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北海的铁棺与下沉的理智
苏格兰高地的十一月,风里夹带着北海特有的、彷彿能将人骨髓冻裂的湿寒。
格拉斯哥以北三十公里,一座废弃的冷战时期海军潜艇基地。巨大的军用防空洞被改造成了封闭的片场,穹顶上的水银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中央那个直径二十米、深达五十米的巨大圆柱形水槽。
水槽上方,由重型起重机悬吊着一个深灰色的金属圆筒。那是一比一打造的深海饱和潜水减压舱,表面佈满了人造的铁锈与深海藤壶的痕跡。
亚伦·克劳德穿着一件厚重的防水军大衣,手里拿着对讲机,正指挥着工程人员做最后的液压测试。
池叙白站在水槽边缘。他已经剪去了一直以来的半长发,变成了一颗极其贴近头皮的寸头。没有化妆,高纬度地区的冷风将他的嘴唇吹得有些发紫,身上穿着一件略显臃肿的深蓝色连体潜水内衬服。
他的目光锁定在半空中那个金属圆筒上。
经过他那个缩小百分之十的提议,现在这个减压舱的内部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一个反人类的极限。四张如抽屉般的床铺紧紧贴着舱壁,中间的走道甚至无法让两个成年男人并肩站立,只要稍微抬起手臂,就会碰到冰冷的金属天花板。
裴秀珍没有跟来苏格兰。池叙白以片场环境过于恶劣为由,让她留在首尔处理轨道娱乐的公务。他很清楚,接下来的这两个月,他不需要经纪人,不需要助理,他只需要彻底忘记自己是一个人类,变成这座铁棺材里的一块生锈齿轮。
三个同样穿着深蓝色内衬服的欧美男人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好莱坞着名的体验派硬汉演员,麦可·法斯宾。他身高将近一米九,肌肉虯结,曾经为了一部拳击电影在布鲁克林的地下拳馆实打实地打了半年。
他在这部电影里饰演潜水队的队长,一个极度强势且在后期因为幽闭恐惧而陷入暴力狂躁的男人。
麦可走到池叙白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瘦削了一整圈的亚洲演员。他看过池叙白在坎城拿奖的那部电影,承认对方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但这种需要极端生理耐受力的硬核电影,他不认为一个亚洲的文艺片男星能撑得下来。
「嘿,坎城影帝。」麦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与粗獷,「听亚伦说,是你要求把这铁罐头再缩小百分之十的?我刚才进去试了一下,我连伸个懒腰都会撞到头。你最好祈祷你不会在第三天就哭着按紧急呼叫钮,因为一旦舱门锁死,老子可不想听见你在旁边像个娘们一样尖叫。」
池叙白转过头,看着麦可那双充满攻击性的蓝眼睛。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生气。在池叙白的视野里,麦可身上散发着一种浓烈的赤红色情绪,那是纯粹的荷尔蒙与对即将到来的幽闭挑战的亢奋。这是一个很好的对手,他够真实,也够野蛮。
「如果你觉得伸展不开,可以试着把骨头折断,队长。」池叙白的英文带着一种冷静的平缓,没有任何起伏,却让麦可瞬间皱起了眉头。「在三百米深的海底,人类本来就不需要站直。」
麦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哼,转过头去不再说话。另外两名配角演员互看了一眼,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这座铁盒子的气氛,在还没进去之前,就已经紧绷到了临界点。
亚伦拿着扩音器走了过来。
「听着,小伙子们。」亚伦的声音在空旷的潜艇基地里回盪,「五分鐘后入舱。里面有足够你们吃三十天的太空食品,有循环过滤的水。除了隐藏在通风管和舱壁角落的六个微型摄影机,你们不会看到任何镜头,也不会看到任何工作人员。只有当剧本规定母船切断通讯的那一刻起,我才会透过耳机给你们下达极简的指示。」
他走到池叙白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残酷的期待。
「这是你们的世界了。祝你们在深海里玩得愉快。」
四个人依次攀爬上铁梯,鑽进了那个悬在半空的减压舱。
当池叙白的双脚踏上冰冷的金属底板时,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瞬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舱内的空气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机油味和乾燥剂的味道。灯光是昏暗的钨丝灯,将四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弧形的舱壁上。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麦可。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半个走道。
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外部的重型液压舱门被关闭的声音。紧接着,是八道钢製螺栓依次锁死的金属摩擦声。
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击在神经上。
当最后一道螺栓锁死的瞬间,舱内的收音环境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变化。外界起重机的轰鸣、风声、工作人员的交谈声,在一瞬间被彻底切断。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只能听见头顶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微弱白噪音,以及四个男人在狭小空间里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耳机里传来亚伦冷酷的声音。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减压舱开始被起重机缓慢地放入那个五十米深的水槽中。
池叙白坐在属于他的那个下铺床沿,透过唯一一个只有盘子大小的厚重压克力舷窗向外看去。原本刺眼的白光随着水位的上升逐渐变得黯淡,水槽里被刻意添加了悬浮物,模拟深海的浑浊。蓝色的光晕一点一点地吞噬了舷窗,最终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深黑色。
他们被彻底与世隔绝了。
前世在排练那些极端剧本时,演员们通常会用黑布蒙住眼睛,或者把自己关在衣橱里来寻找幽闭的感觉。但那些都是虚假的,只要推开门,就能回到人间。
而现在,这座铁棺材是真的沉在水底。没有阳光,没有日夜的交替。
池叙白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极致的物理囚禁。他的微异能情绪共振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缓慢地铺满了整个减压舱。他能感觉到另外三个人的心跳在逐渐加快。空间太小了,四个成年男性的体温很快就让舱内的温度升高,金属舱壁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这不是演戏,这是人类面对幽闭环境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