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得让他心疼。
“姐,你现在像个鼻涕虫。哈哈哈…”他轻声笑道,试着逗她。
阿广停止了哭泣,有点气得锤了一下他的背。两个人还维持着打架时的姿势,孙权撑在她身上完全没有防备,就硬生生又扛了一拳。虽然劲不大,但他还是吃痛地闷哼了一声。表情看上去有点痛苦。
“你怎么了?”她没有用力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把他衣服扒了,果然看见后背乌青一块。
孙权觉得冷而且不好意思,要穿上衣服,阿广不让他穿,就呆呆看着那淤青挫伤。
“他打的?还是…?”
“姐,没事。”
“没事个屁!你看看这里都青了!”
孙权的皮肤很白,身子又瘦,肩胛骨清晰可见。可那片青紫盘踞在脊背上,触目惊心。
她心疼地抚摸,她知道他肯定很痛。他痛的时候她却没有出现安慰反而是指责他。内疚得要死了。然后眼睛又哗啦啦流眼泪,一边哭还不想发出声音,去翻有没有药。孙权拉住她说自己有涂药,也快好了。就是伤口长得难看了点。没什么痛了。不用太担心。
阿广哪受得了,眼泪就是不肯停。
她的眼泪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出来,孙权擦都擦不完。他让她看看镜子里什么样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男孩脸上乱七八糟,裸着的上半身瘦削单薄。女孩双眼通红很是憔悴。
怎么看都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阿广被这滑稽的模样逗笑了。不知怎的,两人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停不下来,最后并肩倒在床上,看着彼此带泪的眼角。
孙权看着姐姐,突然开口,“姐,你的眼泪。”
他没有伸手抚摸她的脸,而是情不自禁低头用嘴唇带走了她的眼泪。嘴巴颤抖得厉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后面孙权冷得打了一个哆嗦,阿广赶紧用被子把他包起来这让他不禁笑了出来。
孙权缩被子里穿衣服,阿广背过身去。
“你刚才在笑什么。”她问。
“没笑啊。”
“你当我听不到。”
“嗯…突然挺开心的,就笑了。怎么了?”
“感觉挺傻的。”
“你刚才也哭得挺傻的。”
“你!”
孙权看她吃瘪笑得身子发抖,两个人又闹了起来。孙权突然按住她,让她闭上眼睛。
围巾被孙权一圈圈系在她脖子间,她有点惊喜。孙权说是给她织的,冬天的礼物。
他肯定不会告诉她是因为听到冬天要给喜欢的女孩织围巾。阿广当然也不会多想,只觉得感动。
这年冬天,孙虎被检查出来高血压,可能是怕真某天就病死了他收敛了点。不过依旧还是烟酒不断,活得更畏缩了。也只是,对外人畏缩。奶奶受不了他,一个人去了姑姑家住。家里就只剩下孙权和孙虎。
冬天过完,孙权马上就要中考了。阿广假期回来给孙权带了小蛋糕。虽然只是普通的水果蛋糕但孙权很开心。
小蛋糕甚至还有蜡烛,那时候正是晚上,阿广跟孙权一起插上蜡烛。她关掉了灯,两个人对桌对视着。微弱的月光忽隐忽现地映照在她的眼睛上,像是一只蝴蝶落在她的眼睛里,缓缓扇动翅膀。
“是不是太正式了?”孙权看阿广打开火柴盒准备点燃蜡烛,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正式?以后还会更正式的。好了,全点燃了。你快闭眼!”
“你想干嘛?今天又不是生日。”
“你别管,先闭眼,我说的。”
孙权闭眼前多看了她几眼,嘴角上扬依言闭上眼睛。
“孙权中考旗开得胜!”
灯亮了,孙权睁眼看见阿广手心正躺着一个手表。那是她省吃俭用存下来的钱,一千多,对于她来说是她能送出的,最好的礼物。
还好孙权不太懂价格,看见有礼物就笑得乐呵呵。
“戴上试试,我看我们学校的男生戴可好看了。”
“你们学校的男生?”
“我是说手表好看!一种感觉好吧,我室友都说有男高感。你马上就读高中了,刚刚好呢。”阿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孙权的手还在发抖,生怕一个不小心手表掉了。马上就要扣上时,家门外却传来一阵呼喊和不耐烦的开门声。
孙虎回家了。
他今天又在外面鬼混了一天,醉醺醺的,本来这天都不打算回家,但肚子饿了口袋没有钱就只能回来了。孙权站起来挡住了身后的阿广和蛋糕,但还是晚了。孙虎已经看到了。
“好啊,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你们倒是饭也不做什么也不干,在这享福。”他走过来还扫到孙权未来得及戴上的手表。更是生气。他自然会觉得自己辛苦赚钱而他们却在挥霍。不问缘由就一脚踹倒了桌子,未来得及开动的蛋糕裂开在地上,阿广送的手表也当啷一声摔在孙权脚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戴上仔细看看。
孙虎看着面前面色阴沉,恶像看仇人般恶狠狠盯着他的孙权,本来就爆的脾气更是炸了。
“瞪什么瞪?老子养你这么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还买手表?钱哪来的?是不是偷老子的?”孙虎满嘴酒气指着孙权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酒精和长期的失意让他格外敏感家人的任何目光。
“…”孙权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阿广握住了他的手,从后面站在他面前。
“爸,你别这样,手表是我给孙权买的,他要中考了,买给他…”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还中考?中考了就要买个表?这个牌子的不便宜吧?钱哪来的?是不是你外婆塞给你的?死老太婆死了还要留一手…”
“你住口!”阿广听到他侮辱外婆,双眼几乎要迸溅出火来。“不许你这么说外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阿广的话。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后退了几步,脸颊火辣辣地痛。双眼黑了好几秒。
那一巴掌,打得世界都静了。孙权看着姐姐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她眼里带着破碎的痛苦和不可置信。
心里那根被他压制的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恨意,屈辱在此刻彻底爆发。
“孙虎!”
