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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劫船之夜 船不能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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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的功夫轻盈无声,太适合死寂的黑暗,几人又极善围攻,灵活进退,相互配合,寻找袁察防守不到的死角,加重他的伤势。

袁察察觉对方意图,心知再耗下去总有一刀会划在他的脖子上,于是放弃防守,全心投入进攻之中,硬是吃下诸多攻势。

刀锋破风呼啸,连环重攻携带雷霆万钧之力,锐不可当,砸得米箱都粉碎,白米染着血四溅。他破釜沉舟的打法很快占得上风,砍得敌人肢体四散,血腥味充斥沉闷的舱内,待几人尽死于他的刀下,一场恶斗才算结束。

至此,袁察身负重伤,精力耗尽,用刀支在地上撑住身体。过度的失血和剧烈攻击让他头晕目眩,险些摔在地上,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然而当他以为可以稍作休息时,他却听见门外的走道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搜寻、试探,一步步靠近。

袁察咬紧牙关,强撑起精神来,浑身的腱子肉在瞬间绷紧,悄声摸去门边,屏气凝神。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人探身进来,袁察在刹那爆发出全身的力量,用力照着门口的人砍下去!这一刀势如破竹,携带之力足以将任何肉体凡胎砍成两半截。

然而这一刀却落空了。

来人竟是十分敏捷地避开他全力一击,继而将灯提起,险些撞到他的脸上。紧接着,就听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果然心怀不轨,想趁机做掉我。周幸说过,在船上你我必须信任彼此,你违背命令,回去我会如实告诉她。”

袁察抹了一把眼皮子上的血,这才看个清明,来人是陆酌光。他脑门青筋直蹦:“休要告瞎状!我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他刚结束一场恶战,方才那一击用了他太多力量,猛然松懈下来,身体各处的伤闹腾起来,腹部尤其尖锐,像有一把刀时时刻刻翻搅他的肠子。他不得已往后踉跄两步,靠着船壁跌坐。

陆酌光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我不是来救你的,反正你拒绝与我同行,你死了,也与我无关。”

袁察也已经回味明白周幸将他和陆酌光安排劫船的用意。船上这些人已经不是云家的舵工伙夫,而是无常司的人。陆酌光作为他们曾经的头领,身手如何暂且不说,至少十分清楚他们的功夫,倘若一开始袁察与他一起进船,绝不会落到重伤至此的地步。

然到了这时候,他仍是硬气道:“我用不着你救。”

陆酌光转身便走:“那我再随便看看去。”

“等等。”袁察气喘吁吁地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布包着的东西,声音略低了些,“这东西你帮我带出去,交给少主。”

陆酌光笑了笑,语气却冷淡:“我为何要帮你?我是奸佞走狗,二姓家奴,以色侍人之主,我这种小人可没有多余的善心接下你的遗愿。”

袁察被身上的疼痛折磨得凄惨,咬着牙硬.挺过一阵剧烈的痛,擦了一把落进眼睛里的血汗,才慢声道:“我猜忌、排斥你为真,因此我不期望你救我。若是我今日死在此地,也是我技不如人,不怪任何人。不过此事你若是帮我,我可以用与少主有关的一事与你交换。”

陆酌光倒是对这话提了几分兴趣,问道:“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他道:“先前在郸玉时,少主曾动手杀过你,但是失败了。那夜回来后,她脸色极差,我起初以为她是因为失手而恼怒,后来才发现,她的玉竹项链不见了。”

陆酌光点头:“当时的确不慎遗失在我手里,不过后来被赵恪拿走送到别处了。那东西对她很重要?我可以做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你做的算个屁。”袁察提了一口气,说道,“少主生于塞北,却像她娘一样喜欢中原的绿水青山。当年大帅领兵救驾,承诺给她带一枝中原的竹子,便是那块玉竹。大帅揣在怀中,跋涉千里带回去给她的。自那之后她日日夜夜戴在身上,再没有取下来过。后来塞北的那场战火烧光了所有,她钻空了玉竹的芯,将大帅与夫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取了一些灌进去。”

“那个玉竹里,装的是她的爹娘。”袁察说一阵停一阵,断断续续说完了一长串,才道,“你小子若是还有些良心,就将玉竹拿回来,还给她。”

陆酌光沉默着,似有些走神。袁察瞪他一眼:“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理会,而是蹲下身将袁察手中的绢布拿走,展开一看,里面是一根银簪。他道:“你这是赠给周幸的?那我不会帮你转交,这根银簪并不适合她。”

袁察的太阳穴被气得突突跳,若不是他精力耗尽,必定一跃而起与陆酌光搏斗一场。但到了眼下这个状况,他连说话都颇为费力:“是给我妹子的。”

陆酌光端详他的神色,若有所思地问:“还有遗言吗?”

