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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安身立命 也值当,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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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安身立命 也值当,不

周幸这一觉终是没睡成。

陆酌光出房后就提了莫惊秋, 向她宣布周幸决定服药的消息。莫惊秋闹了一阵兵荒马乱,把其他人都惊醒,齐齐来到周幸的房门外排着队求证。钱不断更是像打鸣的公鸡一样叫起来。

面对几人炯炯有神、满含期盼的目光, 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周幸点了点头,证明了陆酌光不是在散播谣言。

只是药效所带来的弊端不可忽视, 隗谷雨这几年一直在寻办法改良药方,然而周幸的病症深入骨髓, 已到了凶险的地步,若是下药太轻则收效甚微, 因此隗谷雨改过数次的药方里,对她身体的影响仍不小, 所以与周幸再三商议过后, 此药七天一服。

确定好药方后,莫惊秋顶着满是泪花的双眼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厨房,架上罐子开始熬制汤药。

他们所住的地方并非临时租赁, 而是几年前就买下的宅院。只有萧涉川平日来泠京跑生意时会暂住, 无他人来此地,所以宅院并不大。袁察与萧涉川同住一间,钱不断与隗谷雨同歇,陶缨则与莫惊秋在一屋。周幸的房中向来不容二人, 独居一房。余下的一间房自然给了几人都不待见的陆酌光。

然而周幸捡了个雪晴回来, 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有一个人出去另觅住处。几人就这个问题围着周幸, 紧闭上房门展开商讨。

“怎么着也该是那姓陆的出去。”

陆酌光在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十分自觉地爬上墙头。他自知会被其他人一致票选为离开的人,因此并不参与商议,在墙头盘腿而坐, 眺望东方地平拔起的晨曦。

泠京的天尚未大亮,偶有鸡鸣传来,正处于这座繁华城镇最后一刻安宁。待日头出现,街头又会喧闹起来。正当他轻闭双眼感受清晨凉爽的风时,一只黑羽鸟飞来,绕着陆酌光的头顶盘旋。

它不声不响,黑色的眼睛骨碌一转,见墙头的人好似并未察觉,便猛地收翅俯冲,朝他的后颈亮出一双利爪。然而就在尖锐的爪子贴近时,突然有一只手将黑羽鸟一把掐住,精准地锁住它的脖子。

鸟脖子细脆,落在陆酌光手里被折断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它剧烈地扑腾翅膀,发出凄惨啼叫。袁察便于巷中出现,指着陆酌光怒道:“竖子,放了它!”

陆酌光睨他一眼,疑惑道:“怪事,我不过抓了一只没人管教的疯鸟,怎么蹿出条狗冲我叫?”

袁察不知去了何处,熬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回来,胡子拉碴灰头土脸。他心情极坏,平日里尚且能对陆酌光忍耐,此刻却好似在脾气上撒了火药,一点即炸,破口大骂道:“狗至少还是知道忠主,你却连狗都不如。背主之奴怎么还有脸走在青天白日下,做了那么多恶事,若真有心悔改,当悬梁于神明之前,赔了你这条烂命赎罪!”

恶声辱骂陆酌光听过太多,比这更难听比比皆是,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淡然。面对袁察脸红脖子粗的姿态,他神色如常道:“我留在这里并非求你所容,是周幸需要我。”

袁察满面讥讽:“你认贼作父,为赵执忠心的走狗,当初大帅被害死塞北之事蔫能没有你的相助?少主这些年来日日夜夜恨你们深入骨髓,即便在梦里也千刀万剐,如今留下你也是她心善。反倒是你,恬不知耻,怎么还有脸缠在她身边?”

陆酌光漠视了他的愤怒,沉默不应。

袁察呸了一声,接着痛骂:“你少自作多情,我们的计划里可从来没有打算加入外人。没有你,我们一样能成事。你若是真有些良心,倒不如趁早滚得远远的。少主出身忠烈之后,被你这满身污名的走狗缠上,才是坏了她好端端的名声!”

