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水笑着将两人迎进正厅坐下, 一旁的张良媛与两人见礼后便在一旁帮衬招呼着。
春平领着宫女们上了茶和点心,众人便坐着说起了闲话,你一言我一语的, 说着说着, 眼见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膳时分了。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 忽然笑着开口道:“良媛妹妹,说来倒是有件事想叨扰你。”
沈雁水浅笑着道:“二皇子妃请说。”
二皇子妃掩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昨个殿下回去与我说,说昨日他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听齐大将军提起,说沈良媛这处研究出了新的暖锅吃法,是什么……红油汤底的?说是寻常暖锅没有的滋味,齐大将军尝了一回便惦记着和太子殿下问汤底的做法呢。”
她说着,又笑了笑:“殿下回去与我提了一嘴, 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咱们姐妹几个,今几个可有幸在良媛妹妹这里尝尝这道新鲜吃食?”
云侧妃闻言, 不禁抬眸看向这位向沈良媛,昨日六皇子也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了,但六皇子回去后并未与她说起过什么……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 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儿。
她当即便笑着道:“自然是能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在门外候着的全福,全福立刻会意, 躬身点了点头。
她这才又看向二皇子妃,笑着道:“那暖锅的红油汤底确实与寻常暖锅有些不同,等会儿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合口味, 到时候我把方子都写一份给你们,你们回去自个府中也可以尝尝鲜。”
二皇子妃闻言,笑意更真切了几分:“那可好,能被齐大将军那般夸赞,滋味定然差不了,那就先在这儿谢过良媛妹妹了。”
……
待全福领着几个小太监将红泥小火炉搬了进来,在院子中央的大木桌上安置妥当。
铜锅架上去,底下炭火一烧,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一边是奶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菌菇和姜片,另一边则是红艳艳的汤底,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花椒和干辣椒在汤中翻滚,散发出浓郁霸道的辛香气息。
切好的各色菜品很快就都摆了上来,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
沈雁水笑着招呼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入座。
二皇子妃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红艳艳的汤底上,眼中满是新奇,“这便是齐大将军说的红油汤底?闻着可真香。”
云侧妃也落了座,
张良媛在沈雁水身旁坐下,这些日子常在澄心堂走动,两人已颇为熟悉了,便也不拘束,
锅子滚起来后,二皇子妃头一回尝那红油汤底烫的菜,入口的瞬间顿时被辣到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嘶——好香。”她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云侧妃也试探着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辣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确实香。”
二皇子妃便不再说话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吃上。
沈雁水见状,笑着开口道:“二皇子妃,这红油汤底头一回吃,不如和清汤的一起混着吃,免得回去肠胃不适,反倒遭罪。”
二皇子妃正要将一片鱼肉往红油锅里放,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明显有些犹豫。
沈雁水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辣的吃多了,脸上可能会长些小疮的。”
这话一出,二皇子妃的筷子顿时从红油锅上方缩了回来,转而落进了清汤锅里。
肠胃一时不适倒还是小事,若是脸上长了疮,若一个不慎还留下了疤,那她可就接受不了了。
云侧妃比二皇子妃矜持许多,再听了沈良媛那话后,后面几乎都是在用清汤,只是偶尔才用红油汤底涮一下。
她看着沈雁水,发现这位沈良媛竟是毫不忌讳地吃着红油汤底,一片接一片地涮。
云侧妃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沈良媛吃这般多,难道不怕脸上长了疮?”惹太子殿下不喜?
