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剧场的微尘与深海的铁盒
十月的最后一天,首尔迎来了秋季的第一场寒流。
大学路那间地下小剧场里的闷热终于消散了一些。舞台上方的几盏老旧聚光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将光束中翻滚的细小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这是《等待站长》的第六十场演出,也是最后一场。
「没有火车了,爸。这条线十年前就废弃了。」
池叙白坐在那张边缘已经磨掉漆的木椅上,双手交握着垂在膝盖之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类似于生锈齿轮摩擦的疲惫感。他没有抬头,汗水顺着他凌乱的瀏海滴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老导演饰演的父亲站在几步之外,浑浊的眼睛看着虚无的前方,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灯光缓缓暗下,最终归于一片纯粹的黑暗。
没有人说话。台下那一百个挤在狭窄折叠椅上的观眾,彷彿被某种巨大的无力感钉死在了座位上。直到几秒鐘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掌声才如同解冻的河水般,在地下室里轰然炸开。
池叙白在黑暗中站起身。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木板的霉味、观眾席传来的微弱香水味,以及他自己身上被汗水浸透的棉质T恤的味道。
这两个月来,他把自己关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每天晚上两个小时,将那个中年男人的软弱、愤怒与悲哀,从自己的骨肉里硬生生地挤出来。他没有使用绝对肌肉记忆,也没有开啟情绪共振。他就像前世那个在牯岭街小剧场里默默无闻的黎叙一样,用最原始的肉身去撞击台词。
现在,演出结束了。亚瑟那个剥製师留在他在他神经里的防腐剂气味,终于随着这六十场大汗淋漓的嘶吼,被彻底冲刷乾净。他的灵魂重新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乾净的容器。
舞台灯光再次亮起,池叙白和老导演牵着手,走到台前。
他看着台下那些站起身、眼眶通红的观眾,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真实温度的微笑。他没有鞠九十度的躬,只是微微弯下腰,右手按在左胸口,完成了一个专属于剧场演员的、最古老也最纯粹的谢幕。
回到逼仄的后台化妆间,池叙白拿着一条粗糙的毛巾,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老导演一边卸着脸上的老妆,一边看着镜子里的池叙白。
「明天这个时候,这间地下室就空了。」老导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捨,但也有一种释然。「这两个月,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坎城影帝排戏,而是在跟一个真正把命交给舞台的疯子搭档。池叙白,你把这齣戏演活了,也把自己洗乾净了。」
池叙白将毛巾扔在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
「谢谢您,导演。这两个月,我睡得很好。」池叙白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刺痛的喉咙。「舞台是个好地方,它不会骗人。」
换上自己的黑色风衣,池叙白推开剧场的后门。
外面的巷子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冷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带来一阵清醒的凉意。
一辆黑色的保母车安静地停在巷口。裴秀珍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站在车门旁。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神色看起来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紧绷。
池叙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伞。
「杀青快乐,我们的大话剧演员。」裴秀珍拉开车门,看着池叙白那张瘦了一些、但眼神无比清澈的脸。「看来这两个月的苦行僧生活,真的把你身上的那些怪物都赶走了。」
「他们只是睡着了。」池叙白坐进车里,将带着雨水气息的风衣脱下。
保母车缓缓驶出大学路的窄巷,匯入首尔市区的车流中。车窗外的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回公寓吗?小皮的罐头我下午已经请助理送过去了。」裴秀珍坐在副驾驶座,透过后照镜看着池叙白。
「不,去北村。」裴秀珍没有等池叙白回答,就直接对司机下达了指令。
池叙白微微挑起眉毛。北村韩屋村在这个时间点,除了那些只接待熟客的隐密茶室,没有任何商业活动。
「有谁在那里等我?」池叙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裴秀珍转过头,神情变得极其认真。「三天前,《等待站长》的第五十七场演出。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个位置,坐着一个戴着黑色毛线帽的外国人。他没有透过任何官方渠道联系我,他是自己买了一张两万韩元的黄牛票进去的。」
池叙白看着裴秀珍,没有说话。能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王牌经纪人露出这种表情,对方的身分绝对不简单。
「大卫·芬奇?」池叙白随口说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芬奇。是亚伦·克劳德。」裴秀珍深吸了一口气,彷彿念出这个名字都需要消耗极大的力气。「三座奥斯卡最佳导演奖得主,好莱坞最偏执的实景狂魔。他的电影没有绿幕,没有电脑特效,他喜欢把演员扔进极端真实的环境里,看他们怎么崩溃。」
池叙白的眼神终于產生了一丝波动。
亚伦·克劳德。这个名字在国际影坛就是残酷与神作的代名词。他曾经为了拍一部极地求生电影,把整个剧组拉到阿拉斯加的冰原上住了六个月,男主角甚至因为严重的冻伤而差点截肢。
「他来首尔做什么?」池叙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