陆酌光极目远眺,再看那东方的微光时,忽然不觉得这景色值得欣赏,连空中的风也有了鸟禽的臭味。他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仍未见动怒,只是淡无波澜道:“你我相同,若非有周幸,我也不会在此听你逞口舌之快。”

他低下头,看望手里不断扑腾的黑羽鸟,道:“你对我来说就如同这只鸟。”

话音落下,他手指稍稍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鸟脖子让他捏了个粉碎,扑腾的翅膀做垂死挣扎,无力地扇了两下后停下。陆酌光将黑羽鸟从墙头扔下,淡声道:“杀你,易如反掌。”

袁察怒目圆睁,眼看着自己精心驯养的鸟就这么轻易送了命,当下气得跳脚,指着他道:“你他娘下来!”

陆酌光心如明镜。他知道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纳他,更知道周幸对他仍存戒心,不会告诉他核心计划,亦不会让他参与密谋,但他无所谓。

他的时间不多,六月份体内的异虫就会苏醒,那之后撑着残躯还能苟活半年,不过还剩七个月的活头——生和死倒不是陆酌光在意的东西,只是他立在心里的那杆旗还没等来他想要的那阵风,老陆留下的铜板也仍旧蒙尘。

眼下唯有周幸是最佳人选。她的筹谋多年,若能在短时间内达到目的,陆酌光愿舍残生性命、不计手段地鼎力相助。因此别人的闲言碎语、排挤厌恶于他来说,微不足道。

老陆曾说过,天大的事都能让人颠倒黑白,这些不必分出高低的口角之争就更无足轻重了,不值得他高声驳斥。

陆酌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这些人跟随周幸出生入死,关系亲厚,真闹到她面前,她未必能私事公办,更何况现在还在屋内讨论怎么将他踢出这座宅院。陆酌光料想自己也讨不得公道,便要去躲个清静,转头从墙头跳下去。

袁察大步奔向拐角,已然不见他的踪影。他气得又骂了几句,心疼地拎着自己爱鸟的尸体,打算回头找个地方好好埋了。

进院后他捧着刺骨的凉水洗了把脸,听见屋中隐隐传出说话声,叩门求进。莫惊秋开了门迎他,进了屋袁察就看见周幸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左右围着人。

周幸正对着这碗散发着可怕气味的汤药发愁,耳朵也被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吵得嗡鸣。钱不断守了一夜院子这会儿还精神着,喋喋不休地控诉陆酌光训练的严苛,希望她能主持公道。

周幸无法对这种站着都睡着的人主持公道,况且陆酌光说要加重训练时她也没有反对,因此颇为心虚,袁察的归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忙问:“见到人了?近况如何?”

袁察抹了一把脸,在桌边寻了个位置落座,耷拉着眉眼道:“见到了。她晒黑了,也瘦了许多,皮贴着骨头,风一吹就倒。似乎也病了,走两步就咳嗽,我没敢靠得太近,瞧不太清楚,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

“袁大哥,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崔大娘是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莫惊秋打断了他的话,又道,“不如今日我跟你走一趟,给崔大娘看看脉。”

袁察犹豫了一瞬,很快便摇头:“不必了。这儿离云明县有二十里地的脚程,一来一回得耽误半天时间,现在是紧要关头,需要人手,出不得差错。”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神色却难掩愁绪,眼睛里充满红血丝,还隐隐有些哭后的红肿。云明县住着的那位崔大娘,是袁察的母亲,此事几人都知道。从他离家之后,每年都会辗转多次人手往家中寄东西。

在郸玉落脚的这几年都是由周幸寄银子和信,谁知先前让赵恪查了出来,袁察连夜赶往云明确认老母的安危,在黑灯瞎火时远远看了眼轮廓,就托人将她送至别处避险。好在赵恪人蠢,还以为周幸此举是与督察院暗中来往,将矛头对准了崔慧,因此崔氏倒没遭受牵连。

一别数年,如今再见老母,却见她形如枯槁,孤苦伶仃,难免悲痛。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若不想再牵连到她,就少去寻她,这次你彻夜久留已是冒进。”周幸盯着袁察,映着烛光的眼睛沉着冷静,“耐心些,待事毕后,你就能回家看她了。这次回去,你就不再是弑父出逃的不孝子,再等等。”

房中寂静下来,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他们从塞北一路走到郸玉,用脚步丈量这千山万水的距离,每一个脚印里都带着血仇,所以“等”,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曾经数个日夜,他们也像今日这样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静默无声。虽然各有想法,但却始终紧紧相依——本就容不下外人,更何况还是背主之人。

周幸在此时突然开口打破宁静,对袁察道:“我昨夜带回来个人,这几日她都要留宿此地,卧房不够分,你去外面寻客栈住。”

袁察:“……”少主聪明一世,偶尔被美色蛊惑在所难免,人总有短处。

袁察也捉襟见肘,于是立即展开了穷人的勾心斗角:“我养着鸟不方便来回,不如叫隗老鬼出去。”

隗谷雨撩起眼皮,不徐不疾道:“少主开始服药,我须时刻观察她用药后的状况。你成天养着那些扁毛畜生吵闹,影响少主休息,你不滚谁滚?”