沈雁水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后面的话没说,但莫名的就从她的神色中读出了那未尽之意。
她笑了笑道:“生不生疮,其实更多还是看体质的,有的人吃一点辣就上火长疮,有的人怎么吃都没事,我可能就是那种不太容易生疮的体质,吃几回大概就知道了。”
云侧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二皇子妃却听得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活泛了起来……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像沈雁水那样放开吃。
坐在一旁的张良媛话并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合适的时机说上一两句,既不喧宾夺主,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一顿暖锅吃下来,宾主尽欢。
众人坐着喝茶消食,又说了些闲话。
二皇子妃端着茶盏,满脸笑意地看着沈雁水,忽然开口道:“说来,我真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
沈雁水侧头神色微讶。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笑道:“良媛妹妹有所不知,此前我这牙疼了好些时日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就是不见好,疼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可上回,就是良媛妹妹给我送了一罐那桃子蜜饯,我吃着吃着,不过两三日,这牙疼竟然就好了大半,如今已然痊愈了,这定然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气才会如此。”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想笑,二皇子妃这话……什么福不福气的,听着虽像是有意亲近,但还别说,说不准还真没说错。
毕竟她院子里的那些桃子她照看的可精心了,牙疼这点小问题,多吃一点,还是能解决的。
她当下便笑着回道:“这哪里是我的福分,明明是那牙疼正好到了该好的时候,凑巧罢了……您可别再夸妾身了……”
云侧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二皇子妃与自己说话时,可远没有这般热络亲近。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又坐了片刻,二皇子妃两人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沈雁水与张良媛两人起身相送,一路送到澄心堂门外。
沈雁水站在门口,看着两顶轿辇渐行渐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与人社交这种事,特别是还不怎么熟悉的人社交,还真挺累人的。
两人转身回去了,张良媛与她同行了一段路便笑着开口道:“妹妹今日也累着了,我便也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沈雁水转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来日再与姐姐说话,姐姐慢走。”
她让冬意送送张良媛,自己则转身回了内室。
一进门,她便彻底卸了劲儿,整个人往软榻上一瘫,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不想动了。
春平跟在后面进来,连忙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沈雁水这一觉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似乎隐隐约约的传来徐妹妹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彻底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软榻前的纱帘已经放下来了,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被滤得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一动,守在外头的春平便听见了动静,连忙掀帘子进来。
“主子醒了?”春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纱帘拢起,又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主子喝口水润润喉。”
沈雁水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春平便笑着道:“主子,徐小姐来了,在外头等了好些时辰了,奴婢说要进来叫醒主子,徐小姐不让,说让主子好好睡,她在外头坐着等就是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徐妹妹真来了。
她顾不上多说,匆匆理了理鬓发,便往外间走。
徐清乐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几碟点心果品,茶已经添过两回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便瞧见她睡得一脸红扑扑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沈姐姐。”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道:“你这是等多久了?”
“不久,没多大一会儿呢,”拉住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抿着嘴笑道,“是我让他们别吵醒你的,我原本打算早晨来的,但想着二皇子妃她们说不定会过来,便想着不好与她们撞上,就……就想着这会子过来,反正我在行宫里也没有别的事干,就来沈姐姐这里坐坐,沈姐姐不嫌我就好。”
沈雁水握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点心果品,春平显然已经招待过了。
“哪里会嫌弃你?你只要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清乐便弯着眼睛笑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说笑了几句,徐清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雁水的肚子上,“没想到沈姐姐这回怀的竟是双胎。”她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欢喜,“沈姐姐,恭喜,只是……消息得知的匆忙,没能提前备下贺礼,等来日回京了,再补上。”
沈雁水笑着应下了,两人不是外人,便也没有再说那些客套的客气话,她让春平又添了几样点心和一碗莲子羹,徐清乐便陪着她一边吃一边说话。
只是说着说着,她便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徐妹妹今日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瞧,反应偶尔会慢了个半拍,问她话时,她要愣一下才答……像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徐妹妹,你今日……”她正要开口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
是太监宫女们的声音。
徐清乐顿时站了起来,将手里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连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整了整衣襟,转头对沈雁水轻声道:“沈姐姐,太子殿下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又与大步流星进屋的太子殿下连忙低头请安行礼后这才离开。
…
…
崔彧在外间坐下,春平正端着茶盏上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大约是刚从御前议完事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沈雁水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道,想着方才徐清乐的模样,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她端着春平递过来的茶盏,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崔彧放下茶盏,侧眸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沈雁水回过神来,也没有瞒他,便道:“今几个徐妹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虽然瞧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问她她又不肯说。”
她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彧面色平静,端着手里的茶盏,“听闻徐家小姐最近去老七那里探望了两次。”
沈雁水闻言,顿时惊讶地抬起头来,微睁了睁眼睛看着他,“徐妹妹去看望七殿下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这有何奇怪的?她身为老七未过门的侧妃,如今就在行宫里,老七受了伤,她自然该去探望。”
沈雁水闻言,怔了一瞬,觉得倒也是这个道理。
七皇子伤了腿,这些日子一直在行宫里养伤,徐妹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门,但名分已经是定下了的,七皇子侧妃,钦天监选了日子,今年年末便要过门。
七皇子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
只是——
沈雁水想起上回意外撞见的那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她原以为……徐妹妹是不太敢在七皇子面前晃悠的,没想到竟然已经去看过两回了?
