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事,你没事就好!”樊蔚摆了摆手,回身递了个眼神,身后的几人立即动身,进入船舱搜查。
周幸望着那几人,疑惑地开口询问:“泠京在这关头怎么还进了匪?听闻南部的难民聚众而来,难不成泠京也要生乱?”
樊蔚道:“官府仍在追查中。不过生乱是好事,云宗鸣运船来此处是由吕康接应,而先前泠州知府落马时牵连至他,现如今负责城防。今有贼寇作乱,便是他守城门失职,官府必先查到他头上,他自顾不暇应当也腾不出手救云宗鸣,如此一来我们行事就更为方便。”
周幸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
樊蔚点头,做大事必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天时地利皆已具备,只差他领着皇命来抓人。届时不仅能彻查运河贪污领功,还能借此机会与周幸互通心意。想到此,他神色柔软地看着周幸,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缓,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摊开掌心给她看:“周姑娘,待此案了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周幸低头一瞧,见是她昨夜花几文钱买的那支白莲簪花,眼中也有笑意:“这么巧?我也是。”
樊蔚心口泛起甜蜜,怦怦乱跳,有些话险些脱口而出,但仍是被他强行压下。毕竟正事当前,唯有他努力将此事做好,功名傍身后才有底气让周幸交托终生。
闲话之余,他忽然瞥见周幸的手隐有乌黑,不由上前想抓起来细看,却不巧因周幸挠头的动作错开。他问道:“周姑娘的手怎么了?”
周幸看一眼自己黑漆漆的指头,漫不经心地碾了碾:“无事,是先前不慎蹭了灰尘,一时洗不掉而已。”
周幸的眉眼平静,但细细看来不难发现其中含有疲色,显然这个时辰就起来奔波也让她精力疲乏,樊蔚便贴心地不再多言。或许临近分别,他心中也有五味杂陈,依依不舍,将这一刻并肩而立的宁静细细品味。
半晌过后,却是周幸率先开口:“常松,我问你,若是掌重权者生逢乱世却只明哲保身,对奸恶行径冷眼旁观,算得上好人吗?”
奔涌的浪花拍在岸上,溅起晶莹剔透的水珠,周幸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潮水声里。
樊蔚有些迷失在她的神色中,无意识地回道:“自然不算。”
“为何不算?”
樊蔚回神,思索片刻后说:“有能力而无责任不为者,是懦夫,有责任而无能力不为者,是庸人,肩负两者而不为,就是作恶。”
周幸笑吟吟地看他:“常松所言极是,我受教了。”
正逢几人从船上下来,陆续回到樊蔚面前禀报:“回公子,我等仔细搜查,船舱除白米之外,并无他物。”
樊蔚颔首,转而对周幸道:“我回去后就将过钞关的文书给你送来,最晚今夜也能到,应当耽搁不了多久,我将季晗和月明留下,他们一人做事稳妥牢靠,一人功夫高强,供你差使。”
他将自己的腰牌摘下来递予身边的人,吩咐:“你留下跟船,届时遇上钞关有人为难,亮我腰牌即可。”
季晗、月明二人点头为应,行至周幸身后,一左一右分站。
周幸神色如常地看了两人一眼,道:“多谢常松,还望一路顺利,早去早回。”
樊蔚心头一热,也应道:“必不负周姑娘所盼!”
周幸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樊蔚转身走时,仍沉溺在这一眼中。行出丈远还忍不住回头瞧,周幸依旧站在河边。
她的面容已然看不分明,风声呼啸间长发凌乱飞舞,衣摆猎猎,劲风之下仍站得笔直,好像生来就有着立得住天地之间的脊骨。正是这偶尔一现的风骨,让樊蔚频频为之着迷。
樊蔚认为方才临别的那一眼是周幸对他的不舍。分别时两心相悦之人总有未尽的话靠眼神来缠绵,然而待他驾马出城,赶赴京城的路上再回想起,总觉得那眼神又不尽然是不舍,好似还藏着些别的东西。云里雾里,叫人看不清,猜不透。
天色大亮之后,城郊荒庙杀人之事迅速在城中传开,从起初的七具尸体,很快就传成了十多具,俱是碎肢散落的惨状,于是人人作乱的悍匪对泠京满怀仇恨,此次进城来在破庙留下尸体就是一个警告,是他们生乱的前兆。
加之流寇为祸四方,南部大量的难民朝着泠京米仓而来,刚过了庆节的泠京一时掀起轩然大波,人人自危,外地来客匆匆离去,客栈迅速空下来,街道上也的人也少了许多,河岸的商船在半日之内开走大半。
周幸将季晗、月明二人留在船上。樊蔚虽对她信任,却也并不盲目,终究留了戒心守船,二人都心知肚明自己留下的作用,因此并无异议。
她归屋时已是日上三竿,昨日喝了药让她的身体开始受影响,不过一夜未眠,她精神已经萎靡到一段路打数个哈欠,视线模糊昏花,双耳轻鸣,虽并不影响走路,但仍让她极不适应,急需躺下睡一觉。
谁知刚踏进院门,迎面就甩来一柄短刀,从她的侧旁掠过,扎在门框上,把她惊得一个激灵,清醒不少:“谁对我心存不满,这是打算换个头领了?”
楚照也惊道:“太危险了,要打怎么不去外头?伤了人可怎么好?”
“燕决!”莫惊秋拔声斥责,“你要死啊?!都说了别在院子里胡闹!你若是伤了少主我非扒你一层皮下来!”
