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逢场作戏 日后与你家
京地女子在穿着打扮方面有着极为完整, 详尽的步骤和风格,从洁面洗发到最后一步熏香戴甲,落地整套装扮至少也得花上一个时辰。
周幸并不精于妆点自己, 为了赴宴她必须早早就开始准备,此刻正坐在镜前,捏着一把短刀对着脸来回比划。
她的手拿得了杀人刀, 拉得动夺命箭,然而此刻剃个眉毛却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来, 手腕不停翻转,怎么也找不好位置。窗子大敞着, 陆酌光从窗前路过,见她如此模样, 便关切地询问:“你是打算把脸皮刮下来一层吗?”
周幸放下手, 叹道:“剃眉,我见街上的那些女子都画又长又细的弯月眉,便想效仿。”她的面相肖母, 天生浓眉大眼, 面无表情时无端锋利,大多时候笑起来可以消弭这股凛冽,但也远远与娇柔挂不上钩,因此必须剃掉一些再画, 才能达到她想要的形象效果。
陆酌光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短刀, 捅人身上都能开膛破肚了, 能拿出这种工具在脸上比划,显然是没有任何剃毛发的经验。他转而从门进入,来到周幸面前,半弯下腰照着她的双眉端详, 片刻后,他将她的下巴掐住,微微向上一抬,另一只手的再抬上来时,指尖已经夹着薄如蝉翼的刀片,低低道:“别动。”
刀片轻盈无比,落在眉毛上几乎没有任何触感,周幸却浑身不自在起来,梗着脖子,僵持住动作不敢乱动,视线里只能看见陆酌光那双极其投入的黑眼眸。
阳光自侧面探进来,落进陆酌光的瞳孔里,使漆黑的眼底里蓄了一缕光,墨发顺着他弯腰的动作往下掉落,轻轻拂在她搁在膝头的手上,淡淡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他像一个有着十足耐心的人,周身散发出来的静谧包裹了周幸,使她有一瞬的失神,仿佛当真从陆酌光的身上看到为人丈夫的模样。
她的爹娘也相当恩爱,周幸偶尔会撞见母亲坐在父亲的腿上,为他剃胡须的场景。但父亲的手提惯了刀枪,拿不起这么轻的刀片,所以从未给母亲剃过眉。
刮下来的眉毛落在她的鼻梁和脸颊上,无端痒得厉害,她才刚想挠两下,就被陆酌光用指腹轻柔地拂去:“好了。”
周幸转头以镜相照,镜中的她有了一双秀美的眉毛,不复先前的英气,却添了几分生自江南水乡的温婉,眉形恰恰好,多一刀都得出错。她不知道陆酌光这一手娴熟的技巧从何而来,状似无意地问道:“陆秀才怎么学了这门手艺,是常常给女子修眉吗?”
“何须学,见多了自然就会了。”陆酌光收起刀片,目光顺着她的长发往下落。她刚洗了发不久,青丝如绸缎般披在身上,上面抹了香油,散发着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萦绕,很显然她正在让自己变得浓艳,陆酌光不解,“为何作此装扮?”
周幸清理着脸上零星的碎毛:“男人在动色心的时候最好算计,秦焕喜欢娇柔艳丽的女子,我投其所好,更能让他毫无设防地入局。”
这是她惯常所用的手法。陆酌光从镜子里盯着她的脸,一句话像是没有经过思考般脱口而出:“所以你从前也是这样算计我。”
周幸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接上这么一句,便笑了一下,玩笑道:“这么说来,陆秀才是对我动过心了?”
陆酌光微微偏头,将视线挪开,淡声道:“没有。”
正说着,莫惊秋抱着衣裳进来,瞧见陆酌光一个大男人杵在屋中,又感觉气氛莫名僵持,就道:“怎么随随便便进女子的闺房,快出去,别坏了我们少主的清白!”
陆酌光转身走,但踏出门槛前还是没忍住道:“她在郸玉时经常混迹风月赌坊之地,在男人堆里风生水起,也没见你们紧张过名声,怎么到我这就是毁人清白了,左右还是看我不惯,故意挑理,日后与你家少主说话,我隔上个几里地避嫌。”
说罢他便拂袖离去,这副委屈负气的模样令莫惊秋看直了眼,称奇道:“欸!这秀才满口酸话是干什么呢?”
周幸没说话,半晌后忽然笑了笑,招手道:“过来给我盘发吧。”
天近夜幕,周幸完成了精致的装扮。莫惊秋将她的长发盘起,绾成隐含轻佻的偏髻,留了几缕碎发在额前和耳边,再加以珠钗点缀。一双弯月眉画得柔媚楚楚,红梅画眉心,珍珠点双靥,衬得她面容莹白无瑕,红唇潋滟。
塞北的女子惯束高发,披宽大的披风,骑在马背上威风赫赫,肆意张扬。京地的姑娘着锦绣襕裙,粉面丹唇,走起路来珠钗叮当作响,弱柳扶风——俱美不胜收。
莫惊秋看了又看,笑道:“不管什么装扮,少主都是光彩夺目的。”
周幸对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有些不大适应,顺手拿起桌上的幕篱推门而出。日头已经落下,院中点了灯,只有陆酌光与钱不断在桌边说着话,听见推门声,二人同时停下交谈,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