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冰冷的手术刀与永恆的皮囊
巴黎的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细密的雨丝打在玛黑区古老的石板路上，泛起一层阴冷的幽光。
安东尼·洛朗工作室的地下室里，没有一扇窗户。老旧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却依然无法完全抽走那股浓烈刺鼻的福马林气味，以及混杂在其中的、属于生肉与血液的微弱腥气。
池叙白站在一张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前，身上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防水围裙。他没有戴口罩，任由那种能刺痛呼吸道的化学气味直接灌进肺里。他的双手戴着极薄的医用乳胶手套，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十号手术刀。
台子上，躺着一隻已经僵硬的赤狐。
「刀锋再往下压一毫米。你这是在屠宰，不是在挽救。」安东尼拉过一张高脚凳坐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神像秃鹰一样锐利。「亚瑟不是屠夫。他深爱着这些生灵。当他切开皮囊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如何让它们以最完美的姿态跨越死亡。你的动作太精准、太冷酷了，我甚至听不到你的心跳。」
池叙白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的额头上佈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不锈钢檯面上。
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地下室里的第十五天。
从第一天开始，安东尼就没有给他讲过半句剧本。这位疯狂的法国导演找来了巴黎最好的动物标本剥製师，让池叙白从最基础的解剖学开始学起。剥皮、去肉、剔骨、防腐、填充。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极限训练，池叙白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化学药剂中，即使隔着手套，皮肤也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红肿与脱皮。
池叙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福马林的味道吸入肺腑。他调整了呼吸的频率，强行关闭了姜医生那种绝对理性的计算，也剥离了吴泰植那种底层的恐惧。
他需要找到亚瑟。那个将死亡视为艺术、将防腐剂视为爱情灵药的剥製师。
微异能情绪共振缓缓展开。他回想着前世那些在边缘剧场里，为了留住一个稍纵即逝的完美走位，反覆排练到几乎神经衰弱的偏执。他将那种对抗时间流逝的无力感，揉碎了，混合着地下室里浓烈的死亡气息，一点一点地注入这具身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了。
他低下头，看着赤狐那已经失去光泽的毛皮，眼神里不再是解剖学上的专注，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狂热。他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赤狐的耳朵，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入睡的情人。
「别怕，」池叙白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微微颤抖的气音，用法语轻声呢喃，「我会把那些腐朽的东西拿走。你会永远美丽。」
他的右手重新开始动作。这一次，手术刀游走的轨跡不再是冷冰冰的直线。他的手腕随着动物的肌肉纹理柔和地转动，每一次剥离皮下脂肪的动作，都透着一种极致的爱惜。他不是在分解尸体，他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剥离仪式。
坐在阴影里的安东尼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他看着工作台前那个彷彿陷入了某种邪教狂热的年轻亚洲男人，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就是这个节奏。记住这种感觉，把它刻进你的骨头里。」安东尼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看着那张被完美剥离下来、没有一丝破损的狐狸皮。「明天，我们离开这个地下室。」
深夜，巴黎第八区的一间短期租赁公寓。
裴秀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型电脑，正在处理首尔那边堆积如山的工作邮件。盲区的票房还在持续发酵，轨道娱乐的估值每天都在翻倍，但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管那些数字。
浴室的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水声终于停止。池叙白穿着白色的浴袍走了出来，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滴水的头发。即使经过了长时间的沐浴，裴秀珍依然能从他身上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防腐剂气味。那种气味彷彿已经醃製进了他的毛孔里。
「吃点东西吧，我拜託楼下餐厅留了一份热汤。」裴秀珍合上电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她看着池叙白走到餐桌前坐下。他的双手佈满了细小的割伤和化学药剂造成的红斑，原本修长乾净的手指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双老木匠的手。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池叙白现在看东西的眼神。
他拿起桌上的汤匙，没有立刻喝汤，而是用一种极其诡异的专注力，盯着汤匙在灯光下的反光，彷彿在思考这把汤匙的内部结构，以及如何将它永远定格在这个完美的角度。
「叙白，」裴秀珍忍不住开口，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你还认得我吗？」
池叙白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她。他眼底那种令人窒息的专注缓缓褪去，重新浮现出属于池叙白的清冷与温和。他放下汤匙，无奈地笑了笑。
「秀珍姐，我还没疯。」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亚瑟的灵魂太重了，他对『永恆』有一种病态的渴望。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他关起来。」
「你这半个月在那个地下室里，简直就像个活死人。」裴秀珍叹了口气，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明天就要进组了，女主角今天下午已经抵达了巴黎。是苏菲·玛索的师妹，法国现在最炙手可热的文艺片女神，伊娃·贝特朗。她看过你的盲区，对你非常好奇。」
「伊娃·贝特朗。」池叙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剧本里那个患有绝症、最终被亚瑟亲手製成标本的美丽妻子。「希望她不要被亚瑟吓到。」
隔天上午，巴黎郊外的一座十七世纪哥德式庄园。
这里被安东尼·洛朗包了下来，作为剥製师的主要拍摄场地。庄园内部已经被美术指导改造成了一个充满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巨大迷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墙上掛满了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空气中燃烧着带着甜腻香气的蜡烛，试图掩盖那股隐秘的死亡气息。
演员休息室里，伊娃·贝特朗正坐在化妆镜前。她拥有一头灿烂的金发和一双忧鬱的绿色眼睛，气质高贵而脆弱，简直就是剧本里那个即将凋零的妻子的化身。
门被轻轻推开，安东尼带着池叙白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