许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袁察心绪颇多,尽管面前只有他先前看不顺眼的陆酌光,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供他发脾气,因而也忍不住多言几句:

“我爹不是个东西,自我记事起他每日都在酗酒、滥赌,殴打我娘。后来是打我,妹妹出生后也没能幸免。他有一根带着密刺的藤,抽在身上仅一下就能打出十数小洞口,只要稍有不称心便会动手。我恨他入骨,渐渐长大后也偶尔反抗,后来他因为妹妹多吃了一口饭,打聋了她一只耳朵,我就杀了他。”

陆酌光半蹲下来,支着下巴听得入神。

“我弑父犯了极刑重罪,无奈出逃,临走前妹妹还以为我要去集市,要我为她带一支木簪回去。母亲替我顶罪,县衙判了极刑处死,案卷上报去京城时,大帅碰巧听闻此案,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他亲笔写了陈情状,央许老转交给皇上,这才免了我母亲的死刑,减至牢狱三年。”

弑父与弑夫虽然都是十恶不赦之罪,但袁察的身份终究不同。大齐重孝,哪怕他爹是个地里爬出来的恶鬼,他都不能下杀手,因此这罪名落在母亲身上能减,落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是极刑处死,万般无奈之下,母亲牢中蹲了三年。

“我十几岁离家,得知这一恩来自大帅后便一路千里奔赴塞北,投入他的麾下。他为守边疆鞠躬尽瘁,铁骨丹心,是当之无愧的大将军!赵执一党玩弄权术,为了在朝中争权而害死大帅,他就是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

袁察说及此,急气攻心,呕出一口血来,热泪涌出,他才慢慢接上后话:“大帅他不该死,不该啊……”

陆酌光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被他悲怆的情绪感染,忽然问:“你为何要给她?”

袁察一愣:“什么?”

陆酌光看着这根簪子,想起了老陆当年死前送他的那枚铜板。他随身带了二十多年,也清楚记得老陆死前的眼神,却仍是猜不透,看不明白当初老陆死前在想什么。

他有未尽之言,只是死亡来得太快,没机会说出口。

有一瞬,他在袁察的脸上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神情,又是那种他也无法理解的,寄托在物品上的期许。于是他问袁察,又好似跨越光阴岁月向老陆询问:“我想知道你为何在死前送出这个东西给你妹妹。”

袁察动了动嘴,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落寞道:“当初我走时骗了她,说会带回一根银簪,但我却食言了。原本想着事情结束后再回去找她,如今看来恐怕也无法如愿,便让这根簪子替我赔罪,也代我守着她余生的岁月,陪伴她。”

陆酌光怔怔出神,再次低头,端详这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银簪。他陷入一股古怪的沉默中,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玩味,淡漠尽数退去,无端生出些许孤寂来。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眉眼归于平静,先是合上绢布塞回袁察的衣襟里,然后将他的胳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轻易将近乎二百斤的壮汉架起来。

袁察惊诧万分:“你干什么?”

“救你出去。”陆酌光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与你们不同。你们感情深厚,犯了错周幸也只是惩罚,我若是做错恐怕要被赶走,因此不得不小心翼翼,谨慎行事。”

袁察:“……”这厮在装哪门子可怜?

走出舱房,袁察终是忍不住问:“你为何要救我,我先前……先前那么对你,你不记恨?”

“我说了,我根本不在意。”陆酌光淡声说,“你死在这不仅影响计划,也影响周幸的心绪,对正事毫无益处。”

河岸风景,水花拍打堤岸,钱不断领着开锁的匠人登船。

在来的路上那匠人简略跟钱不断说过,机关锁所挂的房间是经过特殊改造的,两边的墙体都浇灌铁水,门一旦受到撞击或者破坏,机关锁便会彻底锁死,而房间的正下方则是龙骨的中间位置,除非拆了整个船,否则谁也进不了那间房。

船舱内无比寂静,下船舱的途中偶尔看到横陈的尸体,鲜血四溢。匠人吓得浑身打摆子,钱不断却神色如常,叫他不必惊慌。二人行至那扇上了机关锁的门前。钱不断提着灯照明,繁琐而精妙的机关锁在灯下散发着油润的光泽,光是看一眼就让人眼晕,更遑论破解。

