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残留的水压与雪夜的温酒
首尔的十二月,迎来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雪。
清潭洞的高级公寓里,暖气安静地运转着。池叙白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粗针织毛衣,赤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不再是苏格兰片场那个冷硬的寸头,柔软的发丝微微遮住了额头,让他看起来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分属于年轻人的温和。
然而,有些东西依然顽固地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池叙白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陶瓷刀,正在缓慢地切着一根白萝卜。他的动作很轻,刀刃切开清脆的根茎植物,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左手食指,会在上一次下刀与下一次下刀的间隙,不自觉地在木製砧板上轻轻敲击两下。
那是摩斯密码中代表安全的讯号。李察在深海减压舱里,每天都会无意识地敲击这个频率。即使电影已经杀青了一个多月,这种绝对肌肉记忆带来的后遗症,依然像幽灵一样潜伏在他的神经末梢。
小皮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中岛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把陶瓷刀,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池叙白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打断了池叙白的动作。他停下刀,看着小皮,眼底闪过一丝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彷彿还能听见几百吨海水挤压金属舱壁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抱歉,吵到你了。」池叙白放下刀,双手捧起小皮,将脸埋进牠温暖的颈窝里。活物的体温与淡淡的猫毛味,是驱散深海寒意最好的解药。
玄关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裴秀珍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来。她脱下沾满雪花的黑色大衣,随手掛在衣帽架上,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外面冷得像冰窖,江南大道的车已经堵成了一锅粥。」裴秀珍一边换着拖鞋,一边抱怨着,但语气里却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亢奋。
她走到流理台前,把那个牛皮纸袋重重地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好莱坞的特快件。亚伦克劳德把临界压的内部试映会办在了洛杉磯的导演工会大楼。」裴秀珍看着池叙白,眼睛亮得吓人。「叙白,你把他们吓坏了。」
池叙白没有急着去拆那个纸袋。他转过身,打开炉火,将切好的白萝卜和几块排骨放进砂锅里,加入清水和几片生薑。
「亚伦没有把麦可崩溃的那个长镜头剪掉?」池叙白看着砂锅里逐渐升起的热气,语气平静。
「一秒都没剪。他甚至没有用任何配乐,就让整个试映厅的两百个好莱坞顶级电影人,听着麦可像个婴儿一样在舱底痛哭,而你坐在红光里对着镜头微笑。」裴秀珍深吸了一口气,彷彿回想起了文字描述中的那种窒息感。「好莱坞报导者的主编在专栏里写,这不是在看电影,这是在体验一次长达一百二十分鐘的深海窒息。他们称你为深海的死神。」
池叙白拿起木勺,轻轻搅动了一下锅里的清汤。
「麦可法斯宾昨天在比佛利山庄接受了专访。」裴秀珍从纸袋里抽出一份翻译好的英文报纸,指着头版的一张照片。「记者问他对这部电影的看法。你知道这个硬汉说了什么吗?」
池叙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说。
「他说,我没有在演戏。那座铁棺材里没有剧本。我只是在池叙白的凝视下,努力让自己活着撑到了水面。他不是演员,他是某个不该被放出来的深渊生物。」裴秀珍唸完这段话,把报纸放回桌上。「这段访谈一出来,整个北美院线都疯了。发行商原本预计这只是一部小眾的硬核心理惊悚片,但现在,首週末的预售票房已经打破了同类型电影的歷史纪录。」
「这是亚伦应得的,他建了个好笼子。」池叙白盖上砂锅的盖子,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国内的反应呢?」
裴秀珍冷笑了一声,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国内?国内现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那些曾经以为坎城就是你极限的资本大老,现在连讨好你的胆子都没了。你在临界压里展现出来的那种非人感,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对明星的认知范畴。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昨天甚至召开了内部会议,讨论是不是该把你的名字写进国宝级艺术家的名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