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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叫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笨蛋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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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很容易烂掉的,在底层待久了,人生虽大起大落但没有长什么记性,见识到世界的花花绿绿,感受过轻易滚动在手边的财富后那点作为普通工人仅存的尊严也就被践踏成粉尘了。没了尊严,那还有什么可以在意的。没了支撑着人向上走的劲儿,遇到个坎就跳进去了,也出不来。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就拽着向下坠落,他又拽着身边最亲的人,一起往深处栽倒。

孙虎就是这样的人。

陈姨走后,他也不装那当儿子的孝当父亲的慈了。他没再去找些正经活计,起初是觉得生意难做怎么搞都亏本,市场又不稳定。后来这不干这不愿干,就只能打些零工。

家周边有不少他的风言风语,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人的家庭更不敢找他做事,毕竟年轻的时候出轨,又借着有个好皮相勾搭女人回来。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心他来家里做事呢?零工赚不到几个钱,甚至没有活干。游手好闲的时间就多了,最开始他只是蹲在家门口抽烟喝酒,抽的烟也只是质量不好的杂牌烟,味道呛人让孙权很受不了。阿广就算在市里住宿也难以幸免,回家就得忍受他越发暴躁的脾气和无时不刻散发的烟味。

他在家就容易发脾气,尤其是看见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的气都可以在他们面前发泄出来。说两个孩子花他的钱就得怎么样。

孩子俩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很尽力不给家里添麻烦,增加负担。然而孙虎并不领情,又更加克扣两个孩子的生活费。孙权倒还好跟在奶奶身边至少不担心没饭吃,可阿广却要好好规划生活费要不然就沦落成天天吃泡面了。

奶奶一辈子攒了些积蓄也是留给自己养老的,却被儿子伸手要走了。她时常痛骂他没出息,但没了尊严的人听听就当耳朵痒拿着钱又去醉生梦死。

最开始他也只是拿着钱去消遣,喝酒下馆子。到后面被什么狐朋狗友拉着去打牌打麻将。以前不是没玩过,戒掉的赌博瘾很快就在这种一穷二白的生活环境下又勾起,甚至更加严重了。他赢了就可以轻易地得到几天甚至一个星期一个月的工钱,这何止是快乐简直是天堂。

坐在家门的男人就去了小巷子里的棋牌室,里面的人跟他总是有些相似的,大多是底层的苟延残喘的人。他屁股坐凳子上就是一整天,和家人相处像仇人,跟赚他钱的成了好朋友。混在这群人之间很快也就麻木了。有时候赢多输少,越打越有劲,一整天就过去了。有时候又输多赢少,越输越想翻本,一整天又过去了。就算赢了钱也不会拿回家,转身就去买烟酒或者去巷子里的发廊和按摩店。

赌钱让奶奶气得大骂,说两个孩子还要读书又省心怎么他人老了还糊涂了。他烦了,梗着脖子就顶撞几句。又把她柜子里,放在几件厚夹着的衣服兜里的钱抢走,不顾她哭骂又跑去打牌。

孙权扯着他的衣服让他别把钱拿走,然后就会暴怒的男人骂,骂“杂种”“怪物”,说尽那些最戳痛人的话。孙权不松手,他就更生气了。生气的时候身边有什么东西就抓起来往孙权薄弱的身子上招呼。孩子被打痛了就只能撒手,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掏空家底。

打牌的狐朋狗友推荐他去那些赌场,金额更大,代表着赢得也多。那同样,一输便是倾家荡产。这时候就有看起来和善的放贷人“慷慨解囊”,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利息?自然是高得离谱。但没关系,他赚回本立刻就可以还了啊!手续简单,来钱又快,那种瞬间口袋充盈的虚假丰足感让他上了瘾。黄赌毒这种事情,每一个都是有第一次就有无数次。借高利贷这种事不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没尽头的。

家里以为他只是去打打牌喝喝酒,不至于惹上什么事。直到某天一个男人找上门。

孙权在写作业,男人招呼也不打,直接坐在他面前笑眯眯问他多少岁,哪里读书。他不回答,男人继续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姐姐?孙虎真是好福气啊,一儿一女…学习听说都很好呢,你姐姐的学校话说就在我家附近呢。

