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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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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绕过屏风, 青鸢终于见到祁霆面容。

相比上一次,她几乎要认不出对方,明显苍老的脸庞, 黄中带黑,瘦削不堪, 以及眸底疲惫透出的一片幽幽混沌,整个人都显得极压抑。

这是病得很重吗?是什么病?

青鸢不做声, 默默观察着祁霆,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无话, 虽为血缘至亲, 但又彼此陌生到极致。

可毕竟血脉相连, 面对这样一个羸弱巍巍的老人, 青鸢到底无法无动于衷,目光投去, 不免担心起他的身体状况。

“走近些, 让我瞧瞧。”祁霆盯着她, 忽的开口,声音缓而沉哑。

青鸢不由惴惴,并不知换婴的真相剖开后, 国公爷对自己的原配夫人, 乃至整个赵家是不是都厌恶甚深?

对她, 以及对祁羡, 又是何态度?

她拿不准,心中更没底,犹豫着依言向前迈步,与之近距相视。

祁霆的视线带些压迫力, 大概因他本人生了副威严长相,不笑看人时,显得格外严厉。

青鸢忍不住揪心紧张。

祁霆喟叹道:“像,真是像……眉眼都像你母亲,但面庞轮廓却更肖似你的祖母。”

青鸢不知自己该作何回应,笑一笑吗?她笑不出来。

半响,嗫嚅道:“是嘛,可惜,我从没见过祖母。”

闻言,祁霆面色微沉,口吻冷了些:“是,你当然没见过,若非你亲生母亲自私为己,一意孤行将你送走,你也不会自小离开自己的亲人,沦落到季陵花楼那般水深火热之地……赵家人深谙诡谋,算计得你我父女骨肉分离多年,着实该死,着实可恶!”

因情绪起伏,祁霆控制不住地拊胸剧烈咳嗽起来,一张国字脸很快憋得充血通红。

祈铭、祁锐见状,一个忙上前帮父亲抚背,另一个则手脚麻利倒了温茶递给父亲润嗓。

趋奉左右,都是孝子模样。

青鸢愣愣杵在原地,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

咳嗽暂时压下去,祁霆摆手叫自己两个儿子退后,略微平复,又问青鸢道:“换婴一事,祁羡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不是真的早就知情,却因舍不下世子之位,一直演戏装着与我父慈子孝?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私底下去说服你,帮着一起隐瞒秘密?”

青鸢心头咯噔了一下。

其实她早猜到,祁铭、祁锐不会在祁霆面前说祁羡什么好话,这么多年,他们两兄弟被祁羡压过太多风头,积怨岂会少?如今好不容易有反制的机会,又如何能忍住不去踩一脚?

可是,祁霆不一样。

他到底是拿祁羡当过亲子的,在听到那些挑拨之言,真的能这么快理智压过情感,只顾利弊权衡,不惜半分父子之情吗?

哪怕他认定与祁羡没有血缘关系,可两人十几年的父子相处不是假的。

国公爷遇事的冷情冷性,断离干脆,叫青鸢心凛,揪扯。

三道视线齐盯在她身上,她躲不过要开口答话:“不是,祁羡也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他是在夫人第一次病危之际才知情此事,当时他的诧异与讶然一定超过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为了圆夫人临终前能见亲生女儿一面的心愿,他天南海北地去找,大海捞针一般地去苦寻。这实在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都能看出来,若亲生女儿被寻回,对他而言可谓是天大的隐患,聪明如世子,又怎么会想不到?他只是一片孝心纯良,不忍见母亲遗憾病逝,在得知一切真相时,连我都生不出怪他的心思……”

这番话,青鸢说得真情实感,她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尽力保一保祁羡。

祁铭一边私交青阳山庄,一边又暗中联合康王势力,如今祁羡在京的处境一定艰难。

最少,她要力保住祁羡的性命,这是最坏的结果。

不等祁霆表态,祁铭率先开口:“父亲,他们赵家人诡计多端,实在是一辈胜过一辈。祁羡作为赵丰的亲生儿子,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与小妹认识时间不久,还没相处几日,就已花言巧语哄骗得她一心去为赵家考虑了。”

青鸢闻言不由蹙眉。

这话好生歹毒,祁霆本就与赵家有隙,祁铭明知这一点,还不断提醒强调祁羡的亲生父亲是赵丰,火上浇油,尤嫌不够。

不仅如此,还顺便将她的立场点名,暗示她这个嫡女哪怕血缘正,却不与国公府一条心,眼下国公爷唯一能信得过的,还是他们两个庶出的亲生儿子。

青鸢心头冷笑,面上却装得可怜,怯怯低首,语气软了几分,眼眶也蕴了泪。

她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被谁哄骗,只是自从得知这一切的复杂因果后,只有祁羡与我耐心地从头讲述过,而你们……却是将我迷晕后带至此地,冷冷问话。我很惶恐,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境,面前的亲生父亲,血缘兄弟,又会不会害我性命?当下,我连这个都思考不明白,遑论去顾虑旁人,想着偏心谁了。”

