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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安身立命 也值当,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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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欣愣了愣,侧脸避开,轻掩眼角,笑说:“不过是方才眼睛里进了些东西,揉红了,不碍事。凌儿如此聪慧手巧,我瞧见这木雕心里就高兴,怎会不开心?”

齐凌却没有再说话,只低着头端详手里的木雕。齐煊见状,便抱着幼子往外走,屏退了其他下人,独自在后院的池边散步。

他因诸事纷扰心绪不佳,并未多言,出神许久,却倏然听怀中的儿子道:“娘不喜欢我的木雕呢。”

齐煊回神,惊诧地看他一眼:“怎么会呢?你娘最爱你,你做的东西她都喜欢。”

小孩也不知从何处得出来的结论,思考了半晌也无法举出事例论证,只是重复:“娘不喜欢。”

齐煊抱着他又走了一段路,忽然也思索起儿子爱好雕木之事。

他年少时曾在老师手下学了此门技艺,但那是为了锻炼专注力,远不称之爱好,后来被废位后更是没再雕刻过。

齐凌长至四岁,忽然有一日从他的书房翻出了雕刻的用具,吵着要学,齐煊才在闲暇之余教他,其他时候都是他自己钻研,到如今已会雕各种动物。

先前他只当儿子在此道天赋异禀,今日听了这话,突然好奇:“凌儿因什么喜欢雕木?”

齐凌说:“爹喜欢。”

齐煊不由笑了:“我什么时候说了喜欢?”

却听齐凌说:“爹很珍视木雕,平日里藏起来,偶尔才会拿出来,这不就是喜欢吗?爹喜欢我就雕给爹看,只是希望爹爹不要再哭泣了。”

齐煊心头猛然巨震,刹那好似钟声震响,双耳嗡鸣。这股激荡击穿胸膛,直到他将齐凌让奶娘带走时都未能平息血液里的沸腾。他的确私藏了几个木雕,那曾是他尚为东宫太子时为磨炼性子雕琢出来的成品。除却生涩的刀功之外,那些东西还承载了他少年时期的凌云壮志。

他在书房的窄榻辗转反侧,精神与身体皆疲倦至极,许久之后才缓缓入睡。然而这一觉也并未睡多安稳,不停变换的梦折腾不休,临近傍晚时下人叩门传报,称抄报行的人上门。

齐煊干脆不再睡,洗了把脸清醒后便更衣出门,前往抄报行。

那是民间翻抄、售卖邸报的行当,但也汇聚各地奇闻旧事,齐煊这个游手好闲的王爷,自然是抄报行的常客。通常情况下,抄报行的人上门即意味着他先前所求的消息有了眉目——他想知道当年京中有多少禁军前往边疆为赫连支援,如今又归于什么营。

只是这次去却并没有得到消息,反而见到了斟满酒杯等候多时的崔慧。自郸玉一别,二人先后回京,已有多日未曾相见。

照理说崔慧在郸玉举发金矿案应是立了大功,但不知为何被吏部申调,从都察院调至翰林院,好端端的五品官降为七品编修。但是升是贬还无法定论,因为今日殿试崔慧还负责掌卷,乃皇上钦点。

齐煊见他瘦了一大圈,下颌骨的轮廓都分明了,神色颓然,双目浑浊,半点不见往日神采。他心中暗叹,崔慧也是被逼得无门了才找上他。

齐煊拱手道:“崔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崔慧苦笑着摇头:“愁思颇多,苦于无人相诉,下官思来想去,唯有王爷能一诉旧事,才冒然求王爷一见,望见谅。”

二人从前并不熟识,回京后也再无来往,在郸玉的那一个月也算是结下了友谊,加之齐煊这些日子频频热脸贴冷屁股,碰壁多次,对这话倒有些感同身受,因此与他相对而坐,举杯解愁。

半晌相顾无言,崔慧一开口便是长叹:“王爷,下官近日有一困惑实在想不明白。”

“你但说无妨。”

“我等在朝为官,究竟是求安身,还是求立命?”

“何出此言?”

崔慧缓慢地开口:“我自开蒙起便将‘忠君报国’奉为圭臬,寒窗苦读数十载,幸老天不负,让我如愿金榜登科,入朝为官。这些年,我秉承着为君解忧,为民解难的使命奋斗不息。身为御史,自是公正廉明,以身作则监察百官,我如此,都察院的同僚亦如是。”

齐煊道:“崔大人言行如一,自是好官。”

崔慧闷了一口酒,沉声道:“可我前些日子才发现,都察院竟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齐煊没想到他如此口出直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掀起巨浪,肃然道:“此话不可乱讲。”

“王爷可曾听闻过陆驰?”