忽的,她瞅了太子一眼,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上回……我不是和您说了我与徐妹妹一起撞见八皇子与贺婉之事吗?”
崔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七殿下也看见了徐妹妹……您说,以七殿下的性子,会对徐妹妹有芥蒂吗?”
她对七皇子的了解不多,传闻归传闻,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问太子了。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老七应……不会介意。”
沈雁水见他说的颇为笃定,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若七皇子心里真没有芥蒂,徐妹妹日后嫁过去,日子便不会太难。
行宫西边,竹清阁。
这处院落离太子的澄心堂不算太远,但胜在清幽,院子不大,前后两进,种了不少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院中没有太多花哨的陈设,只在廊下摆了两盆修剪齐整的松柏,透着一股子冷峻。
内室里,七皇子正靠在床榻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何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何群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榻前站定,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徐家二小姐又给您送吃的来了。”
七皇子靠在引枕上,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何群又轻声道:“送完就走了……奴才叫都叫不住。”
这位徐家二小姐此前来了两回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每回都是这样,也不说什么话,放下东西就走,就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七皇子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何安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把东西拿出来吧。”
“哎。”何安应了一声,连忙将食盒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
一碗荷叶粥,熬得稠稠的,粥底是碧绿色的,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看着便清爽开胃。
一碟清蒸藕盒,切成薄薄的片,中间夹了剁碎的虾泥,蒸得软烂,入口即化,正适合养病的人吃。
一碟凉拌木耳,用醋和麻油拌的,酸香开胃,还有一小碟蜜饯,是桃子蜜饯,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的。
何群一边摆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几样都是清淡的,不油腻,也好克化,正适合殿下养伤吃。
七皇子看着那些吃食,拿起调羹,舀了一口荷叶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火候刚好,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荷叶的清香渗进了粥里,淡淡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七皇子垂着眸不紧不慢的吃着,不知在想什么。
脑子里不禁然的就浮现出上回看见徐家二小姐时的情形。
他当时并未怎么注意她,只记得她站在沈良媛身后,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惊惶。
那副模样,在他脑子里其实也就存了个模
糊的影子……
蜜饯切成了小块,方便入口,甜度也调得恰到好处,不像宫里有些蜜饯那样甜得齁人,桃子本身的果香还保留着,被糖渍过之后,多了一层温润的甜意。
只是,他也只吃了一颗,便没有再吃了。
用完膳后,他沉默了半晌,“下回她若再来,你不要再接她的东西。”
何若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徐家小姐也挺不错的,显然心里是记挂着殿下的……正觉得有些可惜呢,就听见殿下说——
“让她自己将东西送进来。”
何群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夏日的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碗碟撤了下去。
崔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提起了红油火锅的方子的事。
沈雁水闻言抬起头来,笑着道:“妾身今几个刚听二皇子妃说起过,那方子已经写好了,明几个殿下拿去给小舅舅吧。”
崔彧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出去走一走。”崔彧道。
沈雁水便笑了起来,将手递到他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崔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温热干燥,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两人沿着澄心堂后殿的游廊慢慢走着,夏日的晚风轻柔地吹过来,拂过沈雁水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都是清爽的凉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真舒服。”她小声感叹了一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餍足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沈雁水仰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散步散的差不多了,正想着回屋呢,忽然感觉到太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侧眸看向他,“殿下?”
