄还能面红耳赤呢。
琼琚阁内的雅间快要满座,靡靡琴音悠扬婉转,酒香四溢,色气冲天。秦焕是日夜朋淫的老手,说是崔慧设宴,实则除了雅间和酒水之外其他皆由秦焕张罗,席间的来客皆是他来往密切的纨绔子弟。每人左拥右抱,落座不过片刻,房中就被调情的声音充斥。
这地方十分方便,谁若是喝多了酒来了兴致,搂着人出门一拐就能寻个房间玩个尽兴,因此酒水里都添了点助兴的东西。崔慧不敢多喝,身旁的姑娘劝酒时他就一个劲地装作极饿,把面前的糕点塞了一肚子,频频望向门处,盼望着周幸快些来。
许是心里反复念,咒力起了作用,忽然那门被一只白净的手推开,紧接着一袭白衣的陆酌光揽着人堂而皇之地踏进来,雅间也因二人的到来忽然安静。
崔慧提前与周幸通过气儿,所以见了两人这样子并未露出惊色,忙起身迎接,向众人介绍:“元朗兄,这是我先前在郸玉时结交的好友,名陆敛,表字酌光。”
元朗是秦焕的字,他放下酒杯眯着眼睛将陆酌光一打量,笑起来:“何须介绍,京中谁人不知大名鼎鼎的陆秀才?他当初可是赵家有名的门客,当初殿试放榜,他貌压探花郎一头,出尽风采,已成美谈。”
话里说的是当初陆酌光被人要求比试作诗的旧事,当日闹了个不小的笑话,以至于后来只要有人想要嘲讽赵恪,都会将此事拿出来说道一二。
陆酌光却毫不在意地一笑,将眉尾轻轻一挑,显现恰到好处的放浪形骸:“什么门客啊,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被赵家逐出门,如今不过是个闲人,能勉强混口饭吃已是不错,担不起‘大名鼎鼎’之称。”
秦焕天生有着看人笑话的喜好,见他自贬,于是立即热情起来:“哟,这是怎么了?坐下喝几杯,心中有什么郁气跟哥几个说说。”
陆酌光搂着人往里走,从秦焕身后经过时,忽而“咣当”一声脆响,有东西滚落在地。秦焕低头去瞧,是一支银蝶闪闪的钗子,继而就听到柔声细语:“呀,我的钗子,可否劳烦公子帮我拾起?”
秦焕毫不设防,转头望去,对上一双若含秋水的褐色眼睛。她柳眉轻蹙,唇色盈盈,伴着一股馨香袭来,若春风拂柳,垂叶点水,登时让他心波大动。他飞快矮身将钗子捡起,笑着往前一送,本想等着美人伸手接时占个便宜,却被旁边站着的白面秀才横插一杠,从他手中拿回银钗。
他扳过美人的脸,将钗子轻轻插进发髻里,低声似责备,又充满旖旎:“怎么这般不小心,若冲撞了大人,今晚可饶不了你。”
藏在袖间的暗处,陆酌光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不知是何用意。今夜之局尤为重要,周幸既来了,自然不想露出破绽,便垂下眼帘含羞带怯道:“妾身知错了。”
崔慧只觉得眼睛火辣辣地痛起来,实在看不下去,再次招呼:“快落座吧,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