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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泠京生乱 无事,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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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泠京生乱 “无事,是

青鹰部的参将姓万, 今已年过五十,因生来就走在旱地而不善水性,头回坐船坐得犹如酷刑煎熬, 吐得天昏地暗,扒在栏杆处半死不活地吊着,俨然已丧失参将的威仪。

十二年前东宫事变, 太子齐煊被废,牵连母族柳家, 皇后以三尺白绫证母族清白,其父柳容生上交兵权, 自愿下狱受审,没多久便死在牢中。柳家作鸟兽而散, 处刑问斩, 发配流放,举家性命最终换得太子幽禁十年。

万斌十四五时就跟在柳容生身边效力,随他戍守西域, 征战半生。在得知柳容生欲交兵后, 他长跪帐前不起,因出言不逊被柳容生罚军鞭一百,打得晕死过去,等再醒来, 柳容生已经启程赴京。

柳大帅生前对他所言的最后一句话, 至今他仍铭记:“青鹰将士戍守边疆, 死抗西胡,以保家卫国为毕生之命,无愧国君黎民,若有朝一日国将不国, 君王昏聩,民不聊生,当另举新主。”

彼时的青鹰虽尚有两万余人,但想要举兵造反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柳容生让他们等。唯有太子齐煊东山再起,以正统之名争夺皇位,青鹰部追随齐煊登顶,才能名正言顺光复柳家。柳容生死后没几年,赫连钦战死,边防全面崩塌,大齐开始了连年的动荡。

先帝驾崩前似明白了什么,终于将齐煊释放,发配至岭南与他们接头,然而那时青鹰部已被皇帝瓦解得四分五裂,仅余四千苟存于岭南,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只得俯首帖耳,一等数年。

两月前,齐煊突然传信而至。信中他表明得一贵人相助,决定肃清反贼,以正国纲,令青鹰全部北上赴京,助他成大业。这是青鹰部望眼欲穿,等待多年的信号,但当今皇帝颇为忌惮青鹰,即便是有寥寥四千人,也留了专人在岭南盯防。四千这个数目,若放在战场上并不算多,可融于地方就显得十分庞大,但凡有举动必会惹人注目,出岭南关隘都是难事,更遑论悄无声息地跨越千里抵达京城。

正在万斌为此焦头烂额之时,却忽然接到了调令:帝陵工事吃紧,召岭南驻兵赶赴京城应役。此调令有兵部的堪合、路引,文书一应俱全。与此同时,两艘商船抵达岭南海岸,名为楚照的女人找上他,手中持有齐煊的玉佩,向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及进京的安排。

巧的是,没几日便有一伙贼寇摘了一官吏的脑袋宣称起义——那官吏原是皇帝安插在岭南盯防青鹰部的人。此后青鹰部乔装为伙夫。匠人混入流民之中,而他则领着几人与名唤燕决的年轻人同乘船。船分两艘,前一艘载着满舱米,后一艘才装载了武器,一前一后隔着数里从大运河上出发,赶赴京城。

正逢南部流民暴乱,多地驻兵前去镇压为祸的贼寇,混乱四起的局面下官府管辖松泛,加之他们手中文书齐全,从岭南离开竟是十分顺利。一路颠簸,煎熬至极的反而是他这个乘不得船的旱鸭子,数次后悔没有与大部队走大陆。

好在船总算是抵达泠京河岸。燕决是个寡言的少年,路上万斌多次与之闲聊想要套出些信息,但此人油盐不进,鲜少回应。万斌仅从楚照一开始的相告中知道他们身后有个叫“少主”的头领,且是赫连钦的女儿,更多信息则无法获取。

赫连一族在大齐颇为煊赫,尽管后来赫连钦背着恶名而死,但对他们这等武将而言,死守塞北的赫连家曾是不可攀越的高山。万斌琢磨一路也没想明白,赫连钦的女儿究竟是如何在当初塞北的绝境中活下来,又是如何将困住了青鹰兵数年的囚笼化解。便是尚未见此人,他就已对这一路来的安排满心叹服,难免有些拘谨。

夜半子时,他拾掇好狼狈的姿态,与这伙人口中的“少主”相见。推门而入,便看见有一面庞年轻的女子坐在大敞的窗边,皎白月光将她笼罩,长发随意束着散落在身,她用手支着下巴,姿态中有股惬意的松散。

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万斌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由她安排所成。她太年轻,又太过寻常,不像玩弄计谋满腹算计之人,更像是走进市井之中错眼就找不到的一介普通人。

但是等她听到动静转脸看来时,万斌在看清她眉眼的一瞬,又立即打消了这些念头。她有一双颜色略浅的眼睛,骨骼比之其他人更显深邃,嘴边噙着轻淡的笑意,即便是见到了他,那份从容仍旧未变化,隐有上位者的气度萦绕。

“周姑娘。”万斌不由脊背发紧,郑重抱拳道,“在下万斌,青鹰部参将。”

周幸抬了下手,道:“万参将不必多礼,请坐。”

万斌落座,寒暄的场面话说了三两句,便单刀直入道:“周姑娘,想必你我心知肚明,四千精锐入京不过是以卵击石,你能安排青鹰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岭南就绝不会如此短见,可还有其他计划?”