崔彧站在原地,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今夜就歇在前殿了。”
这些时日,阿雁着实太缠磨人了一些……他觉得两人还是分开一些时日睡觉,对两人都好。
只是,若阿雁不愿……撒娇挽留他,他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了她的心……
沈雁水“哦”了一声,她很快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是太子嘛,有政务要处理多正常啊。
她仰着笑脸盈盈的一张脸,看着他道:“那殿下快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要处理政务处理得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崔彧看了她的脸上的笑脸一眼,抿了抿唇:“……嗯。”
沈雁水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看了看他,便道:“那妾身就先回去了?”说着,低头瞅了一眼他的手。
“……”崔彧缓缓松开她的手,颔了颔首。
沈雁水便转身往内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太子还站在原处,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怎么有些奇怪?
沈雁水觉得应该是灯有些暗,看错了,便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便转过身,踢踢踏踏地进了屋子。
帘子在身后落下,将她的身影遮住了。
崔彧站在原地,面容平静,心绪有些遗憾失落,又有着一丝庆幸……
十分复杂……
夜深了。
沈雁水沐浴完,换了寝衣,舒舒服服地躺进了被窝里,春平将纱帐放下来,又将烛火拨暗了些,只留了角落一盏昏黄的小灯。
“主子早些歇息。”春平轻声道。
沈雁水“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春平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听着倒也不觉得吵。
沈雁水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哦,对了,太子今夜歇在前殿了。
沈雁水把手缩回来,抱着被子,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这些日子在行宫里,太子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旁边,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一个温热的身躯。
现在突然没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叹了口气。
不过——
她的睡眠实在太好,想了一会儿,她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变得模糊。
澄心堂前殿
书房床榻上,榻上的人影不知翻来覆去了多久……
最后,崔彧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半晌,忽的,开口唤道:“郑元德。”
正守夜的郑元德正靠着柱子
打瞌睡,听见这一声,顿时一个激灵,瞌睡虫跑了个精光,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你良媛主子那边……如何了?”
郑元德一脑门子疑惑。
良媛主子那边?什么如何了?
他下意识便回道:“回殿下,良媛主子那边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熄灯了。”
崔彧闻言,沉默了片刻。
“嗯。”崔彧淡淡应了一声,“退下吧。”
郑元德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继续打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又是一个激灵——
“郑元德。”
郑元德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连忙爬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咳,“你去……差人去你良媛主子那边瞧一瞧。”
郑元德愣了一下。
瞧一瞧?瞧什么?
他小心地抬起头,偷偷往里头瞥了一眼太子殿下的神色……隐隐约约地琢磨过味儿来了。
旋即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差人去瞧瞧。”
崔彧声音平淡的应了一声。
不多时,郑元德垂手站在榻前,轻声回道:“殿下,奴才差人去问过了,良媛主子那边……春平说,良媛主子虽安息得早,但方才好像梦见什么了,嘴里正念叨说着什么梦话呢……”
“春平说仔细听了听,良媛主子好似是唤了两声‘殿下’……想来是殿下突然没陪在良媛主子身边,良媛主子有些不习惯,心里念着殿下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彧起身了。
他面色淡然,动作却利落得很,弯腰穿上鞋袜,从衣架上扯过外袍披上,又拿了一件披风,三下两下系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郑元德连忙上前要帮忙,就发现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殿下自个儿已经收拾好了……
崔彧系好披风的带子,转过身来,面色沉静一本正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良媛主子还怀着身子,若夜里睡不好,对身子不好。”
郑元德连忙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殿下说得在理,良媛主子怀着双胎,本就辛苦,这夜里若是睡不安稳,确实……”
“孤过去瞧瞧。”崔彧语气淡淡的说,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绕过屏风,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郑元德连忙闭上嘴,小跑着跟了上去。
澄心堂后殿。
春平正守夜,忽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惊醒,就见太子殿下正大步走过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心里有些疑惑,主子睡前不是说殿下今日有政务要处理,在前殿歇下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太子已经走到了近前,扫了她一眼,面色淡淡的,“听闻你主子睡得不太安稳,孤过来瞧瞧。”
春平张了张嘴,一脑门子的问号。
主子睡得不安稳?