却见那匠人沉一口气,屏气凝神,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在机关锁上一阵操作,只听咔哒几声想起,紧接着便是机栝运转的声音传来,隔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尤为清晰。

不过片刻的功夫,机关锁便被彻底打开,门一下往外弹开。钱不断面露喜色,正要说话,却见这匠人猛地开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不知往门边敲了什么东西,只听“咔”一声机栝声响,紧接着墙内竟传出了低微的轰隆声。

钱不断猛地将他一把拽住,刀尖抵上他的脖子,厉声问:“你做了什么?!”

匠人一改方才的唯唯诺诺,咧嘴一笑,道:“你们当真以为云家那么好拿捏?这间舱房里装了足量的火药,连接墙体的机关,只要启动机栝就能引爆那些火药,将船炸毁!”

钱不断瞬间毛骨悚然,魂飞九天,仔细一闻,空中果然充斥着火药的气味。他当机立断将刀刃刺进他的脖子,了结此人性命,继而扯开嗓子大吼:“袁大哥!酌光哥!快下船!船上有火药——!!”

他飞快在船舱之中狂奔,竭力叫喊,同时处于船舱各处的人都听到了声响,纷纷迅速往外撤离。钱不断在船舱中跑了个来回不过片刻的时间内,往甲板而去时正撞上架着袁察的陆酌光。

他神色宁静地截住钱不断的去路:“装了火药的舱房在哪?”

“二层的正中间舱房,管不了那些,火药太多,足以将船炸沉,快走!”钱不断急声道。

“船不能沉。”陆酌光将袁察丢给钱不断,道,“周幸说过,这艘船至关重要。你们撤离,我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挽救。”

袁察失血过多,已近意识昏迷的边缘,仍残留的模糊意识让他想要阻止,却无力开口。钱不断声嘶力竭喊着陆酌光,同时清楚船随时会爆炸,万万不敢耽搁时间,只得先连拖带拽,喊了人帮忙将袁察抬下船。

万斌与仅存的青鹰兵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听到船要爆炸后便躲至远处,正处理伤势,见钱不断驮着袁察回来。他左右搜寻,忙问:“小兄弟,陆公子何在?”

钱不断双腿发软,仍颤抖个不停,张口想要说话,急喘了两口却哭出声来。他动手为袁察简单处理伤势止血,止不住泪如雨下,不知是为陆酌光的将死而伤心,还是为计划即将功亏一篑而绝望。

河岸的风无端凄冷起来,吹散了圆月上的斑云层,银白的光落在河面,晶莹的波光前推后涌,拍打在岸边。众人寂静无声,同时凝望着船,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漫长。

然而再是如何漫长,这寂静的时间也过于久了,浮在河边的船轻轻摇晃,静谧得宛如沉睡,不见半点要炸的样子。万斌忍不住问:“小兄弟,这船当真会炸吗?”

钱不断的神色也呆滞了,茫然地看了看船,又看了看万斌,只能道:“我的确闻到了火药味。”

机栝不停作响的船舱之中,陆酌光站在装满黑色粉末的箱子前,抓起一把后轻轻揉搓,粉末顺着他的手指往下倾泄,最后留下了一手的乌黑——是碾作粉块的炭。

他垂低双眸看着指头上的漆黑,唇边噙着一抹轻笑,面上却并不见任何意外之色。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灯火通明的房中,周幸斜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指甲缝里残余的一星黑色,笑着问,“云老爷觉得我这些船符,税单是真的,还是假的?”

云宗鸣不知她为何这般反应,单是以目光对峙,他就已经冒出一身的汗。他往桌上那些文书上看了看,因摊开在桌上,上方的官印、案牍都明明白白:“自是真的。”

周幸道:“错了,是假的。”

云宗鸣大惊失色,抓起来文书细细查看,惊声道:“不可能,这是真的!”

周幸也长叹一口气:“不巧我手底下就是有这么一位能够以假乱真的高人。你的机关锁在她眼里不算难事,里面的火药让我倒进了河里全换成了炭粉,所以船是炸不了了。”

她看着云宗鸣如遭雷劈的神色,不由被逗乐,笑了一阵后才大度道:“云宗鸣,你底牌已亮,现在可否安心坐下来,与我重新说说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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