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的第一週,亚伦没有给他们安排任何剧烈的衝突戏份。他只是让这四个人在镜头前呈现最枯燥、最乏味的深海日常。
吃着像牙膏一样的糊状食物,用少得可怜的水擦拭身体,在无法伸直双腿的床上辗转反侧。空气中开始瀰漫着汗酸味、口臭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封闭气息。
麦可起初还试图用讲黄色笑话和做伏地挺身来维持他作为队长和好莱坞硬汉的统治力,但到了第七天,他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他会因为另一个配角咀嚼食物的声音太大而破口大骂,甚至一拳砸在舱壁上,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而池叙白,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
他饰演的通讯员李察,是这个小队里最年轻、最内向的人。他的职责是戴着耳机,坐在那个布满了复杂仪表板的狭窄角落里,负责与海面母船保持联系。
池叙白将自己完全嵌进了那个角落。他刻意减少了进食和饮水,让自己的眼眶在短短七天内就深陷了下去。他不参与麦可他们的争吵,只是用那双越来越浑浊的眼睛,安静地盯着仪表板上闪烁的绿灯。
他的绝对肌肉记忆正在精准地模拟一个神经衰弱者的生理状态。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在金属檯面上敲击着摩斯密码,呼吸变得极浅,彷彿害怕消耗掉舱内多馀的氧气。
他就像一个已经与这座铁棺材融为一体的幽灵。
麦可看着角落里的池叙白,心底那种因为幽闭而產生的烦躁感变得越来越强烈。他原本以为这个亚洲演员会是最先崩溃的那一个,但他错了。池叙白没有崩溃,他正在用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那种无声的枯萎,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尖叫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喂,小子。」麦可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到池叙白身后,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那个狭小的角落。「你他妈的已经三个小时没动过了。母船那边有说什么时候把我们拉上去吗?」
他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喀喀声,彷彿关节已经生锈。他看着麦可,那双黑眸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像深海一样的死寂。
「队长,」池叙白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母船说,今天风浪很大,我们要在这里多待二十四小时。」
但池叙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像一般演员那样去刻意表现出对延迟上升的焦虑或抱怨。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彷彿他早就知道,他们永远也回不去了。
麦可看着那双眼睛,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在好莱坞跟无数顶级演员对过戏,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那不是演技,那是一种已经接受了死亡、甚至开始享受死亡的空洞。
就在这时,整个减压舱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不是剧本里的安排,而是真的摇晃。外面的水槽里,亚伦让工程人员啟动了造浪机,巨大的水流衝击着悬掛在水中的金属舱体。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彷彿有一隻深海巨兽正在用牙齿啃咬着这座铁棺材。
头顶的钨丝灯闪烁了两下,突然熄灭。
减压舱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红色的紧急备用电源亮起,将四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警告。脐带断裂。主电源丧失。空气循环系统转为备用模式。剩馀氧气,一百二十小时。」
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在舱内回盪,这是亚伦按下了剧本里最致命的那个按钮。
一瞬间,舱内的气温彷彿骤降了十度。
另外两名配角演员发出了无法控制的惊呼声,他们在狭窄的走道里跌撞着,试图去寻找手电筒。麦可则死死地抓住床铺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原本充满力量的肌肉在红色警报灯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幽闭恐惧症和对窒息的本能恐惧,终于在这个硬汉身上彻底爆发。
「李察!呼叫母船!快他妈的呼叫母船!」麦可对着角落里的池叙白疯狂地咆哮着。
他依然戴着那个厚重的通讯耳机。在红色的微光中,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已经陷入恐慌的三个人。
他的微异能情绪共振在这一刻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抽水机,将这座铁棺材里那三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极度恐惧、绝望、狂躁,全部吸入了自己的体内。
那些赤红色的、紫黑色的情绪像毒液一样在他的血管里奔流。
他没有按照常理去表现一个通讯员发现通讯中断时的慌乱。他站起身,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他的双腿有些踉蹌,但他依然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麦可,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扭曲、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队长,」池叙白的声音在死寂的红光中显得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愉悦。「母船不见了。他们把我们留给了大海。我们终于安静了。」
麦可看着眼前的池叙白,感觉到一股从骨髓深处蔓延上来的寒意。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座铁棺材里,最可怕的不是氧气耗尽,也不是深海的水压。
而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灵魂已经被深海彻底碾碎,却还在对着他们微笑的怪物。
监视器外,亚伦·克劳德紧紧捏着手里的对讲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池叙白那张在红光中宛如恶魔般的脸,浑身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部电影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