谁说的?
主子睡得可沉可沉了,估计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但见太子殿下已然推门进屋了,她还是识趣的闭了嘴。
崔彧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内室,轻轻掀开纱帐。
沈雁水正睡得香。
崔彧看了她一会儿,就自顾的脱了披风和外袍,解了鞋袜,轻手轻脚地上了榻,旋即将她揽进怀里。
熟悉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刻,他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躁意,都平静了下来。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沈雁水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便不动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比方才还要踏实几分。
崔彧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澄心堂
沈雁水一直没瞧见太子,知道人吃过早膳,已经去平康帝那里后,便也就没有再问。
外头天色澄澈,碧空如洗,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这般好的天气,窝在屋子里做什么?
她搁下茶盏,托着腮琢磨了一会儿,上回去湖边闲逛的时候,远远瞧见映月湖那片莲花开得极好,只是当时她和徐妹妹只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
她忽的道:“咱们今几个去摘莲蓬。”
春平一愣,“摘莲蓬?”
“对,”沈雁水站起身来,“上回我在映月湖瞧见了好大一片莲花,莲蓬也结了不少,那时候就想摘了,只是一直没得空,今几个天气这么好,不去划船摘莲蓬,岂不可惜了?”
春平犹豫了一下,“主子想摘莲蓬,奴婢让人去摘了送来便是,何必亲自去……”
“那有什么意思
?”她是想坐小船玩儿了,好久没坐过船了。
沈雁水与王嬷嬷也说了一声。
王嬷嬷闻言,心里暗暗叹了一声,主子是个闲不住的,这些时日不是去摘野菜就是去摘果子,今几个又要去摘莲蓬。
不过话说回来,主子虽然爱往外跑,倒也没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心里这么想着,她面上便带了笑,“主子您怀着身子,身边不如再多带两个人会水的奴才伺候着?老奴也能放心些。”
沈雁水闻言,便笑着点了点头:“行,那就把全福和全寿也带上。”
行宫里的映月湖占地极广,湖面莲花荷叶接天连碧,很是壮阔。
微风拂过,荷香阵阵,清冽沁人。
不多时,沈雁水一行人就到了,她的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岸边停着几条乌篷小船,瞧着模样像是特意为行宫里的主子们备下的。
果然,旁边便守着两个小太监,见沈雁水一行人过来,连忙上前请安。
“给良媛主子请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躬身道,“这船是专供主子们在湖上游玩用的,里头茶具棋子都备齐了,良媛主子若要用,奴才这就给主子解绳子。”
全福笑着点了点头,“劳烦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动手,将船绳解开,又搭了一块木板在船头和岸之间,方便沈雁水上船。
沈雁水提着裙摆踩上去,春平和冬意在身后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脚下打滑。
全福和全寿也跟着上了船,全寿手里提着那只大竹篮,全福则站在船尾,拿起船桨,稳稳当当地将船撑离了岸边。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入荷塘深处。
沈雁水坐在船篷下,伸手便能触到两侧的荷叶,指尖拂过一片碧绿的荷叶,露珠便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小船越往里走,荷花便越密。
她伸手将一旁的莲蓬够了过来,捏着梗轻轻一折,“咔”的一声脆响,莲蓬便到了手里。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苦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笑着将莲蓬放进春平提着的篮子里,目光又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小船在荷塘里穿梭往来,她看见饱满的莲蓬便伸手去折,看见开得正好的莲花也忍不住摘了几支。
粉的、白的,有的已经完全绽开,花瓣层层叠叠,娇嫩欲滴,有的才开了三四分……
全福和全寿也没闲着,两人一人撑船一人帮忙摘莲蓬,大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个个饱满圆实。
正在沈雁水兴高采烈的摘莲蓬莲花之时,不远处,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雕栏画栋,窗门大敞,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周惠沅眼神忽的一凝,抬手指向不远处,轻声道:“七公主殿下,您看那边那小船上,是不是那位沈良媛?”
