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彧转身往西次间走, 沈雁水疑惑了一瞬,便将怀里的抱枕放下,跟了上去。
撩开帘子, 迎面便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 深色木料沉稳厚重,一格一格直抵梁下, 一眼望去便觉开阔气派。
崔彧站在书架前,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沈雁水看得分明,立刻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殿下,您看这书架如何?是不是气派得很,很衬殿下的身份?”
崔彧侧眸看她, 见她怀里终于没抱着那只模样怪异的番椒枕,他稍松了口气,轻轻颔首, 唇角微勾:“尚可。”
随即,视线便落在书架前的那张宽大书案上。
书案是整块紫檀木所制,面宽且厚, 四角雕着吉祥如意纹。
崔彧走上前,手掌平按在案面, 用了些力道,书案纹丝不动。
他眉眼微微舒展,神色颇为满意。
“……?”沈雁水见了,有些疑惑。
有太子的吩咐, 下面人断不敢以次充好,送来的自然都是极好的东西,直到瞧见他颇为满意的神色后,她才突然想到了什么,反应了过来……脸颊不由微烫了烫,随即差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东厢房的书案大小质量都很寻常,稍一用力便晃的厉害,太子这是从上次的书案吸取的经验教训了?
两人将正屋都看过一遍后,便回了东次间临窗软榻上坐下,崔彧目光避开那只颇有几分怪异的番椒软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视线不经意扫过东梢间的梳妆台,喝茶的动作忽然一顿。
“郑元德。”
门外立刻传来又轻又快的脚步声,郑元德躬身入内,白白胖胖的脸上具是笑容,“奴才在。”
崔彧面色如常,语气也很是寻常的吩咐道:“开库房将去年波斯上贡的那面水银镜取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郑元德立刻应声,退下去就差了人去办。
沈雁水愣了愣,回头望了眼自己的梳妆台。
镜子是铜镜,是她一贯用的,大小正好,梳个妆描个眉绰绰有余,不过能用更好更清晰的水银镜,她自然也只有更高兴的份儿。
藤萝轩
宋承徽正站在铜镜前,由着宫女服侍着穿上新裁的衣裳。那是一身水红色襦裙,用的是她压箱底的好料子,裙摆处密密绣了一溜缠枝花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袖子也比平日里穿的窄了几分,方便她蹴鞠。
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越看越满意。
“将鞠球拿来。”她吩咐道。
宫女应声而去,很快取了一只崭新的鞠球来。
宋承徽接在手里掂了掂,又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王良媛身边的宫人还在外头走动,她没好意思出去,只在屋里试着踢了两下。
还行。
她还未出阁时就踢过几次,踢得还不错。
再者,她也不是要和旁人去比赛,只是自己随便踢踢,她这水平足够了,想着,她信心顿时就足了。
“太子殿下现下在何处?”她问。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主子,殿下如今还在莲心苑里。”
宋承徽脸上的笑意微僵,心里不由泛上一阵酸意,却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走,去后花园。”
宫女愣了愣:“主子,这会儿去后花园?”太子如今又不在……
宋承徽理了理衣袖,“我先过去练练,说不准哪日就遇上了太子殿下……”总不能等太子殿下去了花园她再去,那时花园里大概已经有不少人都等着“偶遇”太子殿下了。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开口,主子有上进心是好事。
太子殿下这三个月没来,底下伺候的人如今已经越发怠慢起来了。
拿个月例银子,都很是不耐烦的模样,这些时日着实受了不少冷脸白眼。
莲心苑正屋
两人一道用过午膳后,沈雁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接过春平递来的茶漱了漱口。
崔彧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这几日吃得比往常都要多不少,菜也没少动,但吃了这许多,怎么……
他视线往下,落在她小腹上。那处依旧平坦,隔着薄薄的夏裳,看不出什么起伏。
崔彧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的肚子。
沈雁水歪头疑惑:“……殿下?”干嘛突然摸她肚子?还摸得她有点痒痒的。
见她并未有什么不适,他这才抬眼看她,眉心微蹙:“吃了这许多,都吃到何处去了?肚子可有不舒服?”