这声大哥,青鸢叫着真别扭。

但人家既然已经先喊她小妹了,不顺着攀亲戚,吃亏的是她。

而反过来,她嘴甜一些,难受的大概就是祁铭了。

果不其然,祁铭目光幽幽扫过来,口吻温和,眼神却不带善意:“小妹这说的什么话?你身为祁家血脉,我们如何会伤你害你?只因情况特殊,我们怕打草惊蛇,这才不得已将你迷晕后带到此地好好保护,你千万要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勿要信错了人。”

青鸢刻意回避着视线,面上一副很怕祁铭的模样。

果然,祁霆见状,摆手示意,叫祁铭暂且退后些。

祁铭不得不照做。

祁霆顿了顿,对她道:“这么多年,为父着实是亏欠了你,待此事平息,便立刻想办法恢复你祁家千金的身份。唯独可惜的是,今时今日,狄国公府的地位与权势不盛如当年了,你回家却没赶上最好的时候。”

说起这个,一直在旁沉默的祁锐,忍不住恨恨咬牙,不甘心道:“咱们祁家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怪祁羡自作主张!若不是他坚持跟着瞿涯去北境打仗,替他人做了嫁衣,祁家的兵权哪会那么轻易被皇帝老儿收回去?现在想想,或许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早有预谋!明知自己身上流的不是祁家的血,便私下与瞿涯合谋,提前商定好利益,根本不顾祁家的死活,只顾先争到自己的退路……”

蠢货。

青鸢听完这番不过脑的发言,暗暗在心里叱骂了句。

心想,若不是祁羡不顾生死地献计瞿涯,以自身为诱饵,助力瞿涯里应外合拿下鸦谷,竭尽全力替祁家向皇帝表了忠心,此时此刻,姓祁的还有没有命站在这里说闲话都说不定。

全怪祁羡?简直可笑。

尤其这话还是最擅长给祁家添麻烦,惹是非的,臭名昭著的祁家三公子说的。

论脸皮厚,谁能出其右?

“够了,你们兄弟二人先出去,我有话想与阿鸢单独说说。”

祈铭祁锐二兄弟对视一眼,不敢不应,纵有迟疑,却还是恭敬着作揖离开厢房。

房间里少了两人,空间不再那么逼仄,然而青鸢的不自在并没有消除多少。

她厌恶祁铭祁锐,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国公爷也不见得有多么好的印象,母亲临终之际,他表现出的冷漠与淡然,历历在目,青鸢至今还想,依旧觉得心寒。

祁霆见她不爱言语,主动搭话问:“这桩荒唐事,你是如何看?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青鸢:“国公爷想听真话?”

祁霆并没有因她疏远的称呼而感不悦,点头道:“当然,这里没别人,你但说无妨。”

青鸢当然不会错失这来之不易的对话机会,只是她还不确定祁霆究竟是何态度,开口决定先从迂回委婉开始。

“自从这桩陈年旧事被揭秘开始,我耳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抱歉,对不起。母亲对我说过多次,祁羡则说过更多,我似乎的确是失去了很多,但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所谓的嫡千金的荣华尊贵,距离我从前的生活真的太远太远,我自季陵花楼出生,是身份最下低的伶人,甚至还在京城最有名的阆苑当过琴师……像我这样出身复杂的女子,有一天竟被告知,我的真实身份是国公府千金,论谁都会讶异,都会茫然。”

“将走失多年的孩子寻回家的故事,我也听说过,但我如今面对的境遇却又复杂很多。什么利益牵扯,夙怨纠葛,世子之位的争夺……我本意不想牵连其中,甚至只想过回原本的生活,但显而易见,很多人都不允许。譬如三日前,我本平平静静与我的养母在寺中礼佛,不料被劫至此地,满心无措,又听着大家一声声为我着想的口吻,当真不知该作何回应。”

祁霆神容微显黯淡,听青鸢语毕,半晌,苦涩地道出一句:“你受苦了,孩子。”

青鸢怔了怔,在她的预想里,她原以为冷情如祁霆,哪怕听了她的话,也该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或倨傲,或刚愎,怎么都不会是眼下这般,苍悴的面容上挂起几分真实的歉疚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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