他目光肃沉,隐有逼问之意,但周幸却并不受其影响,慢声说:“你手底下这四千虽数量不多,但至关重要,必须出现在京城。若要其他人追随王爷除奸诛逆,须得看见王爷押上身家性命,否则这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谁敢轻易下注?”

万斌已远离朝廷多年,并不清楚当下情形,趁机问道:“不知这朝中还有谁愿意将注押在王爷身上。”

“京中三军,吕家与赵执同舟共济,御马监受皇帝执掌,忠心耿耿,唯有樊家禁军相助,此事才能成。”

万斌当下摇头,断言道:“樊家簪缨之族,世代为忠,从不参与党.类纷争,当年柳帅与荣国公交情至深,交兵下狱时也未见荣国公出面求情,到了如今恐怕更不会冒险插手,让樊家担上举兵谋反的罪名。”

“不。”周幸一笑,“百年巨树若将腐败,必是经年累月蛀虫成患,眼下的朝堂多奸少忠,党争不休,饿殍遍野,缺的正是万参将此等良将,正因樊家正直,所以才不会袖手旁观。”

万斌看着周幸,一时无话。他心里清楚,周幸这番话说得慷慨正义,实则高帽戴得如同虚浮,莫说是樊家,就连他都不信。

照理说这种一失足祖坟都要被刨出来鞭尸的事,他应当强硬要求周幸坦诚相见,将所有计划与行动完全相告,如此才能让他放心信任。但他同时也清楚,朝廷下放文书召青鹰应役、安排船只运送武器,一路关隘和钞关都通畅无阻,还趁流民之乱将看守青鹰的官吏斩首,这些都是周幸的手笔。

她甚至不用亲临,远在千里之外的泠京便将种种安排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有这等能力傍身,就绝不允许一个掌四千士兵的参将与她谈“坦诚”。

他数年前曾见过赫连钦,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但也未能将其面容相忘,而今见着他女儿,仍能判断出这对父女完全不像。她身上几乎找不到赫连钦的影子。机关算尽,运筹帷幄,若是当年赫连钦有此心机,何至于让人早早排挤出朝廷,远赴边疆。

万斌与四千青鹰乃是对柳容生忠心追随之人,当初柳容生生前一句叮嘱,他铭心刻骨,守在齐煊身边数年,等一个无望的机会。今时老天眷顾,暗无天日的等待里落了一丝天光。万斌心知肚明,这是唯一的选择。

纵然在争权的路上死无全尸,也好过折刀苟活,困死在蛮烟瘴雨。至少这条路能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负柳帅所托。

万斌敛起一身锐气,颔首垂目,道:“末将一介武夫,不谙谋略,今次将脑袋别在裤腰上而来只为追随王爷。王爷信任周姑娘,末将就绝无二言,我等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惟愿国祚归正,奸佞尽除,以成旧主夙愿,光复柳家。”

与周幸预料得并不差别,相比于齐煊那等满身顾虑,步步小心之人,万斌这种随时将命悬于刀尖上的人交涉起来更为容易。她道:“万参将放心,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用旁人多言我必当全力以赴。”

万斌:“末将还有一事不解。”

周幸:“请言。”

万斌道:“调令文书从何而来?难道周姑娘在朝中也有内应?”

周幸闻言笑了笑,眸底仍旧一片平淡,却出言惊人:“倘若我说我手下有一人高手,拥有鬼斧神工之能,可假造官府文书,你信吗?”

文书经过一道道审批,皆记录在册,若是真造假他们还没出岭南就会被抓起来,决计过不了这一路的关隘。且兵部、司礼监的官印便是朝中重臣也无法触及,更遑论藏匿民间的周幸。万斌道:“那自然是不信的。”

“既是真的,万参将用就是了,不必问从何而来。”周幸站起身,拂了拂有些揉皱的衣摆,“眼下形势紧张,我不便多留,有事需要你们相助时我自会派人来找你,其余时间还请你切莫随意出入走动,免得惹人耳目。”

她交代完便冲万斌抱了下拳,推门而出。

船身轻晃,波光粼粼,陆酌光已经面朝着窗子坐了许久。窗外的风景甚美,一望无际的运河上有喧闹的河岸分半壁。不是过年夜的烟花落在陆酌光眼里并无欣赏的意义,但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许久,只因懒得理会身后坐着的二人。

屋中的桌边坐着风尘仆仆的楚照、燕决二人。两人虽然分走水陆两方,但楚照得了周幸的急令召回,加快了行程,也在今夜与船同时抵达泠京。

在周幸与万斌见面之际,他们在另一间舱房中静候。陆酌光因知道现在的泠京并不安全,龙影卫尚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寻觅周幸的行踪,所以在周幸前来与几人会面时他也紧跟,便一同被安排在舱房里等候。

他与燕决照面不多,但楚照此人却并不陌生。陆酌光初见此人时,她还是郸玉书肆的老板,当初他受其面相蒙骗,还以为此人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后来才知她实在可恶,以和蔼可亲的面容骗他题字,以此由头售卖诲.淫之书。更可恨的是,后来他去要回自己的字,还要花十文钱才能讨回。

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比强盗更甚。虽然陆酌光后来烧了书肆,但并不代表这恩怨能一笔勾销。

楚照已有四十余岁,却也是个撩闲的性子,见陆酌光进门后一直用后脑勺对着他们,就差把“记恨”二字写在头上,便忍不住道:“陆秀才,深更露重,你莫要总坐在风口,万一冻病怎么办?”