他从未如此连名带姓地喊过父亲,从来没有。这个世界上没有谁都比他更会隐忍了,可偏偏他伤害了姐姐。孙权的声音嘶哑,裹挟着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愤怒。他猛地扑了上去,拳头对准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上砸去没有丝毫留情。
孙虎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鼻子一酸,有什么热液流出。他抹了一把看到手上的血,额头暴起青筋,“他妈的,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小畜生!”他到底是成年男人还是常年干活的,肌肉发达,力气和打架经验远胜于还在抽条长个子,身子单薄的少年。
最开始被打了一拳还有些慌乱但意识到对方是自己儿子,还是一个,瘦弱的儿子。他一把就抓住孙权又挥出的手腕,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砸在孙权腹部。
孙权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用头去撞他的肩和脸,用脚踹他的肚子。没有技巧可言,完全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是差距就摆在那里啊,一个大人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结果?不就是孙虎挨打了几下,孙权就要被更凶狠的拳头巴掌脚踹教训。孙虎骑在他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砸他脸上。
“小杂种!怪物!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孙权好悲愤。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子那样瘦弱?明明他已经长到一米八了,为什么他还撂不倒一个一米七的男人呢?他不是长大了吗?为什么什么都做不成?他的身体为什么那么弱小,被打了一拳就疼痛无比?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
阿广从那一巴掌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再次看到的就是孙权被压在地上殴打的景象。弟弟的嘴角渗出血,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那双碧眼透过凌乱的红发死死地不甘心地瞪着施暴者。
恐惧和愤怒在阿广心里沸腾但又让她万分挣扎。怎么办?拉不开!两个人完全拉不开!喊人?领居家早已经对他们家的吵闹习已为惯无人会管,更是明哲保身。报警?报警有用吗?他们不是没有试过,有次他喝酒疯把孙权打了,阿广不知道回来才晓得。她那时候就问他怎么不报警告他家暴啊!
电话打了,警察来了。但却说不归他们管,要家里人自行调解。然后口头上教训了孙虎一顿,然后呢?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孙虎还是那样!
他们能求谁?谁都求不了!
她无助极了,目光慌乱地扫过狼藉的客厅,扫过父亲狰狞的脸,扫过弟弟痛苦的身体…最后定格在厨房——有一把先前收拾好放在案板上的菜刀。冰冷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如果…如果没有了这个人…是不是这个家就解脱了?她和孙权是不是就不用受苦了?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幸福了?
恶意来得突如其来,她被这个罪恶的想法吓了一跳,但身体却更加诚实,她真的太害怕了孙权真的要被孙虎打死了,他脸上全是血她的弟弟就要死了她怎么能不着急她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都是孙虎的错如果不是他他们就不会这样!极致的恐惧催发了反抗欲,她朝着厨房冲了过去!
“姐——!!!”
被打得意识有些模糊的孙权在拳脚相加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姐姐奔向厨房的身影。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而疯狂的光芒。他太了解她了,他们是姐弟啊,是一对不是同一个肚子出来却奇迹的拥有共感的姐弟啊。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不能!绝对不能!姐!你不能杀人!你不能手上沾血!
我不能,不能让你的人生背负上弑父的罪孽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奇迹地在他这幅几乎要散架的躯体里爆发出来。他嘶吼出声,用尽全力向上顶起竟然将压在他身上的孙虎掀翻在地!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和脑颅的眩晕阵痛,连滚带爬喊着姐姐扑向已经握住刀柄的阿广,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双臂如铁般锁住她拿刀的手腕,用自己整个身体的力量将她拖离厨房,箍在自己的怀里。
“姐!不要!放下!求求你放下!你冷静!”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恐惧的哭腔。
她的人生不能就这样毁了不能绝不能!
温热的液体滴落贴在阿广的颈窝,不知道是汗还是血,还是泪。
孙虎从地上爬起来正好看到阿广手里握着刀,被孙权从后面紧紧抱住挣扎的一幕。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和被众叛亲离的暴戾。“好啊!你们两个!想合起伙来杀我?造反了!真是他妈的白养了两条白眼狼!”
