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永登浦的秋雨与越洋的剥製师
十一月的首尔，秋雨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将满地的银杏叶碾成了一片黏腻的泥泞。
没有铺设红毯，没有香檳塔，也没有媒体记者的闪光灯矩阵。盲区的首映地点，被池叙白和尹智镐力排眾议，定在了永登浦区一家设备老旧、甚至连座椅都会发出嘎吱声的二线电影院。
这是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决定。在韩国电影圈的潜规则里，任何一部想要在票房上有所作为的电影，都必须在江南区的豪华影城举办首映，以讨好那些掌握着排片生杀大权的院线高层和影评人。
但池叙白拒绝了裴秀珍安排的君悦酒店试映会。他只说了一句话，吴泰植这种人，连江南区的地下道都睡不起，这部电影不该在那里放。
首映当晚，老旧电影院外排起了长龙。撑着各式雨伞的观眾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他们当中有大学生、有刚下班的粉领族，也有许多被吞噬者的名气吸引而来的资深影迷。
当电影散场，观眾从那扇掉漆的木门里走出来时，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
但没有人急着撑伞离开。许多人站在屋簷下，眼眶通红，神情恍惚。空气中瀰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他们刚刚在黑暗中，被迫陪着一个底层的盲眼混混，经歷了一场长达一百二十分鐘的、没有任何希望的慢性死亡。
没有人在讨论剧情有多巧妙，也没有人在讨论灯光和剪辑。所有的影评网站和社交媒体上，在午夜过后，只剩下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声音。
他们说池叙白把他们的心脏放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来回摩擦了两个小时。
盲区上映的第三天，韩国电影市场的商业规则，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
原本各大院线按照惯例，将百分之八十的黄金档期排给了两部耗资百亿、由当红偶像主演的特效大片和浪漫喜剧。盲区作为一部没有卡司阵容、画面灰暗、主题极度致鬱的独立电影，最初的排片率不到百分之五。
然而，那两部被资本寄予厚望的商业片，上座率在首週末断崖式下跌。习惯了被餵食工业流水线產品的观眾，在尝过了盲区那种鲜血淋漓的真实感后，突然对那些精緻的虚假失去了胃口。
观眾开始在网路上发起抗议，甚至有人打爆了各大连锁影城的客服电话，要求增加盲区的场次。
星光院线的顶楼办公室里，金成勛看着手里的实时票房数据报表，脸色铁青。盲区那百分之五的排片，上座率竟然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百，甚至连午夜场都一票难求。而他重金投资的那部特效大片，影厅里空荡荡得只剩下几对情侣。
这不是一部电影的胜利，这是一场观眾对资本强行餵食的集体反叛。
到了第二週的星期三，金成勛终于顶不住董事会的巨大压力，咬着牙下达了指令。星光院线全面撤下那两部商业大片的三分之一场次，将盲区的排片率强行拉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其他院线见状，也纷纷倒戈。
整个忠武路都震惊了。一部预算不到一亿韩元、连宣发费用都是靠网路口碑自发形成的学生毕业作品，竟然硬生生地把那些百亿巨兽逼到了墙角。
池叙白用一个最卑微、最丑陋的底层角色，彻底砸碎了韩国影视圈长久以来迷信大製作、大卡司的商业神话。他让所有投资人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当一个演员的灵魂重量超过了资本的体积时，规则，是由演员来定的。
轨道娱乐的新办公室里，气氛却没有外界想像中的那般狂热。
裴秀珍将几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合约扔在办公桌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眼神里透着一种经过残酷廝杀后的疲惫与兴奋。
「三大院线已经主动提出了修改分帐比例的协议。从下个月开始，轨道娱乐出品的所有电影，我们拿六成，院线拿四成。」裴秀珍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叙白，你创造了歷史。在韩国，从来没有一家独立製作公司能从院线手里拿到这个比例。金成勛现在看到我的电话，估计连胃都在抽筋。」
池叙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正拿着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帮小皮梳理着换季的灰毛。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平静。
「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只要筹码足够，就能重新洗牌。」池叙白轻声说道，将梳子上的一团废毛扔进垃圾桶。「智镐那边怎么样？」
「那个傻小子现在已经成了各大电影公司的头号目标，据说有人开出了十亿的签约金要买他下一个剧本。」裴秀珍笑了笑，「不过他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把手机关机了，准备回乡下陪奶奶种几个月的地。他说他怕自己被钱砸晕了，忘了怎么拍电影。」
池叙白微微点头。这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名利吞噬。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前台助理轻轻敲开。
「裴代表，这里有一份国际快递，是直接指名给池叙白先生的。」助理双手捧着一个有些厚重的牛皮纸包裹，语气有些疑惑。「这包裹没有经过海外经纪部门的转发，是直接从法国巴黎寄过来的，邮费是对方到付。」