正生着闷气的七公主闻言,立刻转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湖心那条小船上,正捧着莲花的那个身影,不是沈良媛是谁?
七公主顿时咬了咬牙。
昨个儿,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许大人,但远远的就看见他正垂着眼眸正看着手中的……石榴。
那石榴她知道,沈良媛才送了一圈的人,只是没想到她竟还送了许大人?!
至于那石榴会不会不是她送的?
若不是她送的,许大人为何看着那石榴的神色那般……复杂?
不过一个石榴罢了,想要多少没有?
想着想着,七公主便觉得心里酸涩难受的很,又觉着有些生气。
明明都已经进了东宫,太子哥哥还那般宠爱她,她竟然还惦记着许大人,简直、简直水性杨花!
一旁的周惠沅瞧着七公主的神色,轻声问道:“公主殿下,咱们是往哪边走?可要上前与沈良媛打个招呼?”
七公主正要说话,便见那条小船已然调转了船头,像是准备靠岸了。
她立刻道:“靠岸!”
……
沈雁水下了船,摘下的莲蓬都交给了全福春平几人提着,她自己则捧着刚摘下的莲花,想着回去就找个漂亮的花瓶插起来。
忽的,听见身后传来颇为杂乱的声音。
“沈良媛留步!”
沈雁水扭过头转身看过去,便见七公主以及文国公府家的小姐过来了,不由有些惊讶,她微微垂首,行了个万福礼,道:“七公主安好。”
周惠沅看了她一眼,垂了垂眸,微微福了福身子。
七公主见她捧着一怀莲花,气色十分好,神采飞扬的模样,就又想到了那个石榴,听说那也是她亲手摘的……越想,心里便越酸。
“沈良媛,太子哥哥对你那般好,那般宠爱你,你更当安分守己才是,而不是做出那等不知轻重之事。”
沈雁水听了,先是诧异,随即微蹙了蹙眉,不解地问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妾身自入东宫以来,安分守己,
并无任何逾越之处,不知公主殿下口中所言的不知轻重……从何而来?”
七公主刚要说出口,忽又瞧见了周围的人,到底还是顾及太子哥哥的颜面,以及许大人……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也没个好脸色,“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若再如此行事,如此不知分寸,不检点,我定然告诉太子哥哥!”
沈雁水:“……?”
不是,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她刚要说话,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随即,太子冷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检点?”
众人齐齐一怔,纷纷行礼。
崔彧大步走来,目光沉沉,“昭宁,你是在说沈良媛不检点?”
七公主被他的脸色吓得一白,下意识退了半步,“太、太子哥哥……”
崔彧眼眸锋利的看着她,声音冷凝,“沈良媛自入东宫以来,最是安分乖巧,何来你口中的‘不检点’?”
说罢,他声线愈发冷冽:“孤看你这些时日,是越发放肆了,才敢在外如此口不择言。”
七公主被他当众训斥,脸色顿时涨红了起来,只觉得面皮发烫,眼眶也热了起来,急急道:“太子哥哥!我没有胡说!是她,她明明已经是你的良媛了,你还那般宠她,偏偏她还贪心,她还、她还水性杨花,竟然还私底下勾搭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