他顺手抄起,被他们掐架时弄倒在地上的椅子。高高举起,就要朝着这对姐弟砸过来。他们已经躲不开了。
那把刀落了地,孙权将阿广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用自己的后背迎接那重击。他不怕什么,他就怕她受伤。他实在太瘦弱了打不过孙虎,但是好在他的手很长可以把姐姐完全裹住,好在他的肩够宽,足以让她的头完全埋进怀里这样,这样她就绝对不会受伤了。
“姐,别怕,别看他,闭上眼睛…”他在她耳边急促地低语,身体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剧烈颤抖。但怀抱却那么不可思议,太牢固了。牢固得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会用这具并不强壮的身体为她撑住一角。
抱歉啊姐,我总是那么没有用。
椅子最终没有砸下来,孙虎举着椅子看着这对死死抱在一起,完全成为一个个体,全然排斥外在的儿女。儿子的后脑勺甚至都有血,刺目得很。女儿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阿广最喜欢要他抱,最好是举高高,然后转圈圈。她穿着公主裙,笑着说,最喜欢爸爸了!
一股寒意混着烦躁和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悔恨以及面对此刻姐弟俩决然的姿态时的胆怯。涌上了心头。他不得不承认,他害怕了。
“他妈的,两个讨债鬼!老子懒得管你们了!死在这算了!”他暴跳如雷地咒骂着,粗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把椅子狠狠摔地上。
他觉得这个家再也待不下去了。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窒息让他觉得他的人生彻底失败了。他踢开脚边的杂物转身冲门而去。
危机接触的瞬间,孙权强撑的那口气也就泄了。手臂一松整个人就脱力般向后倒去,滑坐在地上。
还好。还好。悲剧没有发生。
他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可悲地扯出个笑来。
阿广木木看着倒在地上的孙权。
他脸上有伤,颧骨肿起来了,嘴角破裂,额头到眼睛那块已经青紫一块。身子无意识地蜷缩在一起,就像一个浑身伤痕的狗狗。
她哭着跪坐在他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又害怕地颤抖着缩回。
“仲谋…仲谋…孙权…”她只能不停地叫他的名字,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孙权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能够精准地找到姐姐的脸。他努力地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笑容因此变得扭曲,有些怪异。
可阿广看了只有心痛。
孙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淤伤发热的脸颊上。阿广的掌心传来他皮肤异常的体温和粗糙的伤口触感,眼眶就又模糊了。
“…没事了,别哭呀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他都要听不清他说什么了,让她有种他要死掉的感觉。她好怕,靠近了些几乎要贴在他的脸上。
孙权只是轻声说,“没事,他走了。”
阿广更心痛了。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撩起他的衣服,看到他的背上,腰侧都是挫伤,青紫大片。
这样的伤口…会有多痛啊?
“别哭…真的,不痛。”孙权想抬手为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阿广慌忙地爬起来,去找家里的医药箱。
她知道她学了很多救护知识她不能拖累孙权她是姐姐孙权很痛…她快速打来清水又为孙权涂上碘伏和药膏。药膏还是之前孙权受伤用的。她越想越难过,泪水混着药水一起匀在他的伤口上。
孙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流的每一滴眼泪都在加深他的决心。慢慢地,他的眼底沉淀出一种阴狠来。
处理完伤口,阿广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让他趴下来休息。孙权很乖,按照她的指示趴下前。目光刚好落在地上那个肯定吃不了的蛋糕,以及又在混乱中被甩在一边的手表。
“姐,表…”你送我的表。他低声说道。
阿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表没有坏,但表盘裂了缝,阿广忍痛说没事坏了以后再买就是。
“没,有,坏。”孙权摇摇头对她笑,笑容扯到了嘴角伤口。碧眼那样明亮。“看,还能走。准。”他把表盘凑到她面前,秒钟正稳稳地一格一格跳动。“姐,送,的,就是,最,好,的。”
“你,帮,我,戴,上,好,不,好?”他费力地说完。
“…好。”
阿广为他扣上了手表。
“…”孙权张唇说了什么,阿广低头去听。
“帅,吗?”
有男高的感觉吗?比你看的那个男同学帅吗?
他现在好丑吧。脸上全是伤没准肿成了一个猪头。好丑。但是他还是想问。
他帅吗?
“帅!”阿广哭着喊道。
“最帅了,孙权你最帅了!”她哭着笑着喊着,有些滑稽。孙权一直笑着,嘴角的伤那样鲜明。
阿广吸了吸鼻子,凑到他的面前,用指腹小心地抚摸他的嘴唇。
她低头又靠近了些。
他们的距离有些危险了。
孙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泪水的咸湿和温暖气息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但烫得孙权浑身一颤,身体又瞬间僵硬血液凝固而后以更加凶猛的势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耳膜嗡嗡响。
阿广很快就退开了,脸很红,眼睛是清澈的,带着些泪光。
“谢谢你。仲谋。”
孙权微微偏开头,避开了与她对视。
说什么谢谢啊…
阿广还以为他是又不舒服了,一直往他身上摸是哪里痛。他有苦难言,身体不舒服就算了还要比心上人以这种方式折磨。
真是…没办法了。
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