沈雁水愣了愣,随即嘴角就微抽了抽,好吧,太子殿下这也是关心她,她该高兴。
只是,如今她异能升了二级,食量大些也是自然的。
就是,她偶尔会想,这要是以后升到三级、四级……她不会真成了个饭桶吧?
“自然是因为妾身力气大呀,而且妾身平日里
活动可不少,消耗大,吃得多些也是应当的。”
崔彧见她没什么不舒服,眉心这才松了松,不过……
“过两日让路老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瞧瞧。”
“谢殿下。”沈雁水笑着应下了,只当是例行做个体检了。
崔彧:“可要出去走走,消消食?”
她眉眼顿时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到唇角,“好呀。”
两人起身,出了正屋后便先去了后院慢慢踱步。
种的草莓,新长的一茬已经冒了出来,只是还是青青白白的小果子,还未熟。
沈雁水检查了一下她的宝贝小草莓们,目光就转而落在那些桃子上,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彧:“殿下,听闻齐大将军近日在府中休养,可要摘些桃子送去?”
她倒不是为了齐大将军,只是之前曾听闻,老奉国公这两年来身子好像不大好,已是不能再上战场了,好像因旧伤复发?
太子殿下年幼时在外祖家奉国公府养过几年,是老奉国公一手抚养长大的,想来祖孙情分极深。
她种的桃子虽不能延年益寿,但到底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若是老人家身上有暗疾旧伤,吃上一些,多少能有些作用,虽不是长久服用,效用有限,但聊胜于无嘛。
崔彧脚步微顿了一瞬,旋即眉眼便缓缓舒展开来,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眼底含笑:“好,阿雁有心了。”
沈雁水转头便唤道:“全福全寿,摘两篮子桃子下来,待会儿记得拿给郑公公。”
“是。”全福笑着应声,立刻就差全寿去拿篮子来。
一旁候着的郑元德见状心底不由“啧”了一声,这太子殿下的宠爱是沈承徽她该得的啊!
散了会儿步,消了消食,沈雁水就突然有些犯懒,不愿动弹了,脑袋枕在太子的胸前,就这般赖在他身上不动了。
崔彧让郑元德去惇本殿书房里取了一些政务来,两人便这么在初夏的时日里,一人靠在软榻上处理一些不要紧的政务,一人手指头不太安分的把玩着太子腰间悬挂的香囊玉佩。
她原本还想逗弄逗弄太子的,但悄悄抬眸时,见他眸色认真,处理政务时的模样,突然眸色微怔……这样的太子殿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瞧着很是有几分魅力。
崔彧如今被她这般没有规矩的抱着,也不说没有规矩的话了。
阿雁也不知是什么体质,明明炎炎夏日,但却除了那日蹴鞠以及每日夜间之时……其他时候少有见她出汗的,反而周身触之温凉,就像是抱了一块儿温凉软玉,让人舍不得放开。
正在沈雁水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就忽的听见窗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嗯?什么热闹让她也瞧瞧。
她刷的一下就从太子身上撑了起来,直起了身子,看着外头便道:“冬意,外头出什么事了?”
刚打听完消息的冬意连忙小步进了屋,见太子殿下与自家主子的亲昵姿态不敢多看,垂着头便道:“奴婢方才听说,宋承徽在花园里……蹴鞠,然后不知怎的,就摔了一跤,崴着脚了,如今已经被她身边伺候的宫人搀着回去了。”
沈雁水:哦,是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啊,这多正常啊。
“知道了。”说罢,她又倒回去了,手自动就找准了地儿放着,还捏了捏。
崔彧:“……”垂眸看着自己胸前的小手,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神色颇有几分复杂又有些无奈。
阿雁可真是……就算心喜他,但也太直白了些。
冬意不小心瞧见了,连忙低下了头,整张脸瞬间就红透了,主、主子……她竟、竟然捏太子殿下的……哎呀!这也太羞人了!
