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缝合的皮囊与防腐的爱意
十二月的巴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郊外那座十七世纪的哥德式庄园，将原本就显得阴鬱的尖塔与外墙，包裹进了一片死寂的纯白之中。
庄园内部的空气黏稠得彷彿能滴出水来。壁炉里燃烧着昂贵的雪松木，发出轻微的劈啪声，但这点热度完全无法驱散瀰漫在每个角落的寒意。那是从剧组每一位工作人员心底渗透出来的冷。
这一个半月以来，这座庄园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陵墓。
伊娃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蜷缩在监视器后方的帆布椅上。她的金发失去了光泽，原本饱满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底带着深深的青黑色。身为法国影坛公认的天才女演员，她从未在任何一个片场经歷过如此彻底的精神摧毁。
她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片场中央那个男人。
池叙白正坐在一张天鹅绒单人沙发上。他穿着那套暗绿色的復古三件式西装，怀錶的银色链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在看剧本，也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微微低着头，修长苍白的手指正在把玩着一把银质的手术剪刀。
剪刀开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喀噠声。
伊娃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现在只要一闻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乾枯玫瑰与福马林的气味，胃部就会產生一阵痉挛。在镜头前，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那种充满了爱意却又在计算着如何将她剥皮填绒的凝视，已经成了她这一个多月来每晚无法逃避的梦魘。
法国的灯光师和摄影助理们在佈置最后一场戏的轨道时，脚步都放得极轻。他们会用敬畏甚至带着恐惧的眼神偷偷打量池叙白。在法国电影人的傲慢里，极少有亚洲演员能让他们產生这种生理上的压迫感。但现在，没有人敢质疑安东尼的选择。
这个亚洲男人不是在演剥製师，他就是死亡本身。
裴秀珍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冷掉的黑咖啡。她看着池叙白那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因为每天长达数小时浸泡在化学药剂和仿真血浆里，他的皮肤呈现出了一种病态的透明感，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她知道池叙白又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缘。亚瑟这个角色比姜医生更致命。姜医生是冷酷的摧毁，而亚瑟却是在用极致的爱进行着褻瀆。这种将两种极端情绪揉碎了缝合在一起的状态，正在疯狂地透支着池叙白的精神。
「最后一场，准备。」安东尼的声音透过大声公传来，这位满头银发的导演此刻眼底佈满了狂热的血丝。
庄园的地下室被佈置成了亚瑟的秘密工作室。中央是一张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
台上躺着一具依照伊娃的身材比例，用顶级硅胶一比一完美倒模製作出来的假人。但在接下来的几个脸部特写镜头里，伊娃必须亲自躺上去，承受那把手术刀逼近眼球的恐惧。
摄影机在轨道上缓慢推进。
池叙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戴着一副极薄的半透明乳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十号手术刀。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彷彿正在走向一座神圣的祭坛。
台上的伊娃紧紧闭着眼睛。按照剧本，妻子已经在昨夜病逝。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一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池叙白低下头，凝视着伊娃苍白的脸庞。
他的微异能情绪共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将前世那些在边缘岁月里对完美艺术的偏执、对留住美好事物的疯狂渴望，全部压缩进了这具被防腐剂醃製过的躯壳里。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他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伊娃冰冷的脸颊。
「你睡得真沉，我的爱人。」池叙白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叹息，法语的音节在他的舌尖捲起一种致命的优雅。「他们说你要腐烂了。他们说要把你装进那个狭窄的木箱里，埋进又黑又冷的泥土里。」
他微微偏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度心痛却又无比狂热的扭曲感。
「我怎么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你是我的。」
池叙白举起右手的手术刀。刀锋在顶部手术灯的照射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伊娃虽然闭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刀锋带来的寒气正悬停在她的锁骨上方。她的心脏开始狂跳，身体本能地想要颤抖。她知道那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道具刀，但池叙白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绝对的真实感，让她的大脑產生了错觉，彷彿下一秒，她的皮肤真的会被切开。
池叙白察觉到了伊娃睫毛的微弱颤动。
一具尸体是不会发抖的。
就在导演安东尼准备喊卡的时候，池叙白突然做了一个剧本里根本没有的动作。
他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伊娃的额头上。他的左手缓慢地向下移动，覆盖住了伊娃的心脏位置。那种透过乳胶手套传递过来的冰冷触感，让伊娃瞬间僵住了。
「嘘……」池叙白的气音在伊娃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安抚。「不要害怕。剥离的时候不会痛。我会把那些会腐朽的内脏拿出来，换上最柔软的棉花。你的眼睛会换成最纯净的玻璃，它会永远看着我，永远不会流泪。」
他的手掌在伊娃的心脏上方轻轻按压了一下。
绝对肌肉记忆让他的手部力量控制得精准无比。他没有用力，却传递出了一种绝对的掌控感。那是剥製师在评估猎物的内脏结构。
伊娃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但奇异的是，在池叙白那种极致深情的包裹下，她身体的颤抖竟然奇蹟般地停止了。她被这种病态的爱意彻底催眠，真的变成了一具安静的尸体。
池叙白重新拿起了手术刀。
他没有再看摄像机，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具即将被他赋予永恆的艺术品。他用刀背抵住伊娃锁骨下方的皮肤，缓慢地、精准地向下划出一道笔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