提到姐姐,孙权就戒备地看着他。男人哈哈大笑,站起身在家里踱步,像在找什么。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孩子还在家应该不会回来吧。是不是躲起来了呢?你知道吗你爸爸很喜欢玩捉迷藏什么的…

他走到奶奶门前,孙权挡着,生怕他要干些什么事。这种人明显是坏人,不是讨债的就是寻仇的。男人想扯开这个碍事的男孩,孙虎却刚好回来了,进门看见男人拔腿就跑。

后面当然是孙虎被打了一顿,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奶奶回家看见他这幅样子又哭又闹。

为什么你要去赌?!为什么要去借高利贷?!这个家你不要了吗?!

他不说话,眼睛都麻木了。

然后,又有了下一次。趁着家里没人把奶奶存的最后积蓄也拿走了。孙权刚好放学回家看见他鬼鬼祟祟,感觉不对劲挡住要去赌场的他。

“爸,别去了,那些钱是奶奶的养老钱。”孙虎正着急用钱,那些钱够他再赌几把,只要赢一次,一次也好他就能回本…如果全赢那他还能玩更多,钱生钱,生无穷尽…

“让开!”他陷入了虚假的幻想,更加迫不及待。被孙权一挡更是火气上来。

孙权固执地盯着他,明显不想退让。“爸,赌博只会让你后悔的。”

好啊好啊!孙虎推开他,“你懂个屁!滚开!老子不借钱不跟那群人赌你跟你姐喝西北风去!?还读书?读个屁!没了我谁养你们?!”

“……”孙权额角的青筋暴起,碧眼冷冰冰地横在他脖子上,像是一把刀。

孙权就是一个怪物,他的眼睛在晚上会如同猫科动物一样散发幽暗的光,看久了便心里发怵。就像现在,孙虎被盯怕了,不过也就一秒。心觉家庭至尊的权威被挑战了更是怒不可遏。

“真他妈反了,敢管老子?!”孙虎伸手就抽去一巴掌,孙权没有躲,脸被扇到另一边,脸上瞬间起了红印子。

“爸。”孙权慢慢回头,开口感觉口腔弥漫一股铁锈味,并不好受,脸上火辣辣痛,眼睛却还是依旧死死盯着他,那眼神让孙虎有些发毛。

“别去。”他带了点恳求。

孙虎受不了他那种表情,像藐视他。气得用了十成力又扇过去一巴掌。他受不住大人那粗暴的力度,直接撞在墙上又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作响,半天没有站起来。他心里撕心裂肺,痛心自己的无能。

孙虎没有管他,啐了口水气汹汹走出去了。

“爸!”孙权看着他的背影,几乎崩溃地喊。

他只想要安然度过初高中,只想要顺利成为一个大人,只想要成为大人后追上姐姐,离开这里——为什么天不叫他如愿!?

孙虎没有回头。

阿广一个月难得回家一次,却看见家里一片狼藉。

奶奶坐在椅子上哭,孙权正在沉默地收拾烂剧。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阿广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声音发颤。

奶奶哭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高利贷的人来催债,孙虎不在,他们不耐烦就开始砸东西,骂了很多难听的话,说再不还钱就…

阿广气得胸肺痛,浑身发冷。

她问孙虎去哪了?

不知道。

他到底借了多少钱?

不知道。

孙权的回答总是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他不是一直在家里吗,孙虎不是也蹲家里没有出去干活吗?他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安抚完奶奶,孙权一个人去做晚餐。很难想象他竟然能就这样决定得干脆利落,没有颓废没有悲伤。

厨房也是乱七八糟,锅掉地上,孙权捡起就放在池子里洗。阿广跟着背后问他,“孙权,你是不是知道他借高利贷?”

“嗯。”早冬的水格外冷,空气也是那样沉闷。孙权转了转骨节才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他突然很想跟阿广说,过几天就会下雪呢。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姐姐的脸格外严肃。

他疑惑地看着她。

“姐?”

“孙权,你是不是…太…”阿广痛苦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

“你应该拦着他,孙权,你应该拦着他们…你就看着他们砸吗?”