宋承徽被宫人们扶回了屋子,一路上埋着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一进屋子,她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鱼贯退出,轻轻掩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宋承徽再也绷不住,整个人扑在软榻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太丢脸了!
这事儿,不出一个时辰,全东宫就都得知道,想着其他人背后笑话她的样子,宋承徽顿时哭得更凶了!
海棠苑里,难得听见了笑声。
“噗哈哈哈——”
吴承徽得了消息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前俯后仰,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瞬间放了晴,
片刻后,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满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东施效颦,惹人发笑。”
一旁的巧云叫她心情好了一些,总算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主子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低下伺候的人日子就愈发不好过了。
同在藤萝轩住着的王良媛也早早就得知了这消息,眉眼间透出几分嘲弄,又透着一丝怜悯。
此前可从未听说过宋承徽喜欢或者擅长蹴鞠。
如今,怕是要成为整个东宫的笑话了。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沈雁水刚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春平正在她身后给她擦着发时,就见他从榻上起身,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崔彧面色清冷,扫了一眼春平,“退下。”
春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太子朝她伸手,犹豫踟蹰了一瞬,便将手中的布巾交给了太子殿下,垂首静静的退了下去。
房门阖上。
崔彧垂眸看着镜中阿雁的模样,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肌肤上还泛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水汽蒸腾过的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
沈雁水没注意他的眼神,正从一排的瓶瓶罐罐里拿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些她自己做的香泽在自己的手心上,搓了搓就往自己发梢上抹。
这是她做来特意用来保养头发的,里面还加了桃花瓣,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闻着很是清淡好闻。
她嗅了嗅自己的头发,有些臭美的看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转身眉眼含笑的仰头看着她,“殿下闻闻香不香?好不好闻?”
崔彧垂眸看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亮晶晶的,淡淡的桃花香随着她的动作扑鼻而来,清淡好闻,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抬手,一把攥住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不知何时已带了几分哑。
沈雁还没反应过来,腰身便是一紧,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了起来,直接放在了身后的梳妆台上。
“殿、殿下?”她双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脖子,稳住身子。
抬眸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神,心跳倏地扑通扑通地快了起来,脸上烧起一层红晕。
梳妆台……还让人怪有些害羞的呢。
崔彧将她脸上又羞又含着几分期待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忽的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沈雁水愣了一愣,还没等她琢磨出这笑是什么意思,他便已面色如常地松开她,回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坐好。”他说,“孤给你擦头发。”
沈雁水脸上的害羞的神色一僵。
……擦头发?只擦头发?
崔彧拿着布巾走回来,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不然阿雁以为孤要做什么?”
沈雁水:“…………”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崔彧抿唇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垂眸将布巾覆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当真认真地擦了起来。
沈雁水见他当真给自己擦起头发来,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很是仔细。
但,心里还是颇有点……小失落。
她清了清嗓子,“妾身也没想什么,”说着,她眼神还有几分幽怨的瞧着他,“谁叫殿下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人家抱上来,妾身只是被殿下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而已。”
崔彧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眸看了她一眼,语调淡淡:“嗯,阿雁只是被吓到了,并非想其他的。”
沈雁水:“……”哼,就算她想了又怎么样?
崔彧瞥了一眼她有些气鼓鼓的脸颊,抿唇轻笑了声。
“别动。”
崔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身后还有些没干。”说着,他握住她的小腿打开,站的更近了些。
沈雁低头瞅了他一眼,忽的伸腿又“很是没有规矩”的拨了拨他的…今几个太子莫不是准备修佛吃素了?
崔彧神色微顿,“别闹。”说罢,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沈雁水:“……”行!
只是片刻后,她又忍不住不安分了起来,不由偷偷抬眸看他,见他低垂着眼,神情专注,烛光在他侧脸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有几分温柔……
擦头发的力道不轻不重,布巾吸着发丝上的水汽,一下一下,竟擦得人浑身舒坦。
沈雁水渐渐放松下来,半晌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软软地往前一靠,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间,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崔彧身子倏地紧绷,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她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可那只手却不安分得很。
“阿雁……”
闭着眼睛的沈雁水,听着他低沉暗哑的嗓音,顿时就有些心虚了起来。
只是……不过一瞬,她就反应了过来,她为什么要心虚?