齐煊摇头:“不曾。”

崔慧道:“此人在三十多年前考得会试第一,却在殿试前却突然获罪,被革除贡士之身,取消殿试资格,终生不得再考。”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放在齐煊面前:“当年殿试前他拟了一份名单称是殿试前十甲,去官府状告读卷官于殿试时徇私舞弊。下场便是被打断手脚,祸及全家。听说后来他在京中行乞为生,最后冲撞了龚泽的车驾,惨死街头。”

齐煊紧皱眉头,拾起纸展开一看,上方的名字多数是朝中赫赫有名的文臣,连左都御史都赫然在列。

左都御史便正是崔慧方才所提到的龚泽。他素来敬重此人,此刻直呼其名,显然另有蹊跷。齐煊再去看那名单,才发现那些人之中大部分都为龚泽的拥趸。

名门世家为巩固家族地位和权柄,以权谋私的事例不在少数,甚至往前数个几百年,前朝的朝廷重臣多由五姓七望的士族构建,科举不过是空有噱头。但大齐立国后此等枉法行径已经不存在,并对徇私舞弊设有重罚律法。

齐煊折起纸,慢声道:“空口无凭,仅凭一张纸如何能信以为真?三十年前的殿试十甲而今随便翻阅卷宗就能得知。前些日子听闻赵首辅邀你入府一叙,这些事是他告诉你的?”

崔慧闷着头,没再说话,喝了一杯又一杯。

二月初,赵执的确拟帖邀请他去府上一叙。赵执掌内阁,拜文官之首,然因行事狠厉诡谲,剑走偏锋,在朝廷和民间向来是毁誉参半,也是都察院攻讦首要人物。在朝廷里,他与左都龚泽的行事作风,为政理念背道而驰,互为眼中钉,肉中刺。

崔慧乃龚泽一手提拔,诚心为其效力,因而赵执的邀约在他眼里是实打实的鸿门宴,去之前他连遗书都拟草备好,以防自己“意外身亡”。

但没想到赵执以上宾之礼招待他,言谈举止皆温和儒雅。崔慧在官场上见惯了狗眼看人低的行径,高人一阶都好比踩着天堑往下看,没想到反而站在云端的首辅对他如此谦礼相待,让他摸不着头脑。

赵执为他斟上热茶,闲话不叙,只道:“今日邀崔大人来,只为引荐一位故人。其名陆驰,表字怀霄。”

崔慧本打算站起身迎见来人,但赵执接着说,那人已故二十年,是个死人。起初崔慧以为这是个暗示,暗中威胁他倘若不顺从便是死路一条,但很快他的疑虑便被打消。

赵执拿出了许多东西,里面有当初陆驰的籍贯,进京时的路引,乡试、会试的考卷,和后来将他定罪行刑的罪状,以及那张他亲笔拟写的名单。种种物件,缩影了陆驰的一生。他是年少有为的天才,也是不计后果的疯子,最后丢了一切,变成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那夜的谈话进行到最后,赵执并未问他相不相信,也没问他有什么想法,好似只是简单地向他介绍了这位故人。

崔慧却没忍住问:“赵大人既惋惜英才,何故当年没有施以援手?”

“陆驰以会元身份进京时,我不过是仰人鼻息的门客,人微言轻,何以援手?”赵执谈吐间始终有着千帆阅尽的平和与沉稳。他拿出一张纸,放在崔慧面前,道,“我这里也有一张名单,与当年陆驰所写的东西相同,不知崔大人可愿做第二个陆驰?届时究竟谁人祸乱朝纲,自有大理寺和刑部分晓。”

自那日之后,崔慧夜夜辗转反侧,食不下咽,飞快地消瘦下来。

“我打听过陆驰。他是苏州人,出自落没的书香门第,为家中长子,全家托举他读书,满载希望,同我一样。但我远不及他,他少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二十岁就摘得会元入京,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却因一张名单葬送全家性命,流落街头与狗抢食为生,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街头。龚泽于我有提拔知遇之恩,他告诉我,御史的笔就是禀明是非的利刃,写的是‘天下为公’,从不比武将的刀枪差。怎么到了今日突然叫我发现,这杆笔,改写了公正王法,残害了英才忠良……”

崔慧像是喝醉了,脸涨得通红,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头嘟囔许久,一抬脸才让人看见两行泪滚滚而下:“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这还是人间吗……”

齐煊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在崔慧的身上看见了许奉的影子。许多年轻的官员身上都曾有这种影子,只是名利场上漆黑浑浊,影子本就缥缈,在无光之地自然融于黑暗。

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崔慧不是傻子,随便拿出来一张纸就能让他相信这些旧事。一定还有足以佐证此事的事实让他亲眼所见,若非心中极度苦闷,郁结难解,想必也不会以此法来寻他。

他痛心被害的陆驰,和与陆驰一样死于不公的人,但心中更恨的是他全心全意效忠敬重的龚泽,并不如他所想所见的那般是个秉公执法,匡扶社稷的好官,恨自己愚昧无知,助纣为虐。

齐煊连年夹着尾巴做人,受过数不清的冷眼挫折,心态早已磨砺得坚韧,正如当初许奉所期盼的那样经寒霜磨骨磨心,方有了今日的平和。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崔大人,官场即战场,不以是非对错定论。随波逐流方能安身,坚守本心方能立命。如今的朝廷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人人都为谋求自己的利益。倘若追寻他人的脚步与你本心相悖,何不自己踏出一条路来,哪怕是飞蛾扑火,能以一瞬的绚烂照亮长夜,也值当。不是吗?”