她飞快向周幸奔来,脸色紧张地往她身上查看。周幸摆摆手,满眼笑意,示意自己没事。她错眼往院中一看,见燕决与陆酌光两人相对而站,看架势似乎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都在动手,只是并不见针锋相对的气焰。
陆酌光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盯着她,视线巡视一圈就很快收回,对燕决道:“你又输了,与先前合算一起,统共六文。”
燕决默默从怀里摸出六文钱给陆酌光,随后走到周幸面前,将门框上的刀拔下来,双膝一跪当场就要剁手指请罪,被周幸急忙制止:“哎——!不必如此,你的手用处大着呢。”
她用手指轻压在燕决的侧脸露出侧颈,粗略一数,果真有六条黑线。寸长,相当整齐,都在致命的经脉之处,便问:“你们一共过了几招?”
燕决回:“六招。”
周幸点点头,在燕决肩头上轻拍,宽慰道:“你年岁还小,在练功方面的天赋已经异于常人,不必急于一时,日后多加练习必能登峰造极,卷土再战。”
陆酌光却在后方接话道:“那也打不过我。”
周幸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才笑着问:“你欺负小孩,有意思么?”
陆酌光重新审视燕决,不明白周幸为何把燕决叫作“小孩”。他怎么看都觉得那已经是个男人,且四肢健全,人高马大。
周幸见他神色有异,解释说:“他才十七。”
“在京城,十七娶妻生子的比比皆是。”陆酌光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我十七岁时,已经是无常司的令主。”
“厉害厉害,陆秀才文武双全,真叫周某佩服啊。”
周幸走到近处,混不吝地抱着拳与他说笑,却忽然被他攥住了手,盯着指尖上乌黑的痕迹问:“这是什么?”
“泥巴呗,还能是什么?”她笑着答,作势要往陆酌光的脸上涂抹,被他匆匆偏头避开。周幸与他闹了片刻,忽而感觉侧旁有一抹视线盯视,转头望去时就见她的窗子后面藏了一双眼睛,与她对上视线后就立即缩回窗子后。她一顿,问道,“哟,什么时候醒的?”
莫惊秋上前答:“应当是刚醒,我一刻钟前去看她时还在睡着。”
“没伤到需要昏迷两日的地步,她装睡了半日,缩在房内不敢出来。”陆酌光无情地拆穿,并对藏在窗子后的人道,“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救命恩人回来了,还不出来言谢。”
周幸有些意外地看陆酌光一眼,没想到这个在郸玉把那群小孩惯成“小匈奴”的陆夫子在面对真正徒弟时,竟然也有这么严厉的一面。
片刻后门扉轻响,雪晴神色恹恹地走出来,因伤势还未恢复,她面容苍白不见血色,像个犯了大错的人行至陆酌光面前,低着头小声唤道:“师父。”
随后她稍稍侧头,飞快地偷看周幸一眼,又道:“师娘。”
她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却喊得地动山摇,莫惊秋瞪圆了眼睛,连燕决也不由看了她一眼。
周幸险些让口水呛死,只是还没等她说话,陆酌光倒是先不情愿了,沉声道:“张口没轻没重的,乱喊什么?”
周幸心道怎么轮到他一副被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雪晴被责备,瑟缩着肩头,无意识地抠着指头,疑惑的目光投向陆酌光:“不是师娘吗?”
陆酌光道:“是李言归这么跟你说的?我拿了他二两银子,他便在背后如此编排我。”
什么叫“如此编排”?周幸忍不住道:“那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陆酌光瞥她一眼,不应声。
“不是不是,我自己猜的。”雪晴只是从李言归那里听说师父被女人骗走,并未多言,只是方才她躲在窗子后面看,粗略给两人的关系草草定下。不过见二人反应,想来也是她会错意,连忙转移话题,对周幸拘礼,“多谢周姑娘救我一命,我愿赴汤蹈火报此大恩。”
“不必,你先老实在这儿呆着,待我们走之后你才能离开。”周幸本想与雪晴闲聊几句,却让方才她那一声“师娘”叫得别扭,一时间脑子卡了壳,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挤了半晌才道,“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喊莫姐给你看。”
莫惊秋猛地干咳几声,不情不愿道:“少主,怎么还给我降辈分呢?”那不是无端矮了陆酌光一辈?
周幸忘了这茬,深觉自己睡意太重,意识开始模糊,便不再闲话,用冰凉的水洗了洗脸,强振精神对莫惊秋道:“召所有人回来,我有事要交代。”
袁察在附近巡视,钱不断则兢兢业业完成陆酌光给的训练任务,萧涉川于房中休息,隗谷雨在厨房研究新药房。莫惊秋一一将其喊来,齐聚在房内的桌边。
周幸坐于正中央,半敛着眼睫,好似困得能倒头就睡,但掀起眼皮时,那一闪而过的疲倦又消失不见,归于沉静清明之中。她声音平静,语速轻快:“袁察、陆酌光二人带上万斌几个青鹰兵于今夜子时劫船。萧涉川、钱不断随我去找云宗鸣,有些话我要问他。燕决留在此地,保护惊秋几人,应对突发状况。”
袁察迟疑片刻,提议道:“不如让姓陆的跟随少主去办事,涉川同我们去劫船?”
周幸听闻,抬头朝对面的人看了一眼。陆酌光抱着臂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几人商议,神色因背着光而看不清楚。
周幸一口否决:“不行。劫船之行陆酌光必须陪同,你若不想去,那便换萧涉川。”
袁察思及萧涉川并不擅长做这些事,便没再说话。随后又听周幸道:“今夜行动不得有误,不管你们心中还有什么成见,今夜必须全心信任对方,倘若因为谁耽误了大事,我必将严惩不贷。”
袁察抬头,不期然与周幸对上目光。只见年轻的少主目光沉沉,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命令,袁察,听清楚了吗?”
周幸极少拿出“命令”二字,一旦出口,就决不允许忤逆。
袁察立即低下头,应声回道:“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