“拉二胡的那位又比我好多少?”袁察用下巴指了指萧涉川。

却见他从容一笑:“我也得卷铺盖走。”

袁察这才想起萧涉川跟他挤了一间,在地上打了铺盖,要腾出一间房他俩都得走人。他又指着钱不断道:“这小子这段时间与姓陆的关系近,何不让他们二人出去住。姓陆的本就不该独占一间房。”

钱不断不敢大声反驳,就小声道:“你等着吧,我被训练累死前一定先吊死在你房里。”

此方案方才就已经讨论过,总结就是谁都不想与陆酌光同住,也不愿离开。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周幸一夜未休息,寒疾发作过后精神疲倦,身体不适,让几人吵得脑仁痛,干脆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个干净,强压着令人作呕的苦涩,将碗用力一放,截断所有声音,下令:“今夜还要出门,我要休息了,你们去忙自己的事。”

几人收声,同时应下,起身相继离去。袁察走前询问一嘴:“齐煊可知道咱们的船到泠京了?”

周幸颔首:“我已传信告知。”

一缕斜阳落在地面上,天色已然大亮,山间有晨雾缥缈,风急露重,齐煊枯坐一夜,氅衣和头发满是晶莹的水光,凝成水珠滚下。

今日十五,又逢殿试,山上的庙中熙熙攘攘,喧哗声远远传来,空中弥漫着香火气息,仿佛能抚平心中的焦躁。他望着高树上挑着的金光,面色始终宁静。

半晌后,小沙弥跨门而入,小跑至齐煊面前,先是合掌一拜,再低声道:“贵客,师父让小僧前来递话,荣国公已离寺下山,莫再空等。”

春寒料峭,山上的风霜更甚,宛若寒冬。齐煊从稀疏的星辰悬于头顶时就已坐在此处,眼看着圆月隐,晨光现,才觉又熬过了一个长夜。他握了握冻僵的手指,对小沙弥温和一笑:“我知晓了,多谢。”

原本照周幸所提的计划,他需要在朝堂上揭发数年前赫连钦被害一事。然而此举太过铤而走险,后果难以预料,齐煊没有十分把握应对,因此按下不表,进宫试探皇帝态度,得知赫连钦被害有不少朝臣知悉,甚至参与其中。

这些日子他已将郸玉查案的卷宗以及罪人吕鸿移交大理寺,恢复了从前那般游手好闲的状态。日前周幸递信,青鹰部已散入流民队伍向京进发,兵器也由商船押运,抵达泠京,不日就能送往京城。

齐煊既知周幸在推进计划,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有笔账他反反复复算了许多年,滚瓜烂熟,在心中推想过无数遍,只是从未真正迈出那一步。如今既已决定踏出,便是万丈悬索也只得向前。

大齐连年战事,兵用不足,京中禁军账面记载有三十万余,但缺额占役,吃空饷之人颇多,加之娇生惯养的少爷兵浑水摸鱼,实则荣国公手下能战者最多四万。而执掌亲兵卫的吕家又被皇帝忌惮,数次打压收束兵权,而今不过两万余。效忠皇帝的御马监手底下则满打满算三万。

虽说青鹰部都是守西域边境上过战场的悍兵,当之无愧的精锐,但就算能以一敌百,也无法抗衡那么大的数量差距,贸然进京只是自投罗网。吕家与赵执紧紧相依,御马监又忠心皇帝,荣国公是唯一的变数。

数年来荣国公有意避让朝廷纷争,修生养息,且樊家与齐煊母族乃是世交,有这一层关系在,当初齐煊被流放岭南时,荣国公也照拂了一把,落脚岭南的那段时日免于齐煊受欺辱。因着这点恩情,齐煊多年来不敢与荣国公有一丝一毫的联系,怕皇帝的猜忌累及樊家。