崔慧看着他,隐约从这位温吞窝囊的王爷眉眼中看到上位者的气度,较之赵执的沉稳还多了贵气。让人在这一刹那才能窥见那位曾受储君之教,由数十朝廷拔尖的栋梁之材传道授业,辅佐托举的东宫太子。

他许久未言,忽闻天外一声闷雷,淅淅沥沥的雨极快落下来,敲在窗上噼啪作响。京城春日多雨,既是润泽万物,带来生机的雨。也是严寒续尾,残冬未尽的雨。

像是老天爷为那些未能熬过严寒摧折的人杰而惋惜时落下的天泪。

不过这场雨只落在京城,相隔数百里的泠京却仍是喧闹繁华。今日十五,是泠京庆节的正日,宽阔的街道两边摆满五彩斑斓的花灯,巧夺天工地做成各种形状,像夜幕下熠熠生辉的长河。千万盏天灯先后奔赴天穹,乘风而上,恍如飞舞的繁星。

河岸的商船排起长队,拥挤的人群在大大小小的船中穿梭,见识来自各地的商品。岸边则是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的杂耍,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叫好的声音。

街巷如织,人声鼎沸,陆酌光在树上一觉睡醒时天都黑了,于街头穿行,行过张灯结彩的闹市,回到了宅院。

袁察坐在院中训黑羽,瞥眼瞧见他,冷哼一声。空中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莫惊秋与隗谷雨仍在厨房研究药方。钱不断虽然一整天没见到陆酌光,但也并未怠于修炼,停下动作唤了声:“酌光哥。”

他朝未点灯的房间看了一眼,问:“周幸不在?”

钱不断点头:“老大出门了,今夜城中庆节,她与樊公子有约。”

他说完,许久没听到陆酌光的回应,抬眼一看就见他仍站在原地未动。陆酌光是不是书生不好说,但绝对算得上真穷酸,他几乎就那么两身衣物来回穿,为了换洗他经常在夜间搓洗自己的衣裳。

此刻他站于灯影的边缘,面容轮廓略显模糊,只能瞧出神色平静,看不出其他更细微的情绪来,有着清冷如玉的气度。

钱不断与其他人不同,他自小就是孤儿,跟在周幸身边长大,与周幸的感情比其他人更为深厚。他的心胸里装不下那么多慷慨激昂,血海深仇,只是周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周幸恨的人他就恨,周幸喜欢的人,他也不会讨厌。更何况周幸愿意服药,他觉得陆酌光有很大的功劳。

见陆酌光站在那里许久未动,落下的影子好似有些孤寂,他便多嘴了一句:“老大是为正事呢。”

陆酌光出神好一会儿,听到这话偏头望了他一眼,寡淡地回应:“哦。”

袁察横竖听着不舒坦,就道:“今日庆节,城中热闹着,上街当然是为赏花灯而去。樊家世代忠良,樊蔚与少主同为将门之后,必然一拍即合,意气相投,不比那些个阿猫阿狗好得多?”

钱不断并不赞同,道:“老大并不看重家世啊,且与樊公子相比,酌光哥的……”话说到一半,袁察狠狠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仍小声说完了,“学识更胜一筹。”

袁察纳闷:“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钱不断道:“老大亲口说的。”

袁察不再说话。学识指的不单单是读书,还有见闻与处事判断,周幸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标准,更何况与樊蔚相比,她的心本就偏向这白面假书生,这话十有八.九还真出自她之口。

陆酌光正要询问钱不断方才所言是真是假,却见陶缨端着水盆从房中出来,与陆酌光打了个照面。她笑了笑,说道:“这姑娘的性命救下来了,下午醒了一阵,又睡了,接下来就是养伤,没什么大碍。”

陆酌光微微颔首回应。陶缨走到水井便搓洗布巾,又道:“陆郎君,你从前可是赵首辅手底下的人,何以手头这么拮据,连几身锦衣都置办不起吗?”

钱不断也道:“是呀!那姓李的从前还是在你手底下的人,却能在赌桌上挥霍不少银子呢。酌光哥,你又是令主又是义子的,不至于那么穷吧?”

陆酌光戳在那儿一言不发,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陶缨倒了水站起身,笑吟吟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陆郎君本就貌比潘安,倘若稍作打扮,什么樊公子王公子,想必都会被甩上十条街。”

钱不断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陆酌光灌了一耳朵道理,转身离开了。他觉得这两人说得不错。他平日是不争不抢的性格,无意与谁攀比,但身上这旧衣也是当初在赵执手底下办事时买的,如今叛离无常司有了新的开始,也该买两身新衣。

只是他的确没钱,思来想去,唯有先找李言归借点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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