陆酌光看着远处在夜空中一朵朵炸开的烟花,佯装听不见。

楚照“哎呀”一声,叹道:“若是冻坏了别的还好,但冻坏了手可不行。陆秀才的字写得那么好,连少主都赞不绝口呢。”

陆酌光身形微动,慢慢转回头,审视的目光落在楚照脸上,来回扫视后才用怀疑的语气问:“当真?”

“如假包换!少主曾说你的字旷古未有,举世罕见。”楚照如实回答——周幸的确说过这种话,但是不是赞美之意就难说了。

陆酌光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想起周幸的字,笔墨好似浑然天成,每一笔都蕴含着张扬意气,是不论任何人见了都会惊叹的佳作。这种人就算是夸赞他的字,也未必出自真心,多半是讽意,这只能表明他们背后嘲笑过自己的字。

陆酌光沉默不言,有怨气堆叠。因此周幸才刚进门,就得了陆酌光不大善良的眼神,无辜地想:“这又是怎么了?”

楚照起身相迎,还没开口问及正事,却听少主低声问:“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楚照笑眯眯道:“我说少主曾对陆秀才的字赞不绝口,他似乎不信。少主你说说,当初我将字十文钱卖出去时,你是不是还不赞同来着?”

周幸瞬间回想到那日。楚照向她禀报陆酌光买走自己的字时,她顺口说:“十文钱也太少了,怎么不趁机狠狠宰他一笔,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陆酌光仍在盯视,她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含糊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话锋一转,迅速将此事揭过,“燕决,你与陆酌光先回去,楚照留下。”

陆酌光起身:“城中不安全。”

“放心,我哪儿有那么容易被抓到?就算当真盯上,脱身也不是难事。今夜你不来,我也能跑脱。”周幸对楚照、燕决二人打了个手势,他们受意,转身出了房。

待人出去后,她走到陆酌光面前,轻声道:“昨夜你彻夜未眠,今日白天又不知去了哪里,定然没有休息好,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明日有大事要做。我的卧房空着,你去睡,不会有人多言。”

陆酌光白天在树上睡了一个时辰,只勉强补了些精神,此刻一听她低声细语,不免也感受到倦意。不过他头脑还算清明,精准地纠正她话中的错误:“你的卧房给雪晴了,你霸占了我的卧房。”

“是是是。”周幸顺着他的话,哄着道,“泠京的事尤为重要,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次你办好事,拿实绩证明,日后他们就没理由再反对你留下了,再有闹事者,我必严惩。”

陆酌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在心中盘算片刻,最终应了周幸的话,没再跟随。不管周幸的计划如何,城中已有龙影卫和无常司虎视眈眈,就算只是为了应对这两方也当保持充足的精力。况且周幸并不是需要时时跟随保护的人,她既然下了此令,便对自己安危有分寸。

周幸劝回了陆酌光,出门与楚照会面,挥手示意她跟上。二人下了船,她才道:“黑羽哨再做一只。”

楚照“啧”了一声,面露不满:“袁察又将哨子丢了?”

袁察虽然会以哨声训鸟,但却不会做哨子,因此每次他不慎吹坏了哨或是丢失,只能央求拥有一双“鬼手”的楚照重做,所以他从不敢对楚照疾声厉色。

周幸却道:“并非。新做的给陆酌光。”

楚照不由诧异:“他也会?袁察教的?他恨赵执的人入骨,怎么会愿意传授毕生绝学给那小子?”

“偷学的。”周幸并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忽然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他聪明着呢。”

前些日子懒散了那么久,正事忙起来谁也不得清闲,今夜注定不眠。

卯时,樊蔚被叩门声吵醒,匆匆起身洗漱,领了几人出门,跟随报信的人来到河岸。周幸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负着手临河而立。

天色将明,河岸风急,朦胧的光从苍穹接上河面,轻薄的雾色落在周幸身上,纷飞的长发与喧嚣的潮水声倒衬得她背影格外寂静。

“周姑娘!”樊蔚快步靠近,见着周幸应声回头,便扬起一个笑,走到近处才道,“昨夜人潮汹涌,我与你失散之后遍寻不得。后半夜又听闻城郊的破庙闯入悍匪作乱,杀害数人,吓得我魂飞魄散立即驾马去查看,幸好其中没有你。你昨夜去了何处?”

“我被人群推搡许久,好不容易脱身回头去找你,却见你已不再原地。街上人多,想来也难以寻觅,便早早归家了。”周幸温声道,“不过我义兄的船半夜抵达河岸,为了不耽搁常松回京,我只能一早派人打扰,还望常松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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