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校运会开始了。
初夏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稀稀疏疏地挂在远处。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着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的播音员用那种运动会特有的亢奋语调念着各班的加油稿。看台上坐满了人,在压抑的高中生活中这是难得的放松。
女子4x100是第一个项目,检录处的喇叭一响,叶燃就拉着宁谧往那边跑。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第一个项目好啊,跑完了就没事了,剩下的时间全都可以自由支配。到时候她可以拉着宁谧去逛校园,找个没人的角落,掏出mp3,一人一只耳机,就像上次大课间那样。阳光、树荫、风信子已经谢了,但没关系,还有别的花,还有草地,还有头顶上那片很蓝很蓝的天。
叶燃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完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宁谧不知道叶燃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检录处人多,声音嘈杂,她听不太清广播在说什么,只能紧紧跟着叶燃,像一只第一次出门的小动物。她的手指攥着号码布,布料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很认真。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格外认真。她不想拖后腿,不想因为自己跑得慢让班级的名次落后,不想让叶燃觉得“带她参加是个错误”。所以她很早就开始做准备——前一天晚上把号码布别在运动服上,检查了三遍有没有别歪;早上特意吃了一根香蕉,听同学说跑步前吃香蕉有用;热身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压腿、高抬腿、小步跑,一样不落。
她是第一棒。
更紧张了。
叶燃站在接力区,看着宁谧走上跑道。宁谧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轻轻发抖。她把接力棒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枪响的那一刻,宁谧冲了出去。
她的运动能力不差,爆发力甚至比叶燃预想的要好。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号码布在胸前翻飞,她的步子迈得很大,步频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跑道上的白线在她脚下飞速后退,她的眼睛盯着前方,表情是叶燃很少见到的那种——专注的、拼尽全力的、带着一点不服输的狠劲。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稳稳地保持在第二的位置。
宁谧跑到接力区,把棒递给叶燃的时候,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宁谧的呼吸很急促,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把接力棒准确地塞进叶燃手心,指尖碰到叶燃掌心的那一刻,叶燃感觉到她还在抖。
兴奋的。
叶燃接过棒,转身就跑。她跑得快,风在耳边呼啸,看台上的人声被拉成模糊的背景音。
交接完的叶燃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在人群中寻找宁谧。
宁谧已经从跑道旁边退了出来,站在操场边缘,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脸很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满足。
怎么说也算是没拖后腿吧。
她直起身,准备去看接下来的比赛。第三棒已经跑了一半,杨悸予马上就要接棒了,她想去给杨悸予加油。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这不是三班的小哑巴吗?怎么也来参加运动会啊。”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到。语调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不以为然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宁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
旁边又一道声音响起来,带着嬉笑的味道:“跑步又不用嘴跑,你这话说的。”
宁谧站在那里,手指慢慢地攥紧了运动服的衣角。
她认出了这两个声音。隔壁班的,二班的。两个班从高一开始就不怎么对付,每次月考排名都咬得很紧,因为宁谧的成绩好,三班的平均分每次都能压二班一头。篮球赛、拔河比赛、合唱比赛,只要有竞争,两个班就能掐起来。男生们之间的火药味尤其重,走廊上碰见了都要互相撞一下肩膀的那种。
青春期少年的恶意总是没由来的。它不是仇恨,不是厌恶,甚至算不上针对。它只是一种粗糙的、不加掩饰的、用来在同伴面前证明自己的方式。他们未必真的觉得宁谧怎么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宁谧恰好站在那里,恰好不会说话,恰好是一个不会还嘴的、安全的靶子。
宁谧不想惹是生非。她知道这种事越搭理越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没听见,走开就是了。她低下头,打算直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