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青鸢整个身体没入暗道时, 隐约听见了房门从外被敲起的声音。
是祁铭祁锐察觉情况不对,想要进屋探看吗?
她来不及多思考,祁霆在上面已经毫不犹豫地替她关上了暗道的门, 同时急切告知她,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暗道尽头就能出寺院, 然后下山走到村落,找村民寻援,立刻回京。
既没有退路, 只能拼命往前跑。
她不知祁霆在上面能为她拖延多久, 暗道的机关又会不会很快被发现, 更或许青阳山庄的人马上就会从后面追上来。
这些她不敢再想, 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往前跑,摔倒了就继续爬, 一刻不敢停息, 一次不敢回头去看。
暗道里面太黑了,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脚底不时会踩到碎石,加之通道蜿蜒又曲折,她好几次不慎半身撞到墙壁上, 皮肉痛, 骨头也痛。
依稀间, 仿佛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青鸢一凛神, 后知后觉感受到自己两边膝盖阵阵的钻疼,最开始慌不择路跌的那几跤,大概是将膝盖附近的皮肉跌破了,流了血。
她顾不得停下去看, 脚步更急,心跳更乱。
从前,她是下过暗道的,更不止一次两次,然而那些经验在此处却显得毫无用武之地。
这里是真正的求生通道,与瞿涯用心给她开凿的布满夜明珠碎片的明亮密道完全不同。
没有光亮为她引路,也没有人在终点等她……
不知过去多久,青鸢跑得大汗涔涔,却依旧没有到头。
她完全没有了时间概念,只想自己高度紧张下,就算一刻钟也觉得分外难度,根本无法估量自己跑了多久,或许很久很久,也或许不过须臾。
如果此刻瞿涯陪在她身边,她一定不会这么慌乱。
受伤的痛楚正在一点点蚕食消磨她的意志力,自被劫走后,她独自面对各种境况,咬牙坚持的镇定与冷静就快要荡然无存了。
这时,耳边忽的传来一阵呼啸风声。
不太对劲。
青鸢脚步略缓,思忖想,若通道密闭,外面的风根本不会灌进来,此刻一定是密道两端都被开启,风力才会猛地势大冲进暗道中。
祁霆房间的入口一定是被祁铭带人打开的,那么寺外山林暗隅的出口,又是何人动了?
青鸢首先做了最坏的打算,祁铭在里,青阳山庄的人在外,他们里应外合,前后夹击,自己注定无路可逃。
然而没到绝境,还有赌一把的机会。
往回走当然不可能,那就赌守在外面出口的人,不一定是为了要抓她。
青鸢目光坚定向前,继续迈开步子,心头惴惴,但速度不减。
终于,前方隐约有些光亮微弱泄进眼里,她应离出口很近了。
青鸢还来不及松口气,身后紧跟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同时,威胁的话语荡进耳朵里。
“你今日跑不掉的!外面林子里都是我们的人,往前走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对方一定是嘶喊出来的,但传进青鸢耳里,声音却不大,可见双方依旧隔着明显的距离。
青鸢只当身后有虎狼在追,咬咬牙,脚步更急更快,始终没有被追上。
暗道里的黑如同一笔化不开的浓墨,就算追她的人身手更矫健,在这样的环境里,估计也难占什么优势。
她压抑住心下惶惶,紧要关头,也顾不上前方究竟是刀山还是火海了。
想着祁霆最初的叮嘱,一直走一直走,最起码要先出了这暗道。
最后一段登阶路,青鸢几乎快要没力气了,每向上迈一步,都觉得脚上沉重如挂铅石。
她气喘吁吁不敢停,身后如鬼魅的声音却忽的逼近了。
“姑娘,我提醒过了,外面都是青阳山庄的人,你就算出去了,又有什么用?白费功夫,也白白浪费我们的时间。”
这一次,因为距离很近,青鸢听得清楚,故而敏锐察觉到,这声音居然是耳熟的。
不是祁铭祁锐他们,而是……第二次给她下重量迷药的那个男人,也被易尘称作师兄。
来者不善。
她继续朝前迈阶,头也不回道一句:“既如此,你又何必费力来追?不如等你外面的兄弟们得手抓到我,再将我交给你不就行了?”
对方声音冷恻恻,口吻诡异含笑:“如此,像猫捉老鼠似的戏弄你一番,不是更有趣?”
