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才周三。”
“我跟老师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赫冥说:“好吧。”
穆逸挂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地板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像一条分界线。她站在线的这一边,想着另一边的事。赫辉出来了。他杀了人,跑了。他会不会来找赫冥?他知不知道赫冥在哪?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出现在门口,敲门,一直敲一直敲,然后踹开?
穆逸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车钥匙。同事问她干嘛去,她说接人。同事说你今天不是值班吗,她说明天补。同事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穆逸下了楼,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打开车载蓝牙,又拨了一遍赫冥的号码。
“喂。”
“我出发了,半小时到。”
“好。”
“你在校门口等我。”
“好。”
“别乱跑。”
赫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能跑哪儿去。”
穆逸没说话。她能跑哪儿去?她哪儿都不能去。她只能在穆逸看得见的地方。穆逸把车开上主路,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关窗,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赫辉不能出现在赫冥面前。绝对不能。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碎金子一样。
穆逸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某一次轮回里,她和赫冥站在一座桥上,赫冥说“你看河里的水一直在流,从来没有停过”。
穆逸说“嗯”。
赫冥说“像不像我们”。
穆逸说“不像。我们不会流走”。
赫冥看着她,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穆逸说“我就是知道”。
那时候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她们不会流走。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经历多少遍,她们始终在那里。在彼此的视线里,在彼此的心里,在彼此的命里。流不走的。
赫冥挂掉电话,松开了一直捂着赫辉的手。
赫辉的嘴里塞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脏抹布,灰扑扑的,边角都起毛了,闻起来像放了很久的洗碗布。刚刚又一直被赫冥捂着嘴,要是她们这电话打的时间再长一点,赫辉可能就活活憋死了。他整张脸涨得发紫,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赫冥松手的那一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脏抹布从嘴里掉出来,耷拉在胸口上。
赫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废弃的木屋,光线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赫辉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绳子是赫冥从家里带的,尼龙的,结实得很。她昨晚就绑好了,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两个加固结。
赫辉把嘴里的脏抹布吐出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骂。“你妈了个逼的!你敢绑你老子!”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口水喷出来,溅到赫冥的鞋面上。
赫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早上刚刷的。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起头看着赫辉,表情很平静。“绑都绑了,有什么敢不敢的。”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我没杀了你,都是你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赫辉听出了那层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事实。她说的是事实,她只是选择不杀他。这个认知让赫辉的脊背蹿上一股凉意。他见过赫冥小时候的样子,见过她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见过她被自己一脚踹出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缝了五针也不哭的样子。他以为她就是个不会哭的、任人捏的软柿子。
赫辉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不甘示弱,或者说他不愿意在这个女儿面前露出怯意。“呵!”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别忘了你妈是怎么死的!”
他以为这能吓住赫冥。他以为提起那个女人的死,赫冥会慌,会怕,。他以为她们是同类。他错了。赫冥歪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听老师讲课。“那你说说呗,”她说,“我妈怎么死的。”
赫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是个人渣,让他打人、赌博、□□,他没什么不敢的。但杀人是另一回事。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人,但没杀过。那天是个意外。他出狱以后,发现那个蠢女人——他的妻子,居然不肯帮他。他让她去打探赫冥的下落,让她去找那个女儿要钱,她不肯。她说赫冥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有了新生活,别去打扰她。他说我是她爸,她养我是天经地义的。她还是不肯。他喝了酒,动了手,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但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她倒下去之后没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