“……”

阿广的心理防线早已被破,也许是看见家里一片狼藉,听到奶奶的哭声,再或者是孙权的沉默。

她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孙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是带点轻松。怎么能这样呢?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男人多厉害说是家里的顶梁柱,孙权不是家里唯二的男性了吗?奶奶年纪大她不能做些什么,可孙权呢孙权为什么不做些什么就算不做些什么为什么还要那么平静为什么?

“我拦了。”孙权说,声音很轻。“他们五个人,我拦了。”

“你拦了?什么算拦了?说一句话就算吗?你就看着他们把家砸成这样?孙权你不是男人吗?你为什么不能像大人一样,强硬一点啊!你打不过可以报警啊!叫邻居啊!你就这么…这么…”她找不到合适的词,脑子一片混乱,又那么痛苦。她口不择言道:“你就这么冷漠吗?!”

冷漠。

孙权,你怎么这么冷漠。

孙权平静的脸,好似裂开了一道缝。

“我冷漠?”他重复这两个字,

冷漠。

冷漠?

声音开始发抖,碧绿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姐,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拦?五个人,带着棍子,说要钱,没有就搬东西。我说报警他们说随便,因为他们拿着借条说合法催收。爸他人不知道去哪了,他每天不知道干些什么,我也在上课我怎么去了解他?那五个人找不到他,家里又没有钱,奶奶说好话也没有用,他们想要抢家里比较值钱的东西我不让,就被两个人按住…”他止住了话,并不想继续说这个。阿广不知道孙权卫衣下的脊背被棍子打得青紫一片。他也不会跟她说。

他只会扯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姐,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你还没吃饭吧?回家路上很冷,你先去床上…”

“孙权!你就没有其他办法吗?为什么家里发生了这些事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赌博你把钱藏起来啊!怎么会没有办法…”阿广的理智已经被情绪冲垮,她太累了,高中积累的学业,家庭的压力让她已经喘不过气了。她只想好好地读完高中然后上大学,可是现在她要怎么读下去要怎么活下去?她没有办法了,她的所有负面情绪就在最爱的人面前发泄了出来。然后,她最爱的人成了靶子。

“办法?我有什么办法?”孙权终于也崩溃,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可怕,眼泪啪嗒掉下。分明那么痛苦的眼泪,可他的表情冰冷。“我只是一个初三的学生!我不是超人我没有钱没有势力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打不过他们我能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我不知道我想拦啊拦不住我有什么办法?!”他上前一步逼视着阿广,泪水不断从眼眶里喷流而出。“姐!我冷漠吗?好,我冷漠,那你为什么不觉得他冷漠?他管过我们的死活吗?他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我们这个家吗?他求别人借钱的时候卑微那对我们呢除了打骂还有什么?他怎么就不冷漠了?你就只怪我拦不住!你怎么不去怪那个让我们不幸的源头啊?啊?!”

“因为他是我爸!”她崩溃地哭喊,“我能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要跟谁说我只能指望你你是我弟弟我最亲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你至少能…能…”

“你以为我能怎么办?”孙权打断她,泪水蜿蜒而过少年清瘦的脸颊。“我也以为我能保护你,保护这个家,可是我做不到。姐,我做不到。我再想做也做不到…姐,我不是冷漠,我只是…我…是我没用。”

阿广愣住了,看着弟弟脸上的泪,听到他的自责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多么伤人。

孙权他不是冷漠,他只是经历了太多的无能为力…反抗过,但被现实狠狠踩在脚下。她却无视了他的痛苦,甚至谴责。就像她的父亲那样。

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愧疚。又那样绝望。

她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窒息。

阿广转身逃似的冲出家门,

“姐!!”孙权在身后喊她。

但她不敢回头。

她回了学校,没敢再回去。

也许是逃避吧,逃避那个家逃避孙权。她愧疚自己说的话,可是她也没有办法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既痛苦又矛盾。

她调理了很久,一两个星期吧。期间孙权给她打过电话,但她没有接。外婆还来看过她,带她出去玩放松。

然而,就在一天。

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一趟。

老师扶住她的手,轻声告诉她。

你外婆昨天脑溢血过世了。节哀。

你弟弟在学校门口等你,假条我已经写好了,你…休息几天吧。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校门口,看见了孙权。

阿广脑子里只有外婆,悲痛不已。自然,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脑溢血。

怎么会突然又脑溢血呢?