青鸢听得咬牙切齿,不再与他多费口舌。
就算当真如此,她也绝不放弃抵抗,轻易束手就擒,哪怕上去也躲不过被擒住,那呼吸一口林中的新鲜空气也算值得。
当她终于迈上最后一阶石梯时,身后追来的人也踏上了石阶的第一级。
不容任何迟疑,青鸢紧绷着神经,伸手用力去推头顶的青石板。
那板子明显被人动过了,此刻已经向一侧挪开了些许缝隙,但缝隙不大,窄窄的一条,容不下一个成人钻出去。
青鸢便顺着板子被挪动的方向,咬牙施力,用尽浑身解数去将缝隙一点点推大。
石板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重,先前看国公爷弯腰一吸气,三下五除二就将板子推开,她还以为会很轻松。
然而轮到自己,方觉平日实在欠缺体练,当初更不该不服瞿涯对她强身健体,增进体能的督促。
随着她的推动,黄昏斜阳的光亮倾洒而入,洞口被拂照得越来越亮。
她盯着石板挪动的距离,估量着依自己的身形大概可以钻出去,便立刻收手往上攀爬。
身后追来的一众人正咬到石阶一半,见她即将走出密道,为首那人开口威胁:“姑娘,在下见你与我师弟相熟,彼此有些交情,故而好心提醒一句,寺外林中遍布锋锐的捕兽夹,铁齿咬合的力道足以令猛兽断骨裂筋,你这细胳膊细腿,若被夹住骨头顷刻就碎,要不要乱跑,你可考虑清楚了。”
青鸢听得骇然,却不肯如他们的意,费力爬出洞口,潇洒回了句:“既如此,为了保全众位的粗胳膊粗腿,你们便不要追来了,山林危险,卖命追我可不值当!”
“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鸢本没有激将的意思,然而对方小肚鸡肠,将她这话当成了故意的挑衅。
不仅忿忿吼了她一声,还奋起直追,再不试图与她好言商量。
青鸢赶紧在上面将青石板封上,落下关卡,争取能多拖他们一时是一时。
对方人多势众地追,她只能慌不择路地跑,再寻觅机会,耍点小聪明。
情况虽是棘手,但也比她想象的好很多,最起码外面并没有接应他们的人,刚刚那人在使诈。
青鸢离开出口附近,确认自己安全后再仔细辨别方向,奈何山林实在太大了,根本辩不出具体方位,她四顾茫然,一时真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跑。
加之残阳西坠,天色愈暗,情况于她而言当真越来越不妙,一股不安感迅速开始蔓延。
不管了,最起码先将身后跟着的狗皮膏药甩干净!
思及此,青鸢果断选择了一侧灌木更茂密,树干更粗壮的方向奔去,这边的林木足够遮掩她的身体,将那群人成功甩开的几率也更大些。
脚步踩在枯叶上,都没有什么落地的实感,这些腐叶积厚高达数寸,踩上去绵软发黏,稍有不慎就容易踉跄摔倒,想跑也跑不快。
尤其还要分神注意叶堆上细微的凸起,说不定那下面就藏着凶险的捕兽夹。
中途,青鸢隐约听到几声肃沉的暮鼓音,那是来自寺中的声响。
青鸢总算有能参照的,当即决定沿反方向跑,远离寺院,一定是对的。
山林里慢慢起了雾气,她越往林子深处跑,淡淡的白霭不断从林间缝隙中漫溢而出,裹挟着草木的清涩与泥土的潮湿,味道并不算难闻,但此刻的青鸢只觉压抑从头顶笼罩。
这一路上,她看到了好多个已现行的捕兽夹。
上面残留的兽皮大多已腐烂得不成样子,一团团血肉模糊,根本辨不出那可怜被捕的,曾是什么物种生灵。
“汪!汪汪!”
这是……犬叫声?
青鸢蹙眉,脚步略缓,心想有犬的地方,莫不是此地离附近的村落很近了?
她心头正起喜色,却横遭一盆冷水浇下来。
“往这边找,黑子有反应,一定是闻到相似的气味了,那女人一定就在前面!”
这道声音还远,但青鸢已经听清了,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间都在凉凉颤巍。
那不是村民养的家犬,而是青阳山庄私豢的擅长追捕的黑犬。
她曾有耳闻,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黑犬追撵的猎物。
强烈的恐惧感萦绕心头,当下的胆寒程度更与之前全然不同。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跑不动了,她很怕狗,自小就怕,连富贵人家爱养的小型犬冲她吠叫两声,她都心怯不敢靠近,遑论那种能将人骨头几口撕碎的庞大如狼的恶犬?
她是宁愿被祁铭抓住,也不想被黑犬扑咬,更何况,两条腿如何能跑过四条腿?
思及此,青鸢反倒没那么紧绷了。
她深深喘出口气,麻利脱掉外衣,藏到一侧浓密的灌木丛深处,之后躲去相反的方向,匿身于一棵粗实的榆树树干后面,屏气平复呼吸,不敢有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