她摸太子是合理合法的呀!
这么想着,她的手就越发放肆了……
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那啥手感摸着其实还挺舒服的?
崔彧的呼吸骤然重了一瞬,闭了闭目,慢慢睁开,手掌不自禁地按住了她的后脑,指尖陷入青丝
之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阿雁……”嗓音低醇难耐。
逞凶之念,愈发昭然。
忽的,沈雁水的背脊被紧紧压在了身后冰凉的梳妆镜上,她哼了哼,抬了抬脚尖勾了勾他的后腰,下一瞬,崔彧身子倏然僵住。
妆台上的水越积越多,滴滴答答的落了下去……
沈雁水一双眸子瞬间微睁了睁,“???”这就……没了?
崔彧瞧着她震惊茫然的眼神,顿时面色微僵,方才也许久了……并非他不行。
只是,看着阿雁的表情,他沉默着一声不吭,旋即一只手便将她托了起来翻了个身。
沈雁水的背脊便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只是……
“啊呀!殿下!”她毫无防备的就看见了水银镜中的自己与太子两人如今的姿势,惊的下意识就抬手捂住了眼睛,反应过来后,手指又不自禁的分开了一丝缝隙
崔彧看着镜中,将她的一举一动神色表情看得分毫不落。
本是一只手托着她,此时看着她从指缝中偷看的眼睛,便换了个姿势,像是抱小童一般抱着她,双手分别托着她的两只膝窝,缓缓打开……面对着水银镜。
崔彧:“阿雁……可瞧清楚了?”
沈雁水被他这不害臊的举动弄的是真不行了,脑袋都要冒烟了!
她红着脸道:“殿下快将我放下来……”
崔彧眉梢微挑了挑,不为所动,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将她抱的离水银镜越发的近了……看得也越发的清晰。
沈雁水忍不住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他的胸膛,“殿下别看了……”太子怎么突然就进化成这个样子了?!她的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呢?!
“阿雁的……甚美……”
沈雁水就看着太子用他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低沉醇厚的嗓音竟说着那些市井荤话来身子都不由颤了颤。
崔彧低低笑出了声,“原来阿雁喜欢听这样的话”
沈雁水骤然红了脸,声音小小的道:“才没有。”
一回、两回三回直到沈雁水昏睡了过去,崔彧心底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抿了抿唇,今日应是满足了阿雁吧?
待他抱着阿雁重新沐浴在床榻上躺下后,才低头摸了摸阿雁平坦的软乎乎的肚子,看了许久,才将人搂进了怀里,才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沈雁水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凉透了。
“殿下何时走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春平夏安两人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服侍。
“回主子,殿下一个多时辰前便走了。”春平笑着回道。
沈雁水点点头,只是坐在梳妆台前时,她突然就有些不忍直视眼前的这张梳妆台了……
春平疑惑的瞧着自家主子,怎地突然脸就红起来了?
沈雁水清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道:“……没事,梳妆吧。”
她原本还有话想问太子呢,只是谁知太子这一走,便是接连好几日不见人影。
听说京兆府衙那边出了个大案子,他身兼京兆府尹,自然脱不开身。
又过了几日,她躺在软榻上听话本子时,忽然有些嘴馋,想吃小饼干了。
那种酥酥脆脆、奶香浓郁的小饼干,她上辈子可爱吃了。
便让人将林公公和守忠守义都叫了来,大致说了一下做法,用面粉、鸡蛋、糖和成面团,再烤得金黄酥脆,还可以将小饼干用不同的压模做成不同图案,看着更可爱一些。
林公公听得认真,守义憨憨地点头,守忠最是机灵,听完便笑着道:“主子说的这饼干,奴才虽没做过,但听着倒是不难,只是怕是得去东宫膳房借个地儿使使。”小厨房没有红炉,烤不了东西。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见了冬意仓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人还没进门,喘着气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发动了。”
沈雁水一愣。
楚良娣要生了?