外婆明明一直有积极参与治疗,没有松懈…还会锻炼身体…怎么会呢?

孙虎带着她去外婆家参加葬礼,外婆的兄弟姊妹看着孙虎就生气,扯着他的衣服怒骂是他气死了外婆。

原来,外婆是因为他的事,气得晕厥在地。因为一个人住着,发病了也没有人知道。然后就没了。

她崩溃极了。

她的外婆是被他间接害死的!

她来不及消化这件事,就听到孙虎跟催债人打电话说会有钱的。

钱?钱从哪里来?

她不是傻子,外婆早就留过遗言,遗产全部是她一个人的。

外婆说,要等她长大,必须要等她长大她才能安心离开。

而现在,外婆走了,父亲烂了,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些钱就落在他手上。她不是傻子啊,她明白孙虎要吃绝户。而她没有任何办法。

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只能深夜流泪。

葬礼结束,她回了家。家里被收拾好,像原来的样子了。她回来的时候孙权还在厨房煮面。她一个人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回家一句话就没有说过。孙权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还是进去,把面条放在床头柜上。

“姐,吃点吧。”他微微笑着,声音那样温柔。语气带着些讨好。

他好像从那次争吵中出来了,他依旧是她眼里听话而乖巧的弟弟。或者说他可能选择了将那些痛苦压抑,以他自认为的“正常”来面对她。

孙权,你痛苦吗?

她突然很想问。

你现在痛苦吗?

她现在好痛苦啊!外婆死了被孙虎间接害死的。这个家也被孙虎毁掉了。她就跟活在地狱里那样,无时不刻被岩浆腐蚀着,痛苦得要窒息了要疯狂了。那么痛苦,那么清醒,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孙权你呢?你痛苦吗?

你悲伤吗你想落泪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平静为什么要讨好我?你怎么还能用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应该崩溃歇斯底里跟我一样像个疯子每天乱七八糟恨不得死掉吗?

我们是,在两个世界吗?

我的世界崩塌了孙权你知道吗?我没有了外婆没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长辈。甚至是被亲生父亲害死的他还要吃绝户外婆留下来的所有我都留不下来——我已经血肉模糊了。

孙权你呢?你为什么还能微微笑?为什么你总是能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

她又崩溃了。

她把孙权扑倒在床上,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胸口,肩膀…

她没有留力,发泄着自己所有的悲痛,愤怒,无助。

甚至是对孙权的憎恨。

我们,不是姐弟吗?

为什么似乎只有我痛苦着呢?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凭什么我要有这样的爸爸?凭什么你…”她哭喊着语无伦次,“你痛苦啊难过啊!孙权我求你了你跟我一起恨他跟我一起难过…你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要让我觉得在地狱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们不是姐弟吗?为什么?”

孙权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任由她打。

“孙权,我恨你…”她崩溃大哭。

他终于动了,握住了她的手腕,轻易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姐,姐,姐!”他痛苦又冷静地呼唤她。

阿广看着身上的孙权,无力地捶着他的胸口,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没有了力气,只是哭着,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孙权抱住了她,抱了好一会。阿广慢慢冷静了下来,他又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带走了她的眼泪。

“姐,你要是恨我,那就恨吧。”

他低头凑近她,额头几乎抵在她的额头。温热的、属于孙权的气息包裹着她。

“我知道你很痛苦,很痛苦。知道你很有压力,总是硬扛着,所以没事的。恨我也好爱我也好什么都好,都没关系的。”

阿广的泪水被带走,眼睛和意识都清朗了起来。她看见了孙权脸上被挠出的红痕,想到自己竟然像孙虎那样对弟弟动手了。她把自己受到的不公,自己的恨都发泄到自己最亲爱的人身上。

她哆嗦着,捧着孙权的脸哭。

“对不起…对不起…仲谋对不起…”

“别哭,再哭眼睛就要肿了。”孙权有点无奈地笑笑,看着身下哭得像个鼻涕虫的姐姐,突然想到。

这好像是姐姐从小到大最狼狈,最像一个小女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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