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日, 董郎中上门施针。
玉念看着尖锐的银针心里害怕,瘪着嘴,怯怯抓着谢昭的手, 不肯挨扎。
谢昭和崔兰辛轮番哄着,最后也只能让她喝了安神药睡过去, 再让董郎中来施针。
屋内熏起草药。
谢昭坐在床头,看着银针一点点没入玉念的发顶, 终是忍不住侧过头去。
他的手搭在玉念身侧, 不自觉捏紧了, 手背上青筋鼓起, 指节泛白。
董郎中余光瞥见,说道:“大人在外等着吧,施针之后尊夫人还要等安神药劲儿过了才能醒,到那时再进来吧。”他直接说:“大人在这,影响老夫施针。”
于是谢昭起身走了, 却也没走多远, 就站在廊下。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绵绵小雨, 冰冷刺骨。
崔兰辛走过来站定。
“去别屋坐坐?”
谢昭摇头, 站在这,他安心些。
房门口挂着厚实的门帘子, 门口处有一个小衣架,给下人用的。
玉念畏寒, 别苑地龙烧起来, 屋内炎如盛夏, 丫鬟嬷嬷们在屋内要穿单衣,但是屋外又冷,毕竟是早秋季节, 可以穿薄薄夹了一层棉的小袄了。
所以丫鬟嬷嬷进屋时就要把小袄挂在架子上,出门时在穿上。
有时屋内热的过了,还得掀开门帘子透透气。
习嬷嬷按照董郎中的吩咐遣人去库房拿药材,她出门,刚披上小袄,就见谢大人正和崔太医站在廊下说话。
她颔首示意,只扫了二人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谢大人的手垂在身侧,衣袍遮住大半个手掌,裸露在外的指尖少了几丝血色,且颤抖着。
习嬷嬷想了想,吩咐小丫鬟拿个斗篷过去。
吩咐完事,习嬷嬷脱下小袄转身掀开帘子要进屋,动作一滞,她又侧目看了看谢昭的手。
他已经把手收回袍内。
习嬷嬷神色如常走进屋内,她心里清楚,那未必是冷的发颤。
崔兰辛站在廊下和谢昭说话。
谢昭看着崔兰辛的脸,时不时附和几句,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进去,注意力全在屋内。
崔兰辛也看出来了,便也不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廊下。
崔兰辛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们时不时早就认识,在哪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他从没听说。
但这话不好问出口。
所以他静看雨帘,只安慰道:“别担心,我老师医术高超,不会有事。”
他笑:“最坏的情形不过是把玉念原封不动还给你。”
谢昭微笑,不语。
过了约有半个多时辰,董郎中施针结束,让他们进去。
床前落着帐子,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董郎中擦着手走过来,说:“待会醒了,看看什么情况。”他对谢昭说:“若是这次有所改变,那往后还可以施针治疗,若是这次效果细微……恕老夫直言,夫人能维持现状就很好。”
谢昭不语。
董郎中笑笑:“精明人多烦恼,大人宠爱夫人,她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烦恼忧愁。”
他做了这么多年郎中,对这个职业的理解很深刻。
小病不医自愈,大病请来郎中能治愈者不过十之二三,更多的时候,郎中的存在,是为了安抚。
安抚病人,安抚家属。
说出些宽慰人心的话,用以慰藉。
董郎中深深地看了谢昭一眼,然后带着崔兰辛出去了。
屋内只留下谢昭和玉念二人。
谢昭当然知道玉念只要在他身边,这一生就不会有烦忧。
只是玉念说,她想记起来。
谢昭坐在床边,看着玉念平和的睡颜,似乎已经感觉到,剑尖刺破他的皮肉,有些什么东西混着血一起流了出来。
他握着玉念柔软温暖的手,轻轻叹息。
许久之后,羽睫轻颤,玉念缓缓睁开眼睛。
谢昭看着她,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等着被审判。
玉念揉了揉眼睛,看向他,打了个小哈欠。
“叔叔,我饿了。”
说完她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睫毛的阴影映在瞳仁里,屋子里安静地落针可闻。
角落的熏香散发着幽幽香气,试图驱散药味。
谢昭愣了一瞬,然后朝着床上的玉念伸出手。
手上还是带着细微的颤意,但这已经是谢昭极力控制后的结果。
他把玉念抱起来,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脖颈处,深吸一口气。
他的魂儿,他的命,有种归位的感觉。
玉念把手指埋进他衣袖上的褶皱里,轻轻开口:“想吃小排骨,小肉丸。”
她似是有些疑惑:“我睡了很久吗?怎么好饿好饿。”
谢昭仍是没开口。
玉念也没说什么了,只是乖乖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谢昭松开她,顺了顺她的头发,微笑着说:“叔叔叫人去给玉念做小排骨,小肉丸。”
玉念笑着点头,谢昭转身往出走。
就那一瞬间,玉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蹙起眉头。
她想起一个少年。
在她家中,少年颓然坐在墙角,神色不明。
包着青布头巾的母亲把饼塞到她手里,说:“乖囡囡,去给哥哥送饼子吃。”
玉念看着墙角那少年,心里有点害怕,但还是走过去了。
她说:“小昭哥,吃饼子。”
少年不开口,不想吃。
然后有人过去打他。
玉念躲在母亲怀里,吓得直哭,待揍人的壮汉走后,她又悄悄过去,她把饼子含在嘴里,用口水泡软了之后往少年嘴里塞。
“小昭哥快吃快吃,不挨打不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