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叙白听着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演员陷入疯狂的讚誉,内心却没有泛起太多波澜。
他走到茶几旁,给裴秀珍倒了一杯热水。
「秀珍姐,」池叙白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空灵,「当一个人已经潜入过三百米深的海底,再回到陆地上的时候,他会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很稀薄。」
裴秀珍接过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池叙白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心疼。
她知道,这一年半以来,池叙白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从吞噬者的姜医生,到盲区的吴泰植,再到剥製师的亚瑟,最后是临界压的李察。他用四个极端到近乎自毁的角色,硬生生地砸碎了韩国影视圈的规则,也征服了世界电影的最高殿堂。
但他也是人。那具血肉之躯,到底承载了多少黑暗与绝望。
「你想休息了?」裴秀珍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了经纪人的强势,只有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关心。
「不想演那些要把自己切开的角色了。」池叙白坐进单人沙发里,整个人放松地陷进柔软的垫子里。「前世在剧场,我有个前辈告诉我,演员的身体像一块海绵。你吸满了血水和泥浆,就必须花时间把它们挤乾净,然后在阳光下晒乾。否则,海绵会发霉,会烂掉。」
这次来的是宋知雅。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羽绒大衣,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提着两瓶年份极好的红酒,还有一大袋从外面打包来的热炒。
「外面雪太大了,我怕你们饿死在这个冷冰冰的屋子里。」宋知雅一边抖落身上的雪花,一边熟练地把食物拿进厨房。
她现在已经是韩国最具票房号召力的女演员之一,但只要回到这个小圈子里,她依然是那个会在深夜和他们一起吃冷麵的知雅前辈。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砂锅里的萝卜排骨汤咕嚕咕嚕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宋知雅打开了红酒,给每个人倒了半杯。
「敬深海的死神,终于活着回到了人间。」宋知雅举起酒杯,看着池叙白,眼底带着一丝调侃,但也有一抹深深的敬意。
池叙白举起酒杯,与她们轻轻碰了一下。
「敬人间的热汤。」池叙白喝了一口红酒,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温暖的微醺感。
宋知雅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池叙白放在桌面的左手上。那双手虽然已经不再有化学药剂的红肿,但指关节处依然能看到一些因为过度用力而留下的细微疤痕。
「叙白,我昨天看了一个剧本。」宋知雅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语气装作漫不经心。
「别告诉我你又要拉我下水。」池叙白笑了笑,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汤。
「不,这次没有变态,没有杀人犯,没有瞎子,也没有深海。」宋知雅抬起头,看着他,「这是一个关于吃饭的故事。一个在乡下开着小食堂的男人,每天接待不同的客人,听他们讲述平淡无奇的故事。没有高潮,没有反转,只有四季的更迭和食物的热气。」
裴秀珍愣了一下,她作为经纪人,本能地想要反对这种毫无商业爆点和衝奖希望的本子。但她看了一眼池叙白,把话嚥了回去。
池叙白拿着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砂锅里升腾的白烟,听着窗外狂风捲起雪花拍打玻璃的声音。那个被深海的水压挤压得几乎要破碎的灵魂,似乎在这一刻,触碰到了一丝真正的平静。
「听起来,」池叙白缓缓放下汤匙,嘴角勾起一抹乾净的微笑,「是个可以把海绵晒乾的好地方。」
他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地,做一顿充满活人气息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