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转过身,站了起来。她带着法式优雅的微笑,准备和这位来自亚洲的柏林影帝打招呼。她看过池叙白的照片,那是一个气质清冷、五官精緻的年轻男人。
但当她的视线落在池叙白身上时,她的笑容僵住了。
池叙白穿着一套暗绿色的復古三件式西装,怀錶的金属链条垂在马甲外。他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然而,让伊娃感到恐惧的不是他的装扮,而是他的眼神。
池叙白看着她。那不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人类看同类的眼神。
那种视线极其黏稠、深情,却又冰冷到了极点。他看着她的金发,看着她雪白的脖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彷彿她已经是一具没有呼吸的完美尸体。他在评估她的骨骼结构,计算着需要多少防腐剂才能将这份美丽永远锁住。
伊娃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撞上了化妆台的边缘。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隻被毒蛇盯上的蝴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安东尼像是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满意地拍了拍手。「伊娃,这就是你的丈夫,亚瑟。准备一下,半小时后我们直接开拍第一场戏。没有试戏,没有排练。我要你们把最真实的恐惧和爱交给我。」
第一场戏,是电影的开篇。
妻子已经病入膏肓,躺在庄园主卧室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亚瑟坐在床边,为她梳理头发。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温存时刻,但同时也暗示着亚瑟内心那个疯狂计划的萌芽。
摄影机已经就位,灯光被调得极暗,只有床头柜上的烛火摇曳着。
裴秀珍站在监视器后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这是一场全英文夹杂法文的对白戏,对池叙白的台词功底是极大的考验,更何况对手是法国顶级的文艺片女星。
「开机。」安东尼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
伊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她是个极具天赋的演员,瞬间就进入了那种濒死的脆弱状态。她微微睁开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池叙白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雕花梳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俯下身,将脸凑近伊娃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动作里充满了眷恋,但伊娃却因为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防腐剂气味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我的爱人?」池叙白开口了。他的法语发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古典腔调,声音低沉、丝滑,像是包裹着毒药的蜂蜜。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伊娃的一缕金发。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就像他在地下室里抚摸那隻白鸽标本时一样。梳子缓慢地滑过发丝,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感觉……很冷。」伊娃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不是演的,她是真的被池叙白此刻散发出来的那种病态的深情给吓到了。「亚瑟,我看到你昨天在地下室……你带回了一隻死去的鹿。」
池叙白梳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从伊娃的头发移到了她的眼睛上。他的眼底深处,那片暗绿色的深渊正在翻涌。
「牠没有死。」池叙白的嘴角勾起一个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微笑。「我只是帮牠把痛苦剥离了。牠现在很安静,很完美。就像你一样。」
伊娃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剧本里,她此时应该伸出手去抚摸亚瑟的脸颊,试图唤醒他的理智。但伊娃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池叙白的压迫感太强了,他用一种绝对的深情,编织了一张让人无法逃脱的死亡之网。
池叙白放下梳子,双手捧住伊娃的脸颊。他的手指因为长期的化学药剂浸泡,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粗糙。
「不要害怕,我的爱人。」池叙白将额头抵在伊娃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虔诚。「时间无法从我这里夺走你。泥土不配拥有你的美丽。我会让你成为我最伟大的杰作。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这段台词在剧本上看起来只是一段疯狂的独白,但在池叙白的演绎下,却变成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他没有咆哮,没有狰狞,他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宣告了一个女人即将被製成标本的命运。
安东尼的声音在死寂的卧室里响起。
伊娃猛地推开池叙白,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她看着池叙白,彷彿看着一个真正的魔鬼。
「天哪……」伊娃捂着胸口,语无伦次地用法语说着,「他不是在演戏……他刚才真的想把我切开……」
池叙白站在床边,眼底的暗绿色迅速褪去。他拿出一块乾净的丝角手帕,轻轻擦了擦刚才碰过伊娃脸颊的手指,然后对着她微微鞠了一个躬。
「抱歉,伊娃。亚瑟的爱确实有些沉重。」池叙白的声音恢復了清冷与平静,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安东尼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这位以严苛着称的导演,此刻竟然在鼓掌。
「完美!这就是我要的恐惧与爱!」安东尼走到池叙白面前,眼神狂热。「他们以为你只是一个韩国的票房奇蹟,但我知道,你是一个没有国界的剥製师。这部电影,将会把整个欧洲影坛的心脏,活生生地掏出来!」
裴秀珍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穿着復古西装、在异国他乡的顶级剧组里依然游刃有馀的男人。她知道,池叙白已经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他现在要做的,是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在世界电影的歷史上,刻下属于他自己的、永远不会腐烂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