今日不同往日,他想剑指皇位,荣国公手下的禁军是关键。那可以是挡在面前的高山,可以是托举他扶摇直上的洪流。

数日前荣国公在朝中失言,受御史弹劾,回去后便病卧在床。齐煊看准机会数次给国公府递了探病的拜帖,却皆被拒绝。今日荣国公病愈,赶在十五来庙中上香,齐煊得了消息后更是早早来庙中守着,递口信求见,在此地等了一夜,却等来了荣国公下山的消息。

齐煊未见悲喜,在院中坐了半晌,拂了一身寒露,下山回府。方进门齐煊就命人备水沐浴,欲好好休息,却见王妃脚步匆匆迎来,老远便呼唤道:“王爷。”

王妃郑氏出身高门,其父乃是当朝兵部尚书。齐宥在登基次年为齐煊指婚,二人成婚至今,育有一子。郑欣幼承庭训,素来知书达理,端雅娴静,鲜少有这般失仪的样子。齐煊快步上前,关切道:“为何如此匆忙?”

郑欣双眉紧蹙,愁容满面,低声道:“妾有大事相求,且先进房中再说。”

齐煊与她进入寝房,刚关起门来,却见郑欣一掀裙摆跪在地上,磕下一个响头。齐煊大惊,忙弯身搀扶:“夫人这是做什么?”

郑欣却并不起,颤声问:“王爷可是在追查当年赫连钦旧事?”

齐煊动作一顿,盯着郑欣的后脑勺,缓缓收回搀扶的手,声音归于平静:“王妃慎言,此事已盖棺定论,我何故追查?”

“妾斗胆一言,赫连钦的死牵涉甚广,不仅有朝中重臣,更可能有上头那位的参与,他的死乃是众望所归,再如何追查也不过博个身后之名,没有意义。今王爷在京中步履薄冰,当万事谨慎才是。眼下的安稳求之不易,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王爷切莫与虎谋皮,行入歧途啊!”

齐煊静静地看着郑欣,错身行了几步于桌前落座,缓声道:“岳丈倒是疼爱你这个女儿,事事都知会你。”

“王爷,王爷!”郑欣起身,膝行至他腿边,抬起一张泪眼朦胧的脸凄凄地看着他,哭道,“父亲与我们是一条心的!他也是怕你悬崖走马,将好日子毁于一旦啊。当初郑家遇难,父亲行错一步,为补贴家用私售官盐而落人把柄,至今为赵执所裹挟。王爷要查之事乃赵执命脉,要是再这么查下去,郑家恐有灭顶之灾,便是为郑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妾也不得不冒死相劝。”

齐煊看着相伴几年的枕边人,忽而笑了,眼底一片冰凉:“走私官盐补贴家用?你的父亲做的又何止这些。”

郑欣泪流满面道:“父亲已洗心革面,绝不再犯,还望王爷给他,给郑家一条生路。”

虽说这桩婚事是齐宥所指,但齐煊与她也共同经历岭南的困苦,孕育爱子,这些年都极其恩爱。他原以为此后不论做什么都有爱人相伴在侧,不离不弃。却不想在郑欣的心中,仍是以自己家族为先。或许从一开始,这场指婚也不过是利益驱使,充满利用,只是他抱有太多虚幻的奢望。

见他不言,郑欣抓住他的手,哭喊道:“王爷!”

齐煊拂去她的手,声音冷下来:“王妃多虑,我不过一个小小王爷,既无实权又屈居人下,有什么权力给人生路?有何能耐查赫连钦旧事?切莫道听途说,伤及你我夫妻感情。”

“爹——”正在此时,门口传来稚嫩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下人的传报,二人的儿子齐凌来了。

郑欣忙站起身,掏出锦帕拭去眼角的泪痕,整理仪容。齐煊上前开门,幼子便欢欣地扑上前抱住他的腰身,举着手中的木雕,要讨得父亲的赞赏。

齐煊笑着弯身将他抱起,对那刀功稚嫩的木雕赞不绝口。郑欣也恢复寻常面色,笑着立在旁处,轻抚齐凌的脑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出现。

大人惯常粉饰太平,孩子年幼,心思却敏锐,盯着母亲的眼睛道:“娘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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