皓月斋
正屋产房内,楚良娣的痛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时高时低,听得外头候着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来。
凌嬷嬷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产房的门。
“小厨房里的热水可备足了?”她侧头问道。
身后一个宫女连忙应声:“回嬷嬷,已经烧了三锅,灶上一直烧着,随时能用。”
凌嬷嬷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侧的小太监:“产房里需用的东西可都齐了?再去核对一遍,白布、剪子、参片,一样都不能少。”
“是。”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她身旁还站着两个嬷嬷,一个姓方,一个姓许,是皇后娘娘此前派来的,此刻正分头盯着各处。
里头又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是稳婆沉稳的声音:“良娣,先别使劲儿,听老身的,这会儿得攒着力气,待会儿才用得上……”
楚良娣的痛呼声低了下去,隐
约能听见她的喘息。
凌嬷嬷收回目光,轻声吩咐:“让小厨房备着着些吃食。”吃饱了才有力气生。
“是。”
宫女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进了院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扫过院中忙碌却有条不紊的模样,先是与她打了个招呼,这才颇为忧心忡忡的道:“太子妃娘娘听闻楚良娣发动了,心里头十分担忧,特派了老身过来瞧瞧,楚良娣现下如何了?”
凌嬷嬷转过身,“周嬷嬷辛苦,劳太子妃娘娘挂念了,楚良娣进产房才一刻钟,头一胎没那么快,这会儿还得再等等。”
周嬷嬷点点头,目光往产房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笑道:“有凌嬷嬷在这儿坐镇,自然是稳妥的,太子妃娘娘说了,让老身转告凌嬷嬷,尽管放手操持,娘娘如今身子重,不好亲自过来,但心里时刻记挂着呢。”
凌嬷嬷含笑道:“太子妃娘娘费心,娘娘如今身怀有孕,正该好生修养才是,这边有老奴和方嬷嬷许嬷嬷看着,定当尽心尽力,让太子妃娘娘尽管放心。”
周嬷嬷笑容不变,“嬷嬷可差人去报了太子殿下?”
凌嬷嬷抬眼看她,神色依旧平静:“已经差人去报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微顿了顿,随即像是叹了口气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忙着京兆府的差事,连东宫都少回,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呢。”
“这些小事儿,有咱们看着,上头还有太子妃娘娘,何必拿这些事儿去让殿下分心?若耽误了差事,反倒是不美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再说,这女人生孩子,太子殿下就算来了也帮不上忙,何必累着太子殿下?”
凌嬷嬷听完,只微微笑了笑,客气温和,“周嬷嬷对太子殿下忠心可嘉。”
“只是,咱们只是奴才,将该把该报的信儿报上去,可不敢替殿下做主,殿下知晓后自有决断。”
周嬷嬷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呵呵笑了两声:“凌嬷嬷说的在理。”
这老虔婆!
生吧生吧,且看她能不能生的出来,宫里女子生产难产可不少见……
沈雁水用了午膳后便看向冬意,“皓月斋那边有消息吗?”
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皓月斋了。
冬意摇摇头:“还没呢,奴婢一直让人盯着,有消息立刻来回。”
沈雁水点点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一直到了天色将暗,她晚膳都吃完了,冬意才掀帘进来,“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还没生下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沈雁水蹙眉:“太子殿下呢?”
冬意压低声音:“殿下还在皓月斋,一直没出来。”
沈雁水点点头。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寸从窗台上爬过。
夜色渐深。
皓月斋
产房里的痛呼声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到如今已变得沙哑疲惫,却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正屋厅堂内,崔彧坐在上首,蹙着眉心一言不发。
凌嬷嬷从产房出来,快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禀道:“殿下,稳婆说胎位是正的,只是良娣体力不济,这会儿使不上劲儿。”
崔彧蹙了蹙眉,“太医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