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起一个晚上,山林中,也是这样的背影,十几岁的少年拉着她往山上逃命。
她年纪小,跑得慢,少年后来是背着她跑的。
耳畔是树枝断裂混着踩进雪地的咯吱声,还有她自己哽咽地抽泣。
背着她的少年一言不发,一步步走着,摇摇晃晃,喘着粗气。
再就是圆月高悬,星子低垂,漆黑寒冷的山林里,有一双掐在脖子上的手。
她艰难吐字:“小昭哥,松松手吧,我喘不上气了。”
本不该记得的,五六岁时发生的事,可玉念就是记起来了。
眼中薄雾缓缓散去,脑中短暂地清明片刻,而此时谢昭还没出屋子。
玉念忽然坐起来,朝着门口,带着些试探和不解的疑惑,开口叫谢昭:“小昭哥?”
谢昭如遭雷击,停在原地。
剑终是刺下来了。
他不敢应声,不敢抬头,不知该如何应对。
身后声音没停。
玉念自顾自念叨着:“小昭哥,小昭哥……谁是小昭哥?”她脑中满是疑惑,再抬头看时,谢昭已经不在屋内。
玉念猜想,叔叔应该是没听到她的话。
她躺下,看着床帐,揉了揉眼睛。
雾气重新笼罩过来,方才的清明好似只是幻觉。
仿若在沧海中寻到一粒粟米,玉念尚未来得及将那粒粟米放在手中细细看过,只在摊开手掌的间隙,那粟米便被风带到遥远的远处,再也寻不到了。
廊下,谢昭面容冷峻,疾驰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
董郎中来看过玉念的情形,按照他的说法,后续不必再施针了。
没必要。
她记不起什么,即便记起也是一瞬间就忘了,对她来说反而是徒增烦恼。
董郎中又说,去年冬天那一场大病并不关键,玉念的病情就是会慢慢发展,大病起到了催化的作用。
若不生病,可能三年才会发展成这样。
眼下并无治愈的办法,但若是定期施针,或可让她的情况保持不再变坏。
谢昭想了想,他请董郎中在京城住下,宅子黄金,只要他开价,谢昭就给。
董郎中游历归来也该安稳度日了,没多想,便接下这份差事。
但在这之前,谢昭说,他想带玉念下江南,回她老家看一看,算是最后一次尝试。
她想记起来,那他就竭尽全力帮她。
但能不能记起来,能记起来多少……
无所谓了,剑已经刺下来过一次了,即便最后玉念完全清醒,她想逃离自己……
谢昭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别苑可以从爱巢变为牢笼。
他要永远留玉念在身边。
谢家人的劣根性仍在影响着他。
他不会放玉念走,任何情况,都不会。
离京之前还有些事。
崔兰辛数日前已经成亲,谢昭丁忧中不便露面,便未曾到场,崔兰辛感念多年情谊,成亲后带着妻子来了别苑。
他的妻子是个小官之女,母亲与崔母交好,许多年两人玩笑话定的婚事,结果崔母早了十年把崔兰辛生出来。
妻子曹姚年纪不大,反而和玉念年岁相当,倒是个玩伴。
登门这日崔美华也跟着来了,她早就区分好了称呼,崔兰辛的妻子她叫嫂子,玉念仍是小嫂。
吃晚饭之后谢昭和崔兰辛说话,三个姑娘跑去书房玩去了,习嬷嬷看着。
窗边榻上的矮几撤下去,玉念拉着崔美华躺上去,曹姚端端正正坐在一旁,时不时扯一扯衣领。
屋子里好热,她穿了夹棉小袄,身上有些出汗了。
玉念穿的单衣,崔美华来了几次,不觉得拘禁,便也脱了小袄穿着单衣,唯独曹姚还拘束着。
玉念躺在塌边,视线正好看向曹姚。
“热。”玉念说。
曹姚抿嘴笑了笑,用手绢点了点额上的汗,“还好。”
玉念翻了个身,爬起来仰着看她:“这里没人来,”她似是怕曹姚担心,便朝外间喊:“叔叔!”
“怎么了?”谢昭应着。
玉念说:“不许过来。”
“好。”他声音中似是带着笑意。
崔兰辛跟着说:“我也不过去。”
玉念扯了扯曹姚的衣袖:“脱了吧,太热。”
崔美华在一侧用手掌扇着风:“是啊,嫂子,放心吧,谢大人宠着小嫂,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玉念点点头,见曹姚脱了小袄,笑了笑。
她就见不得别人不舒服。
崔美华拉着曹姚躺下,和玉念一起一左一右躺在她两边,说起闺房密话。
“嫂子,我哥对你好吗?”
曹姚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好,好,自然是好的。”
“嘿嘿。”崔美华一脸坏笑:“怎么好的。”
曹姚的脸红的像是要冒热气,玉念瞧着怪可怜的,便拍了拍崔美华:“不要欺负人。”
曹姚脸上热气散去,面上浮现一丝怅然。
外屋,谢昭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崔兰辛苦笑:“终究是父母之命违抗不得。曹姚并非是我心仪之人,只是家母有约,我实在…”
谢昭放下茶杯:“别这么说。”他直视崔兰辛:“已然成了亲,你现在说这种话,很不应该。”
崔兰辛叹气:“是啊,可我总归是,不太心甘。”
谢昭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想要什么就说,就去争,就去抢,一味伤春悲秋毫无意义。
当然,抢不抢得到是另一回事。
但试都没试过就轻言放弃,事后又在这哀怨叹气,实在不像个男人。
谢昭慵懒松弛地靠在躺椅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